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袁泽羽的“义诊”到访
晨露星的天空泛着一种偏远星球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浅蓝。
沈怀逸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邻居王婶递过来的那张纸质传单。
传单印刷得不算精美，但上面“袁氏医疗免费义诊”几个大字异常醒目，底下还罗列着一长串免费检查项目，从基础体检到基因筛查，涵盖范围广得有些不真实。
“小沈啊，你看看，这可是大好事！”
王婶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听说是中心星系那边来的大医疗集团，设备都是顶顶好的！不要钱！全免费！连咱们这种偏地方的居民都能去！你年轻人不是总说身上没劲儿吗？正好去查查！”
沈怀逸接过传单，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他目光快速扫过最下方那行小字——主办方：袁氏生物科技集团。首席医疗官：袁泽羽。
“谢谢王婶。”
他抬起眼，语气和平日一样，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最近还好，可能就是没睡够。这义诊……人多吗？”
“多！怎么不多！”王婶一拍大腿。
“消息昨天才贴出来，今天镇子广场那边就开始搭棚子了！听说还要来什么移动医疗车，高级得很！好些个腿脚不便的老邻居都打算去瞧瞧呢！小沈你真不去？机会难得啊！”
“我再想想。”
沈怀逸将传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王婶。”
“哎，行，你想好了要去就早点，听说就三天！”
王婶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回自己院子。
沈怀逸关上院门，背靠着有些老旧的木门板，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袁泽羽。
动作真快。
从医院那次加密通讯到现在，才过去多久？一周？还是十天？
他居然亲自来了。
不是派医疗队，不是远程安排，而是打着“免费义诊”这种无可指摘的旗号，亲自到了晨露星。
沈怀逸走回屋里，终端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之前查到的、最近一班前往临近卫星城的民用飞船时刻表。
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晚上一班。早上那班已经起飞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再观察两天，如果风声不对，就暂时离开避一避。
现在看来，观察的时间都没有了。
袁泽羽既然能精准地把义诊点设在晨露星，还如此大张旗鼓，必然是掌握了某些线索，将搜索范围缩小到了这里，甚至可能就是这颗星球。
义诊，既是接触，也是筛查。
尤其免费基因筛查这一项……对他这种特殊情况，简直是量身定制的诱饵。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但留在家里，就安全吗？
袁泽羽能查到他的医疗记录，能锁定晨露星，会不会也已经查到了更具体的信息？比如他租住的这个片区？
沈怀逸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目光扫过窗外安静的街道。
午后的小镇街道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更远处隐约的、施工搭棚的声响。
他必须走。立刻。
不是晚上，就是现在。
去不了卫星城，就先离开这个镇子，去更偏一点的乡下，或者直接进山。
晨露星虽然不大，但地形复杂，未开发的区域很多，藏个把人并不难。
他转身开始快速收拾东西。
一个轻便的背包，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证件和终端，还有之前从医院带回来的、没吃完的营养剂和安胎药。
现金不多，但够用一段时间。
终端里的存款还够支撑一阵子，远程工作也可以继续。
收拾停当，他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难得让他感到些许安心的小院子。
然后，他背上包，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院门。
他需要先去一趟镇上的超市，补充一些易于储存的食物和水。
然后，找一辆不会留下记录的、最普通的出租飞车，离开这里。
镇中心的小广场，此刻已经搭起了临时医疗棚。
白色的棚顶在晨露星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棚子外面已经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大多是镇上的老人，还有带着孩子的妇女。
穿着袁氏医疗制服的医护人员穿梭其中，引导、登记，一切井然有序。
广场一侧，停着三辆通体白色、线条流畅的移动医疗车，车身上印着袁氏医疗的标志。
其中一辆车的车门紧闭，单向玻璃后，隐约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袁泽羽坐在医疗车内部简易的办公桌后，面前悬浮着数面光屏。
一面显示着义诊现场的实时监控，一面滚动着已登记居民的基础健康数据摘要，还有一面，是晨露星本地的地图，上面标记着几个被圈出的区域。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便服，外面套了件袁氏医疗的白大褂，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
“袁总，”一名医护人员敲了敲开着的车门，递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这是上午登记的所有居民初步健康问卷汇总，标记黄色的有几个慢性病史需要重点关注，红色的是自述有近期不适，但拒绝进一步检查的。”
袁泽羽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晨露星人口不多，一个上午登记了不到一百人。
名单上大多是常见的老年病或慢性病，也有几个标注“孕期”的Omega或女性Beta。
没有“沈逸”，也没有任何符合“年轻、独居、疑似有孕的Beta男性”特征的登记信息。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果沈怀逸那么容易就被找到，反而奇怪了。
“继续。”他淡声道，将名单递还回去。
“重点关注红色标记的，耐心劝说，但不要强迫。下午的筛查项目照常进行。”
“是。”医护人员接过名单，转身离开。
袁泽羽的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
那几个被他圈出的区域，是根据医疗队之前提交的社区健康筛查报告，以及公立医疗中心的部分匿名就诊记录交叉比对后，筛选出的可能性较高的居住区。
其中一个，就是沈怀逸现在租住的那个片区。
义诊点设在这里，固然是为了覆盖更多居民，但也有部分原因，是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或者说，是试探，他会不会被“引”出来。
现在看来，他没有。
袁泽羽并不意外。
他了解沈怀逸，或者说，他了解那个在年会上冷静计算赔偿、在医院里拒绝一切额外帮助的Beta。
警惕，独立，界限分明。
他靠向椅背，指尖在光屏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下一步，是继续扩大筛查范围，还是……
