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超市的对视
暗绿色的出租飞车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响，在距离晨露星公共航空港还有两公里左右的一片小型货运转运站附近缓缓降落。
沈怀逸付了车费，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下了车。
飞车司机似乎对乘客不在航空港正门下车的行为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收了钱便调转车头，嗡鸣着开走了。
转运站附近行人寥寥，只有几辆货用悬浮车停在空地上，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装卸货物。
沈怀逸压了压帽檐，脚步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转运站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走去。
他并没有真的打算乘坐下午三点二十分那班前往卫星城的飞船。
那太明显了。
袁泽羽既然出现在了超市，很可能也看到了他采购的物资，听到了他和收银员的对话。
如果他真的去了航空港，买了去卫星城的票，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的目的地。
他需要更迂回，更谨慎。
小路尽头连接着一条更宽的、通往附近一个小型工业区的街道。
这边行人更少，道路两旁多是些仓库和低矮的厂房。
沈怀逸走到一个公交站牌下，那里停着几辆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往返于工业区和附近几个居住点的公共巴士。
他看了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又调出本地的公共交通线路图。
下午三点零五分，有一班巴士会开往北边的“溪谷镇”，那是个更小、更偏的居住点，靠近晨露星北部未完全开发的山地区域。
去那里，不需要身份核验，用现金买票，而且巴士路线沿途停靠点多，随时可以下车。
他需要暂时离开这个镇子，离开袁泽羽可能进行排查的范围。
溪谷镇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有便宜的短租民房，人烟稀少，也方便他继续远程工作。
三点零五分，巴士准时进站。
车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看起来像是下班的工人。
沈怀逸用现金买了票，在车厢靠后的位置坐下，将购物袋放在脚边，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巴士缓缓启动，沿着规划好的路线，驶离了工业区，朝着镇外更开阔、也更荒凉的地带开去。
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厂房，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未经开垦的、生长着低矮灌木和灰绿色苔藓类植物的原野。
晨露星地广人稀，离开了主要的居住点，视野立刻变得空旷起来。
沈怀逸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单调的景致上。
腹部传来隐约的、熟悉的坠胀感，比前几天好些，但依然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他抬手，隔着不算厚的衣物，轻轻按了按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至少从外面看，还不算明显。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皮肤之下，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却又顽强地生长着。
离开的决定很突然，也很仓促。
他原本的计划是至少在这里待到孕晚期，甚至更久。
但袁泽羽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他并不意外袁泽羽能找到这里。
从医院那次通讯开始，他就知道，以对方的手段和资源，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近乎“阳谋”的方式。
免费义诊。真是个好借口。
既可以接触大量本地居民，获取信息，又可以不动声色地筛查目标，甚至还能落个“慈善”的好名声。
袁泽羽做事，向来如此。
冷静，缜密，不留痕迹，却又步步为营。
沈怀逸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其实并不害怕被找到。
或者说，从他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开始，他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尤其是，随着孕周增加，他的身体状况，终究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该如何面对，没准备好该如何解释，更没准备好，该如何处理因此可能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尤其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那个在混乱的年会夜晚，留下黑卡和一张写着“补偿”字条的男人。
簿夜宴。
沈怀逸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晚的记忆很模糊，充斥着混乱的信息素、灼热的体温、和失控的感官。
他能记住的，只有醒来后空无一人的房间，身体深处难以言喻的不适，和床头那张冰冷坚硬的黑色卡片。
他处理得很干脆。
报警，取证，索赔，然后，将那张卡原路退回。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意外，一次事故，一次可以划清界限、不再有交集的错误。
直到孕检报告出来，直到医生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告诉他那个低于0.001%的概率。
直到现在，他躲到了星系边缘，却依然被一个接一个地……“找”到。
孟简，叶无川，任寻，袁泽羽……现在，连簿夜宴也……
不，簿夜宴应该还不知道。至少，目前还不知道。
否则，以那个男人的性格和手段，出现在晨露星的，就不会只是袁泽羽的医疗队了。
巴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打断了沈怀逸的思绪。
他睁开眼，看到窗外已经不再是单调的原野，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山丘，和稀疏的、叶片宽大的本地树种。
