第41章 袁泽羽的守株待兔

溪谷镇的夜晚,来得比沈怀逸预想中要快,也要安静得多。

他租下的房子,是镇子边缘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

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话不多,收了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给了钥匙,就颤巍巍地回了隔壁自己住的老屋。

小楼一层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堆满杂物的储物室,二楼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很小的卫生间。

家具简陋,但还算干净。

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窗,关不严实,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谷特有的、湿润的凉意。

沈怀逸简单打扫了一下二楼那间稍微大一点的卧室,将随身带的几件衣物挂进空荡荡的衣柜,又把从超市采购的物资分门别类放好。

营养剂和安胎药放在床头柜伸手可及的地方,即食面和罐头堆在墙角,饮用水也搬了几瓶上来。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腹部的坠胀感似乎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也许是奔波了一下午,有些累了。

他抬手按了按,感受着皮肤下那个小小的、偶尔会动弹一下的生命,心里那点因为匆忙逃离而升起的烦躁,慢慢平复了一些。

至少,暂时安全了。

溪谷镇比他之前住的那个镇子更偏,人也更少。

袁泽羽的义诊点设在那里,不大可能再把筛查范围扩大到这种更偏远的地方。

就算他猜到自己可能来了这边,要在这公上千人、居住又分散的小镇里找到具体某个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需要时间。

时间把身体养好一点,时间把存款数字再往上增加一些,时间……想清楚,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有孟简发来的,询问一个项目数据的细节;

有叶无川发来的,是一张看起来像是某个新型家用机器人的设计草图,配文是“老婆你看这个怎么样!”;

还有任寻那边工作室发来的,是一份修改后的代言合同补充条款,请他确认。

沈怀逸一条条看过去,然后逐条回复。

给孟简的回信,严谨专业,数据准确,挑不出任何毛病。

给叶无川的,只有一个简短的“已阅,勿扰”。

给任寻工作室的,则是将那份补充条款里几处可能存在歧义的地方标红,附上修改建议,发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才点开银行账户的界面,看着上面跳动的数字,心里默默计算。

孟简那边的工作,月薪三十万,稳定,但需要投入大量精力。

任寻的代言费,如果后续拍摄顺利,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叶无川那边……他暂时不打算有太多牵扯。

至于簿夜宴和袁泽羽……

沈怀逸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簿夜宴那边,自从退回那张黑卡后,就再没有过直接联系。

但以那个男人的能力,他不认为对方会就此罢手。

只是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再次出现。

而袁泽羽……

想到那个苍白清瘦、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医生,沈怀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天在超市,他真的没有察觉吗?

沈怀逸不确定。

当时他背对着袁泽羽的方向,只能从母婴用品区货架金属框的反光里,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外套的侧影。

那个人似乎也在挑选东西,但停留的时间很短,很快就转向了别的货架。

是没认出他?还是……认出了,但故意没有上前?

如果是后者……袁泽羽想做什么?

沈怀逸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放在观察箱里的小白鼠,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在某个冷静的、不带感情的视线里。

他关掉终端屏幕,站起身,走到窗边。

二楼窗户正对着的,是一片黑黢黢的、起伏的山影。

更近一些的地方,是几栋零星散布的、亮着昏黄灯光的矮房。

再远处,是镇子中心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光晕,那里应该有小商店或者小酒馆还开着。

夜风更凉了一些,带着山谷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拂在脸上。

沈怀逸看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了那副看起来用了很多年、布料有些发脆的窗帘,将那片夜色,连同夜色里可能潜藏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

同一片夜色下,溪谷镇另一端,一家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兼营杂货的小旅馆里。

袁泽羽站在二楼房间的窗边,也看着窗外。

他住的这间房,窗户正对着镇子中心那个小广场的方向。

此刻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浸在黑暗里的屋舍轮廓,和更远处,沉默伫立的、黑沉沉的山影。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壁是惨白的,刷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深色的墙体。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劣质清洁剂的味道。

袁泽羽对住宿环境没什么要求。

或者说,他对物质条件一向缺乏足够的感知和在意。

干净,安静,能满足基本需求,就够了。

他更在意的,是此刻,那个人,住在镇子的哪一端。

下午,他看着沈怀逸走进那条小街后,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让司机在镇子里转了很久,像是普通的、路过此地的旅人,最后才在这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住下。

入住时,他状似无意地向那个头发花白、正在打瞌睡的老板娘打听,镇子上有没有空房可以短租。

老板娘打着哈欠,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告诉他,镇子小,没什么人租房。

倒是前几天,镇子西头那个孤老太婆,把她家二楼那间空了很久的破屋子租给了一个外来的年轻人。

“看着挺年轻一小伙子,瘦瘦的,话不多,给了钱就拿着钥匙走了。”老板娘咂咂嘴,“要我说,那破屋子,也就外地人肯住。”

镇子西头。孤老太婆。二楼。

信息很少,但足够。

袁泽羽没有再问更多。

他付了房钱,拿了钥匙,上了二楼这间临街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路灯那点微弱的光,站在窗边,看着夜幕笼罩下的小镇。