他的目光掠过光屏角落的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镇上那家最大的综合超市，应该是人流量相对较少的时候。
沈怀逸如果要离开，或者只是日常采购，去超市的可能性很大。
袁泽羽站起身，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从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穿上。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袁总？”旁边正在整理器械的助理抬起头，有些诧异。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袁泽羽语气平淡。
“这里你们盯着，有特殊情况再联系我。”
“需要安排人跟着吗？”
“不用。”
袁泽羽说完，便朝着与义诊点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直接去超市，而是绕了点路，穿过两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晨露星的建筑大多低矮，街道也算干净，但总透着一种偏远星球特有的、慢节奏的陈旧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不知名的植物香气，混合着一点尘土和阳光晒暖了的石板路的味道。
超市就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门面不算大，但招牌很显眼。
袁泽羽在超市对面的街角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出入口。
进出的多是本地居民，提着购物篮，或推着简易的购物车，神情闲适。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许没来。也许已经离开了。也许，就在里面，只是还没出来。
袁泽羽抬步，穿过街道，走进了超市。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有些燥热的空气，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股生鲜区特有的、混合的味道。
他推了一辆购物车，像是真的来采购的顾客，先是慢悠悠地在入口处的蔬果区转了一圈，拿起一盒看起来还不错的本地水果看了看，又放下。
目光却像是漫不经心地，掠过一排排货架，掠过挑选商品的人群。
没有。
他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经过零食区，日用品区，粮油区……都没有。
直到，他转过一个弯，来到了相对靠里的母婴用品区。
这个区域人很少，货品也不算特别丰富，只有几个孤零零的货架，上面摆着些基础的奶粉、纸尿裤、婴儿洗护用品，还有少数几样孕妇专用的营养补充剂。
而在那个摆放着孕期维生素和钙片的货架前，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外套、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人身形清瘦，个子不算矮，但此刻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手里拿着的一瓶营养剂的标签。
帽子戴在头上，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小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着的、颜色有些淡的嘴唇。
袁泽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推着购物车的手，缓缓收紧。
他停在了几排货架之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
是沈怀逸。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戴着帽子，他也几乎能立刻确认。
那人看标签看得很认真，侧脸的弧度，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周遭环境下意识保持的疏离感，都和记忆中那个在会议室里冷静汇报、在医院里平静拒绝帮助的Beta重叠在一起。
袁泽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货架的间隙，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沈怀逸将那瓶营养剂放回了货架，似乎犹豫了一下，又从旁边拿起了另一瓶，继续看。
他的手指很白，在超市有些冷白的灯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算得上从容。
但袁泽羽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有些紧绷，拿着瓶子的手指，在标签的某个位置，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
他在看什么？成分？含量？还是……生产日期？
袁泽羽的目光顺着沈怀逸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瓶子上。
那是一种很常见的、针对孕期贫血的复合营养素补充剂。
价格适中，在晨露星这种地方，应该算是能买到的、性价比不错的选择。
沈怀逸似乎终于看完了，他将瓶子放进购物车——一辆和他一样的、超市提供的简易金属购物车。
车里已经放了一些东西，用一块深色的布盖着大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包装袋的边角。
然后，他推着车，转身，准备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袁泽羽向侧面，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让自己完全隐在一排高大的、堆放着成箱饮料的货架后面。
透过货架商品的缝隙，他看到沈怀逸推着车，从母婴用品区走了出来。
帽子依旧压得很低，脸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他的步伐不算快，但很稳，推着购物车，径直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经过袁泽羽藏身的货架时，他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任何人有视线接触。
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收银台的拐角，袁泽羽才缓缓地，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怀逸刚才站过的位置，又移到货架上那瓶被拿起又放下的营养剂上。
贫血。
孕二十周，先兆流产病史，胎盘后血肿恢复期。
需要补充铁质，叶酸，还有一系列微量元素。
沈怀逸在自行选购营养剂。
这说明，他没有完全依赖医院的药物，或者说，他在尝试用更基础、更不易引起注意的方式，来维持自己和胎儿的营养需求。