溪谷镇快到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那些翻涌的、杂乱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安全、稳定的地方，度过接下来的孕周，直到孩子出生。
至于其他人……走一步看一步吧。
同一时间，晨露星镇中心广场，义诊点。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将白色医疗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排队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旧陆陆续续有人前来。
袁氏医疗的医护人员依旧忙碌，引导，登记，进行基础的血压、血糖测量，采集血样用于后续的免费基因筛查。
袁泽羽已经回到了那辆移动医疗车内。
他脱下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坐在光屏前。
光屏上显示的，是晨露星本地的公共交通系统后台数据——当然，是经过某些“技术手段”临时接入了查询权限。
他的目光落在“工业区—溪谷镇”这条巴士线路的实时乘客购票记录上。
下午三点零五分那一班，有一个用现金购票的乘客。
站点是工业区站，目的地溪谷镇。
没有姓名，没有身份信息，只有一个模糊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戴着帽子低着头的身影，在工业区站上了车。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袁泽羽指尖在光屏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公共交通系统的界面。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溪谷镇的简要资料。
人口不足两千，以小型种植业和简单的农产品初加工为主，基础设施简陋，只有一家小型的综合医疗点，医疗条件甚至比这个镇子还要差。
沈怀逸选择去那里，倒是在情理之中。
更偏僻，更不引人注意，也更容易隐藏。
但，那里也更不适合一个需要严密医学监护的、有先兆流产病史的孕夫。
袁泽羽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光屏上溪谷镇那寥寥几行的介绍文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颜色偏淡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医疗车一侧的小型冷藏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支预充式的营养剂。
那是他根据沈怀逸之前的血液检测结果，临时调配的，针对性补充铁质和几种关键微量元素的制剂。
剂量和成分都经过精密计算，比市售的那些复合补充剂，更符合沈怀逸目前的身体需求。
他将那支营养剂放进一个便携式的恒温保存盒里，然后拿起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袁泽羽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平稳无波。
“安排一辆车，要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民用型号，二十分钟后，在镇东头老仓库区后面的岔路口等我。”
通讯那头简短地应了一声是。
袁泽羽挂断通讯，拎起那个小小的恒温保存盒，又看了一眼光屏上溪谷镇的资料，然后转身，推开了医疗车的车门。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步，朝着与义诊点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身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穿过还算热闹的广场边缘，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再往前，就是镇子东头那片老旧的仓库区。
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破败，路面也不太平整，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尘埃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袁泽羽走到岔路口，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半新不旧的深蓝色民用悬浮车，款式普通，和晨露星街头常见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普通工装、相貌平平无奇的男人，看到袁泽羽走过来，他下车，沉默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袁泽羽坐了进去，将恒温保存盒放在身侧的座位上。
“去溪谷镇。” 他淡声道。
“不用太快，跟在那班公共巴士后面，保持距离。”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坐回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悬浮车平稳地升空，然后调整方向，朝着北边，溪谷镇所在的位置驶去。
车窗外，镇子的景象飞快地向后退去，很快变成了大片大片单调的原野。
袁泽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看风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他很少做这种没有明确计划、甚至有些冲动的事情。
按照他惯常的行事风格，确认了沈怀逸的大致去向，他应该做的是安排人手，在溪谷镇进行更细致、更不引人注意的调查和布控，然后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更自然的“偶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亲自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车，跟在一辆破旧的公共巴士后面，去一个偏远又落后的小镇。
这不像他。
袁泽羽很清楚这一点。
但当他看到沈怀逸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向那辆老旧的巴士，然后那辆巴士摇摇晃晃地驶向更加偏僻、医疗条件更加堪忧的溪谷镇时，那种清晰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就压过了所有的理性和计划。
沈怀逸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风险。