镇子西头……应该是那个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落向小镇西侧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那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蛰伏在夜色里的、疲惫的眼睛。

沈怀逸就在那里。在那栋“破屋子”的二楼。

他下午拎着的那个购物袋看起来不轻,里面装的,大概就是那些从超市采购的、能储存一段时间的食物和水。

还有那瓶孕期营养剂。

袁泽羽想起那瓶营养剂的成分表。

铁含量是够了,但吸收率一般。

叶酸剂量标准,但缺乏几种关键的协同因子。

对于有贫血史、且经历过先兆流产的孕夫来说,远远不够。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旧木桌旁。

桌面上,放着他带来的那个小小的恒温保存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那支淡蓝色的营养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冰冷的莹光。

他应该现在就去。

把营养剂送过去,看着他喝下,再给他做一次简单的检查,确认一下下午的奔波没有引起什么不好的反应。

这个念头很清晰,也很合理。

他是医生,沈怀逸是他的病人,一个身体状况需要严密监控的高危孕夫。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确保病人的安全。

但……

袁泽羽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恒温保存盒冰凉的金属外壳。

但他也记得,在医院里,沈怀逸那双清冷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说“不用了,谢谢”时的样子。

记得他拒绝转运,拒绝会诊,拒绝一切在他看来是“额外”的帮助。

那个Beta,像一只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警惕又固执的蚌。

任何外力的靠近,都可能让他闭得更紧,甚至,干脆挪到更远、更难以触及的地方去。

就像今天下午,他从超市,逃到了溪谷镇。

如果他今晚贸然前去,敲开那扇门,会怎么样?

沈怀逸可能会开门,然后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他,问他有什么事。

然后,大概率会收下营养剂,礼貌地道谢,然后客气地请他离开。

也可能会……干脆不开门。

假装没听见,或者,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就从后窗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袁泽羽不认为沈怀逸做不出第二种选择。

那个Beta身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被掌控”和“被干涉”的抗拒。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他明显想要隐藏、想要独自处理一切的情况下。

强行靠近,可能只会适得其反。

袁泽羽缓缓地,关上了恒温保存盒的盖子。

那点微弱的、淡蓝色的莹光,被隔绝在了金属盒子内部,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在桌边的旧木椅上坐下,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那几点零星的灯火,也相继熄灭了。

整个溪谷镇,仿佛都沉入了睡眠,只剩下风声,偶尔穿过狭窄的街道,发出呜呜的轻响。

袁泽羽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直到终端屏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他安排在晨露星公立医疗中心的人。

“袁总,您之前让关注的、化名‘沈逸’的那位患者,今天下午在医疗中心内部系统里,有一条新的药品购买记录。购买地点是镇中心那家‘便民药店’,购买时间是下午两点二十一分,购买物品是‘孕期复合营养素补充剂(基础型)’,一瓶。”

消息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药店内部监控的截图,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外套、戴着帽子、低着头的人,正在柜台前付款。

旁边放着的,正是沈怀逸下午在超市拎着的那个购物袋。

购买时间,下午两点二十一分。

那正是沈怀逸离开超市后不久。

他去了药店,买了营养剂。

然后,才去了公交站,坐上了前往溪谷镇的巴士。

袁泽羽的目光,落在终端屏幕那张截图上,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黑,渐渐透出一点极深的、近乎墨蓝的底色。

凌晨了。

袁泽羽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拿起终端,调出了一个界面。

那是溪谷镇的简易地图,上面标记了几个点。

一个是小镇唯一的、兼卖杂货的小药店,一个是镇上唯一一家、早上六点就开始营业的小早餐铺,还有一个,是镇子西头,那个孤老太婆家的位置。

他的指尖,在那个代表早餐铺的小点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里那个简易的、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洗手台前,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哗哗地冲在他的手上,带着晨露星特有的、有些硬质的触感。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

袁泽羽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在昏暗光线下面容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眸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淡漠的冷。

他关掉水龙头,用随身带着的干净毛巾,慢慢擦干了脸上的水珠。

然后,他拿起那个小小的恒温保存盒,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客人都还在睡梦中。

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落在老旧的、有些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走下楼梯,穿过同样安静、只有守夜人趴在前台打瞌睡的小旅馆大堂,推开了那扇有些沉重的、带着铜锈的玻璃门。

清晨的风,带着山谷里特有的、清冽又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

天色还是暗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线极细的、鱼肚白的光。

袁泽羽迈开脚步,朝着镇子中心,那家即将开始营业的小早餐铺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溪谷镇粗糙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他决定,等。

等那个人,从镇子西头那栋“破屋子”里出来,来到这间小小的早餐铺,买一份或许简单、或许没什么营养的早餐。

然后,他会“恰巧”也在那里,然后,“恰巧”遇见。

以一个……不那么具有压迫性,不那么像“追踪”或“干预”的方式。

只是,一个“恰巧”的,清晨的,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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