很谨慎，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袁泽羽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推着空空如也的购物车，也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去追沈怀逸，甚至没有试图靠近。
他只是走到收银台附近，看着沈怀逸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
几包保质期长的即食面，几瓶饮用水，一些高能量的压缩饼干，几罐罐头，还有……刚才那瓶孕期营养剂。
收银员是个中年Beta女性，一边扫码，一边和沈怀逸闲聊。
“买这么多干粮啊，要出门？”
“嗯，去趟卫星城，看个朋友。”
沈怀逸的声音透过超市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传来，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卫星城啊，那得坐飞船去。下午那班好像快开了吧？你时间赶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
沈怀逸拿出终端，准备付款。
“一共是两百三十七星币。”收银员报出数字。
沈怀逸用终端扫了付款码，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他拎起那个装得满满的、看起来有些沉的购物袋，转身，朝着超市出口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向袁泽羽所在的、收银台侧后方这个位置，看过一眼。
袁泽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自动门打开，又合上，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午后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自己那辆空购物车推到一边，也转身，从另一个侧门，离开了超市。
午后的小镇街道，阳光明晃晃地洒在石板路上。
袁泽羽没有立刻返回义诊点。
他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却和沈怀逸离开的方向，隐约重合。
他走到街角，刚好看到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漆成暗绿色的出租飞车，晃晃悠悠地升空，然后朝着镇子外、航空港的方向飞去。
飞车的后窗玻璃有些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袁泽羽几乎能肯定，车里坐着的是谁。
他没有叫车去追，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下一班前往卫星城的民用飞船，起飞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还有三十七分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暗绿色的飞车，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终消失在天际线。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悬浮车驶过，带起细微的气流。
远处义诊点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一点嘈杂的人声。
一切如常。
袁泽羽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他的表情依旧很淡，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找到他了。
也，惊动他了。
沈怀逸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邻居王婶递过来的那张纸质传单。
传单印刷得不算精美，但上面“袁氏医疗免费义诊”几个大字异常醒目，底下还罗列着一长串免费检查项目，从基础体检到基因筛查，涵盖范围广得有些不真实。
“小沈啊，你看看，这可是大好事！”
王婶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听说是中心星系那边来的大医疗集团，设备都是顶顶好的！不要钱！全免费！连咱们这种偏地方的居民都能去！你年轻人不是总说身上没劲儿吗？正好去查查！”
沈怀逸接过传单，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他目光快速扫过最下方那行小字——主办方：袁氏生物科技集团。首席医疗官：袁泽羽。
“谢谢王婶。”
他抬起眼，语气和平日一样，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最近还好，可能就是没睡够。这义诊……人多吗？”
“多！怎么不多！”王婶一拍大腿。
“消息昨天才贴出来，今天镇子广场那边就开始搭棚子了！听说还要来什么移动医疗车，高级得很！好些个腿脚不便的老邻居都打算去瞧瞧呢！小沈你真不去？机会难得啊！”
“我再想想。”
沈怀逸将传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
“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王婶。”
“哎，行，你想好了要去就早点，听说就三天！”
王婶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回自己院子。
沈怀逸关上院门，背靠着有些老旧的木门板，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袁泽羽。
动作真快。
从医院那次加密通讯到现在，才过去多久？一周？还是十天？
他居然亲自来了。
不是派医疗队，不是远程安排，而是打着“免费义诊”这种无可指摘的旗号，亲自到了晨露星。
沈怀逸走回屋里，终端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之前查到的、最近一班前往临近卫星城的民用飞船时刻表。
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晚上一班。早上那班已经起飞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再观察两天，如果风声不对，就暂时离开避一避。
现在看来，观察的时间都没有了。
袁泽羽既然能精准地把义诊点设在晨露星，还如此大张旗鼓，必然是掌握了某些线索，将搜索范围缩小到了这里，甚至可能就是这颗星球。
义诊，既是接触，也是筛查。
尤其免费基因筛查这一项……对他这种特殊情况，简直是量身定制的诱饵。
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但留在家里，就安全吗？
袁泽羽能查到他的医疗记录，能锁定晨露星，会不会也已经查到了更具体的信息？比如他租住的这个片区？
沈怀逸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目光扫过窗外安静的街道。
午后的小镇街道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更远处隐约的、施工搭棚的声响。
他必须走。立刻。
不是晚上，就是现在。
去不了卫星城，就先离开这个镇子，去更偏一点的乡下，或者直接进山。
晨露星虽然不大，但地形复杂，未开发的区域很多，藏个把人并不难。
他转身开始快速收拾东西。