一次意外的颠簸，一次不恰当的营养补充，甚至只是一次普通的感染，在那种医疗条件下，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而他，是医生。
是此刻唯一确切知道沈怀逸身体状况、并且有能力提供帮助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微但坚硬的刺，扎在他一贯冷静自持的逻辑里，让他无法像处理其他事情那样，从容不迫地等待最佳时机。
悬浮车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远远地跟着前面那辆绿色的公共巴士。
巴士开得不快，时不时在一些看起来像是临时站点的路边停下，上下几个零星的乘客。
袁泽羽的目光，一直落在巴士的后窗上。
车窗有些反光，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他知道，沈怀逸就在里面。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前方的地势开始出现起伏，低矮的山丘多了起来。
巴士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开始沿着一条明显年久失修、有些坑洼的公路，朝着一个坐落在山谷入口处的小镇驶去。
那就是溪谷镇了。
镇子很小，比沈怀逸之前住的那个镇子还要小得多。
房屋低矮陈旧，街道狭窄，几乎看不到什么现代化的设施。
巴士摇摇晃晃地开进镇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镇中心的小广场边停了下来。
袁泽羽让司机将车停在广场对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到巴士的车门打开，零星的几个乘客下了车。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外套、戴着帽子、拎着一个大购物袋的身影。
是沈怀逸。
他下了车，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辨认方向，又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拎着袋子，朝着广场旁边一条看起来更窄、更旧的小街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但速度不快，那个购物袋似乎有些分量，让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
袁泽羽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那条狭窄的小街，最终消失在那些低矮老旧的建筑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怀逸消失的街口，看了很久。
夕阳开始西沉，将小镇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闲聊，偶尔有孩童跑过，带起一点细微的尘土。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破败。
袁泽羽收回目光，看向身侧那个小小的恒温保存盒。
盒子里，那支营养剂静静地躺着，温度恒定，成分稳定，是他根据最精确的数据计算出来的，最适合沈怀逸目前状况的补充剂。
但他不确定，沈怀逸会不会接受。
就像在医院里，他拒绝了他安排的医疗专机，拒绝了他提供的、更优渥的医疗条件。
那个Beta，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和近乎顽固的、想要划清一切界限的坚持。
袁泽羽的手指，在恒温保存盒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对前座的司机淡声吩咐道：
“找个地方停车。我们今晚，留在这里。”
沈怀逸付了车费，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下了车。
飞车司机似乎对乘客不在航空港正门下车的行为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收了钱便调转车头，嗡鸣着开走了。
转运站附近行人寥寥，只有几辆货用悬浮车停在空地上，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装卸货物。
沈怀逸压了压帽檐，脚步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转运站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走去。
他并没有真的打算乘坐下午三点二十分那班前往卫星城的飞船。
那太明显了。
袁泽羽既然出现在了超市，很可能也看到了他采购的物资，听到了他和收银员的对话。
如果他真的去了航空港，买了去卫星城的票，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的目的地。
他需要更迂回，更谨慎。
小路尽头连接着一条更宽的、通往附近一个小型工业区的街道。
这边行人更少，道路两旁多是些仓库和低矮的厂房。
沈怀逸走到一个公交站牌下，那里停着几辆看起来有些老旧的、往返于工业区和附近几个居住点的公共巴士。
他看了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又调出本地的公共交通线路图。
下午三点零五分，有一班巴士会开往北边的“溪谷镇”，那是个更小、更偏的居住点，靠近晨露星北部未完全开发的山地区域。
去那里，不需要身份核验，用现金买票，而且巴士路线沿途停靠点多，随时可以下车。
他需要暂时离开这个镇子，离开袁泽羽可能进行排查的范围。
溪谷镇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有便宜的短租民房，人烟稀少，也方便他继续远程工作。
三点零五分，巴士准时进站。
车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看起来像是下班的工人。
沈怀逸用现金买了票，在车厢靠后的位置坐下，将购物袋放在脚边，帽檐依旧压得很低。
巴士缓缓启动，沿着规划好的路线，驶离了工业区，朝着镇外更开阔、也更荒凉的地带开去。
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厂房，逐渐变成了大片大片未经开垦的、生长着低矮灌木和灰绿色苔藓类植物的原野。
晨露星地广人稀，离开了主要的居住点，视野立刻变得空旷起来。
沈怀逸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单调的景致上。
腹部传来隐约的、熟悉的坠胀感，比前几天好些，但依然存在，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他抬手，隔着不算厚的衣物，轻轻按了按小腹。
那里依旧平坦，至少从外面看，还不算明显。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皮肤之下，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却又顽强地生长着。
离开的决定很突然，也很仓促。
他原本的计划是至少在这里待到孕晚期，甚至更久。
但袁泽羽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他并不意外袁泽羽能找到这里。
从医院那次通讯开始，他就知道，以对方的手段和资源，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近乎“阳谋”的方式。
免费义诊。真是个好借口。
既可以接触大量本地居民，获取信息，又可以不动声色地筛查目标，甚至还能落个“慈善”的好名声。
袁泽羽做事，向来如此。
冷静，缜密，不留痕迹，却又步步为营。
沈怀逸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其实并不害怕被找到。
或者说，从他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开始，他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尤其是，随着孕周增加，他的身体状况，终究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该如何面对，没准备好该如何解释，更没准备好，该如何处理因此可能带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尤其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那个在混乱的年会夜晚，留下黑卡和一张写着“补偿”字条的男人。
簿夜宴。
沈怀逸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晚的记忆很模糊，充斥着混乱的信息素、灼热的体温、和失控的感官。
他能记住的，只有醒来后空无一人的房间，身体深处难以言喻的不适，和床头那张冰冷坚硬的黑色卡片。
他处理得很干脆。
报警，取证，索赔，然后，将那张卡原路退回。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意外，一次事故，一次可以划清界限、不再有交集的错误。
直到孕检报告出来，直到医生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告诉他那个低于0.001%的概率。
直到现在，他躲到了星系边缘，却依然被一个接一个地……“找”到。
孟简，叶无川，任寻，袁泽羽……现在，连簿夜宴也……
不，簿夜宴应该还不知道。至少，目前还不知道。
否则，以那个男人的性格和手段，出现在晨露星的，就不会只是袁泽羽的医疗队了。
巴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打断了沈怀逸的思绪。
他睁开眼，看到窗外已经不再是单调的原野，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山丘，和稀疏的、叶片宽大的本地树种。
溪谷镇快到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那些翻涌的、杂乱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安全、稳定的地方，度过接下来的孕周，直到孩子出生。
至于其他人……走一步看一步吧。
同一时间，晨露星镇中心广场，义诊点。
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将白色医疗棚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排队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旧陆陆续续有人前来。
袁氏医疗的医护人员依旧忙碌，引导，登记，进行基础的血压、血糖测量，采集血样用于后续的免费基因筛查。
袁泽羽已经回到了那辆移动医疗车内。
他脱下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坐在光屏前。
光屏上显示的，是晨露星本地的公共交通系统后台数据——当然，是经过某些“技术手段”临时接入了查询权限。
他的目光落在“工业区—溪谷镇”这条巴士线路的实时乘客购票记录上。
下午三点零五分那一班，有一个用现金购票的乘客。
站点是工业区站，目的地溪谷镇。
没有姓名，没有身份信息，只有一个模糊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戴着帽子低着头的身影，在工业区站上了车。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袁泽羽指尖在光屏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然后关掉了公共交通系统的界面。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溪谷镇的简要资料。
人口不足两千，以小型种植业和简单的农产品初加工为主，基础设施简陋，只有一家小型的综合医疗点，医疗条件甚至比这个镇子还要差。
沈怀逸选择去那里，倒是在情理之中。
更偏僻，更不引人注意，也更容易隐藏。
但，那里也更不适合一个需要严密医学监护的、有先兆流产病史的孕夫。
袁泽羽的目光沉静地看着光屏上溪谷镇那寥寥几行的介绍文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颜色偏淡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医疗车一侧的小型冷藏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支预充式的营养剂。
那是他根据沈怀逸之前的血液检测结果，临时调配的，针对性补充铁质和几种关键微量元素的制剂。
剂量和成分都经过精密计算，比市售的那些复合补充剂，更符合沈怀逸目前的身体需求。
他将那支营养剂放进一个便携式的恒温保存盒里，然后拿起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 袁泽羽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平稳无波。
“安排一辆车，要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民用型号，二十分钟后，在镇东头老仓库区后面的岔路口等我。”
通讯那头简短地应了一声是。