一个轻便的背包，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证件和终端，还有之前从医院带回来的、没吃完的营养剂和安胎药。
现金不多，但够用一段时间。
终端里的存款还够支撑一阵子，远程工作也可以继续。
收拾停当，他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难得让他感到些许安心的小院子。
然后，他背上包，戴上帽子，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院门。
他需要先去一趟镇上的超市，补充一些易于储存的食物和水。
然后，找一辆不会留下记录的、最普通的出租飞车，离开这里。
镇中心的小广场，此刻已经搭起了临时医疗棚。
白色的棚顶在晨露星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棚子外面已经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大多是镇上的老人，还有带着孩子的妇女。
穿着袁氏医疗制服的医护人员穿梭其中，引导、登记，一切井然有序。
广场一侧，停着三辆通体白色、线条流畅的移动医疗车，车身上印着袁氏医疗的标志。
其中一辆车的车门紧闭，单向玻璃后，隐约能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
袁泽羽坐在医疗车内部简易的办公桌后，面前悬浮着数面光屏。
一面显示着义诊现场的实时监控，一面滚动着已登记居民的基础健康数据摘要，还有一面，是晨露星本地的地图，上面标记着几个被圈出的区域。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便服，外面套了件袁氏医疗的白大褂，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丝毫波澜。
“袁总，”一名医护人员敲了敲开着的车门，递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这是上午登记的所有居民初步健康问卷汇总，标记黄色的有几个慢性病史需要重点关注，红色的是自述有近期不适，但拒绝进一步检查的。”
袁泽羽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晨露星人口不多，一个上午登记了不到一百人。
名单上大多是常见的老年病或慢性病，也有几个标注“孕期”的Omega或女性Beta。
没有“沈逸”，也没有任何符合“年轻、独居、疑似有孕的Beta男性”特征的登记信息。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果沈怀逸那么容易就被找到，反而奇怪了。
“继续。”他淡声道，将名单递还回去。
“重点关注红色标记的，耐心劝说，但不要强迫。下午的筛查项目照常进行。”
“是。”医护人员接过名单，转身离开。
袁泽羽的视线重新落回地图上。
那几个被他圈出的区域，是根据医疗队之前提交的社区健康筛查报告，以及公立医疗中心的部分匿名就诊记录交叉比对后，筛选出的可能性较高的居住区。
其中一个，就是沈怀逸现在租住的那个片区。
义诊点设在这里，固然是为了覆盖更多居民，但也有部分原因，是想看看，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或者说，是试探，他会不会被“引”出来。
现在看来，他没有。
袁泽羽并不意外。
他了解沈怀逸，或者说，他了解那个在年会上冷静计算赔偿、在医院里拒绝一切额外帮助的Beta。
警惕，独立，界限分明。
他靠向椅背，指尖在光屏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下一步，是继续扩大筛查范围，还是……
他的目光掠过光屏角落的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镇上那家最大的综合超市，应该是人流量相对较少的时候。
沈怀逸如果要离开，或者只是日常采购，去超市的可能性很大。
袁泽羽站起身，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从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穿上。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袁总？”旁边正在整理器械的助理抬起头，有些诧异。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袁泽羽语气平淡。
“这里你们盯着，有特殊情况再联系我。”
“需要安排人跟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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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直接去超市，而是绕了点路，穿过两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晨露星的建筑大多低矮，街道也算干净，但总透着一种偏远星球特有的、慢节奏的陈旧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不知名的植物香气，混合着一点尘土和阳光晒暖了的石板路的味道。
超市就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门面不算大，但招牌很显眼。
袁泽羽在超市对面的街角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出入口。
进出的多是本地居民，提着购物篮，或推着简易的购物车，神情闲适。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也许没来。也许已经离开了。也许，就在里面，只是还没出来。
袁泽羽抬步，穿过街道，走进了超市。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有些燥热的空气，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股生鲜区特有的、混合的味道。
他推了一辆购物车，像是真的来采购的顾客，先是慢悠悠地在入口处的蔬果区转了一圈，拿起一盒看起来还不错的本地水果看了看，又放下。
目光却像是漫不经心地，掠过一排排货架，掠过挑选商品的人群。
没有。
他推着车，继续往里走。
经过零食区，日用品区，粮油区……都没有。
直到，他转过一个弯，来到了相对靠里的母婴用品区。
这个区域人很少，货品也不算特别丰富，只有几个孤零零的货架，上面摆着些基础的奶粉、纸尿裤、婴儿洗护用品，还有少数几样孕妇专用的营养补充剂。
而在那个摆放着孕期维生素和钙片的货架前，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连帽外套、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人身形清瘦，个子不算矮，但此刻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手里拿着的一瓶营养剂的标签。
帽子戴在头上，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一小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着的、颜色有些淡的嘴唇。
袁泽羽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推着购物车的手，缓缓收紧。