袁泽羽挂断通讯，拎起那个小小的恒温保存盒，又看了一眼光屏上溪谷镇的资料，然后转身，推开了医疗车的车门。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步，朝着与义诊点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身形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穿过还算热闹的广场边缘，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再往前，就是镇子东头那片老旧的仓库区。
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破败，路面也不太平整，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尘埃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袁泽羽走到岔路口，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半新不旧的深蓝色民用悬浮车，款式普通，和晨露星街头常见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普通工装、相貌平平无奇的男人，看到袁泽羽走过来，他下车，沉默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袁泽羽坐了进去，将恒温保存盒放在身侧的座位上。
“去溪谷镇。” 他淡声道。
“不用太快，跟在那班公共巴士后面，保持距离。”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坐回驾驶座，启动了车子。
悬浮车平稳地升空，然后调整方向，朝着北边，溪谷镇所在的位置驶去。
车窗外，镇子的景象飞快地向后退去，很快变成了大片大片单调的原野。
袁泽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似乎在看风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他很少做这种没有明确计划、甚至有些冲动的事情。
按照他惯常的行事风格，确认了沈怀逸的大致去向，他应该做的是安排人手，在溪谷镇进行更细致、更不引人注意的调查和布控，然后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更自然的“偶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亲自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小车，跟在一辆破旧的公共巴士后面，去一个偏远又落后的小镇。
这不像他。
袁泽羽很清楚这一点。
但当他看到沈怀逸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向那辆老旧的巴士，然后那辆巴士摇摇晃晃地驶向更加偏僻、医疗条件更加堪忧的溪谷镇时，那种清晰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就压过了所有的理性和计划。
沈怀逸的身体状况，经不起任何风险。
一次意外的颠簸，一次不恰当的营养补充，甚至只是一次普通的感染，在那种医疗条件下，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而他，是医生。
是此刻唯一确切知道沈怀逸身体状况、并且有能力提供帮助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微但坚硬的刺，扎在他一贯冷静自持的逻辑里，让他无法像处理其他事情那样，从容不迫地等待最佳时机。
悬浮车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远远地跟着前面那辆绿色的公共巴士。
巴士开得不快，时不时在一些看起来像是临时站点的路边停下，上下几个零星的乘客。
袁泽羽的目光，一直落在巴士的后窗上。
车窗有些反光，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他知道，沈怀逸就在里面。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前方的地势开始出现起伏，低矮的山丘多了起来。
巴士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开始沿着一条明显年久失修、有些坑洼的公路，朝着一个坐落在山谷入口处的小镇驶去。
那就是溪谷镇了。
镇子很小，比沈怀逸之前住的那个镇子还要小得多。
房屋低矮陈旧，街道狭窄，几乎看不到什么现代化的设施。
巴士摇摇晃晃地开进镇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镇中心的小广场边停了下来。
袁泽羽让司机将车停在广场对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没有立刻下车。
他看到巴士的车门打开，零星的几个乘客下了车。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外套、戴着帽子、拎着一个大购物袋的身影。
是沈怀逸。
他下了车，在原地站了几秒钟，似乎是在辨认方向，又像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拎着袋子，朝着广场旁边一条看起来更窄、更旧的小街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很稳，但速度不快，那个购物袋似乎有些分量，让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
袁泽羽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那条狭窄的小街，最终消失在那些低矮老旧的建筑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怀逸消失的街口，看了很久。
夕阳开始西沉，将小镇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闲聊，偶尔有孩童跑过，带起一点细微的尘土。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破败。
袁泽羽收回目光，看向身侧那个小小的恒温保存盒。
盒子里，那支营养剂静静地躺着，温度恒定，成分稳定，是他根据最精确的数据计算出来的，最适合沈怀逸目前状况的补充剂。
但他不确定，沈怀逸会不会接受。
就像在医院里，他拒绝了他安排的医疗专机，拒绝了他提供的、更优渥的医疗条件。
那个Beta，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和近乎顽固的、想要划清一切界限的坚持。
袁泽羽的手指，在恒温保存盒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对前座的司机淡声吩咐道：
“找个地方停车。我们今晚，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