他停在了几排货架之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
是沈怀逸。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戴着帽子，他也几乎能立刻确认。
那人看标签看得很认真，侧脸的弧度，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周遭环境下意识保持的疏离感，都和记忆中那个在会议室里冷静汇报、在医院里平静拒绝帮助的Beta重叠在一起。
袁泽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货架的间隙，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沈怀逸将那瓶营养剂放回了货架，似乎犹豫了一下，又从旁边拿起了另一瓶，继续看。
他的手指很白，在超市有些冷白的灯光下，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算得上从容。
但袁泽羽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有些紧绷，拿着瓶子的手指，在标签的某个位置，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点。
他在看什么？成分？含量？还是……生产日期？
袁泽羽的目光顺着沈怀逸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瓶子上。
那是一种很常见的、针对孕期贫血的复合营养素补充剂。
价格适中，在晨露星这种地方，应该算是能买到的、性价比不错的选择。
沈怀逸似乎终于看完了，他将瓶子放进购物车——一辆和他一样的、超市提供的简易金属购物车。
车里已经放了一些东西，用一块深色的布盖着大半，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隐约看到几个包装袋的边角。
然后，他推着车，转身，准备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袁泽羽向侧面，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让自己完全隐在一排高大的、堆放着成箱饮料的货架后面。
透过货架商品的缝隙，他看到沈怀逸推着车，从母婴用品区走了出来。
帽子依旧压得很低，脸大部分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他的步伐不算快，但很稳，推着购物车，径直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经过袁泽羽藏身的货架时，他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任何人有视线接触。
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收银台的拐角，袁泽羽才缓缓地，从货架后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沈怀逸刚才站过的位置，又移到货架上那瓶被拿起又放下的营养剂上。
贫血。
孕二十周，先兆流产病史，胎盘后血肿恢复期。
需要补充铁质，叶酸，还有一系列微量元素。
沈怀逸在自行选购营养剂。
这说明，他没有完全依赖医院的药物，或者说，他在尝试用更基础、更不易引起注意的方式，来维持自己和胎儿的营养需求。
很谨慎，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袁泽羽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推着空空如也的购物车，也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去追沈怀逸，甚至没有试图靠近。
他只是走到收银台附近，看着沈怀逸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
几包保质期长的即食面，几瓶饮用水，一些高能量的压缩饼干，几罐罐头，还有……刚才那瓶孕期营养剂。
收银员是个中年Beta女性，一边扫码，一边和沈怀逸闲聊。
“买这么多干粮啊，要出门？”
“嗯，去趟卫星城，看个朋友。”
沈怀逸的声音透过超市有些嘈杂的背景音传来，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卫星城啊，那得坐飞船去。下午那班好像快开了吧？你时间赶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
沈怀逸拿出终端，准备付款。
“一共是两百三十七星币。”收银员报出数字。
沈怀逸用终端扫了付款码，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他拎起那个装得满满的、看起来有些沉的购物袋，转身，朝着超市出口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向袁泽羽所在的、收银台侧后方这个位置，看过一眼。
袁泽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自动门打开，又合上，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午后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自己那辆空购物车推到一边，也转身，从另一个侧门，离开了超市。
午后的小镇街道，阳光明晃晃地洒在石板路上。
袁泽羽没有立刻返回义诊点。
他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却和沈怀逸离开的方向，隐约重合。
他走到街角，刚好看到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漆成暗绿色的出租飞车，晃晃悠悠地升空，然后朝着镇子外、航空港的方向飞去。
飞车的后窗玻璃有些反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袁泽羽几乎能肯定，车里坐着的是谁。
他没有叫车去追，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三分。
下一班前往卫星城的民用飞船，起飞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还有三十七分钟。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暗绿色的飞车，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终消失在天际线。
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悬浮车驶过，带起细微的气流。
远处义诊点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一点嘈杂的人声。
一切如常。
袁泽羽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他的表情依旧很淡，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找到他了。
也，惊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