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出院

晨露星公立医疗中心的住院部,即使是白天,也透着一股属于偏远星球的、缓慢而略显陈旧的安静。

沈怀逸在药物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将近十个小时。

期间护士来过几次,检查点滴,监测胎心,更换身下的护理垫。

出血没有再出现,只是小腹深处那种隐隐的坠胀感,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提醒他身体内部那个小小的隐患并未完全消失。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半旧的百叶窗缝隙,在病房白色的墙壁上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栅。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第一反应是去摸小腹。

手掌下的弧度依旧,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个小小生命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活动。

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但确实存在。

悬了一夜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

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

终端屏幕暗着,旁边放着一个医院提供的、最基础型号的白色保温杯,杯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一杯温水,还有两片独立包装的、医院营养科配发的全麦饼干。

显然是护士放在这里的。

沈怀逸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一点。

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那股坠胀感又清晰了几分,他停下动作,缓了几口气,才继续慢慢挪动,直到后背靠上摇起的床头。

点滴已经撤掉了,手背上只留下一个透明的敷料。

他抬起另一只没输液的手,拿起保温杯,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昨天那位年长的主治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板。

“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出血或者腹痛吗?”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温和。

“没有再出血。坠胀感还有,但好像比昨天轻一点。”沈怀逸如实回答。

“嗯,这是好现象。”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板上记录着什么。

“早上复查的血常规出来了,血红蛋白比昨天入院时略有下降,贫血还是存在,但不算太严重。

超声也复查了,胎盘后那个血肿范围没有扩大,边缘看起来比昨天清晰了一点,说明有开始吸收的迹象。

但还是要绝对卧床,至少一周,不能再有任何活动。

等血肿完全吸收,出血风险彻底排除,才能考虑慢慢下地活动。”

“我明白。”沈怀逸应道。

绝对卧床一周,意味着他所有远程工作都得暂停,孟简那边的项目,还有接的几个数据分析零活,都得请假。

经济损失是肯定的,但比起孩子,这不算什么。

他已经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存款还能支撑多久,以及后续需要如何调整工作计划。

“另外,”医生翻了翻病历,说道。

“你的那位医疗顾问,袁泽羽医生,早上又联系了科室。

他询问了你的情况,也看了复查的超声影像。

他提了一些用药调整的建议,我们讨论后认为可行,已经给你用上了。

他还说,如果你同意,他可以安排医疗专机上的那位产科副主任过来给你做个联合会诊,或者,如果你觉得这边条件有限,也可以随时安排转运去泽羽医疗在第三星区的中心医院。

你怎么想?”

沈怀逸几乎没有犹豫,摇了摇头。

“不用了,医生。我就在这里治疗,按照你们的方案来就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也请转告袁医生,谢谢他的建议,但转运就不必了。我觉得这里挺好。”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转告。那你好好休息,有事按铃。下午护士会来给你打今天的点滴。”

医生离开了病房。

沈怀逸重新靠回床头,拿起那两片全麦饼干,慢慢吃着。

味道很寡淡,只有一点谷物本身的香气,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手指上的碎屑都捻起来放进嘴里。

他现在需要营养,每一分能吸收的营养。

吃完饼干,喝完水,他重新拿起终端。

屏幕亮起,上面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和几通未接通讯请求。

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

孟简发来消息,问他昨天下午怎么突然失联,项目数据有个地方需要确认。

还有几个兼职项目的负责人,询问进度。

沈怀逸点开孟简的对话框,敲字回复:

“抱歉,昨天突发急症,需要住院治疗一周左右。项目数据已复核完毕,修正版及说明文档已发送至您邮箱。后续工作能否暂缓或由其他同事接替?具体安排听您指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孟简的通讯请求就直接拨了过来。

沈怀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但选择了语音模式,没有开视频。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急症?住院?”孟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温润,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怎么回事?严重吗?在哪家医院?需要我……”

“不用。”沈怀逸打断他,语速平稳。

“一点小问题,需要卧床休息几天而已。

已经处理好了,医生说不严重,但需要静养。

工作的事情,很抱歉,可能需要耽搁几天。”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孟简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沈怀逸能听出那温和之下强压下去的担忧和探究。

“工作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会安排。你好好养病。住院的费用……”

“我有医保,可以覆盖大部分。”沈怀逸再次打断,语气客气但疏离。

“谢谢孟总关心。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休息了。”

“……好。好好休息,有事随时联系我。”孟简最终说道,没再追问。

通讯挂断。

沈怀逸松了口气。

孟简是聪明人,知道分寸,不会追根究底。这很好。

他接着处理其他工作消息,一一回复,说明情况,请求延期或交接。

大部分人都表示了理解,只有一两个不太熟悉的项目方语气有些不满。

沈怀逸也不多解释,只说按照合同约定,因病延期是合理条款,如果对方有异议可以走仲裁。

处理完工作信息,他才点开通讯记录。

除了孟简,还有几个未接通讯,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他认得那个号码,是叶无川。

他大概能猜到叶无川找他会说什么。

无非是“老婆你怎么不理我”或者“我又搞到个新玩意儿给你寄过去”之类的。

他没有回拨,只是发了一条简讯过去:“近期有事,勿扰。”

想了想,又给簿夜宴和任寻的号码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至于袁泽羽……他不需要发消息,对方肯定已经从医生那里知道了他拒绝转运和会诊的决定。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疲惫重新涌了上来。

腹部的坠胀感还在,但或许是因为药物,或许是因为确定了治疗方案,那种紧绷的、悬着的感觉减轻了不少。

他又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会儿。

住院的日子枯燥而规律。

每天就是躺着,打点滴,吃药,吃饭,睡觉,定时监测胎心和血压。

出血没有再发生,坠胀感也在一点点减轻。

第三天的时候,医生允许他在床上稍微活动一下手脚,但腰腹部以下依然严禁用力。

沈怀逸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用终端处理一些简单的、不需要太费神的工作。

孟简没有再打电话来,只是每天定时会发一条消息,内容都很简单。

比如“今天感觉如何”,或者“项目已安排妥当,勿念”。

沈怀逸会回一句“还好,谢谢”,便不再多言。

叶无川那边,在收到“勿扰”的消息后,居然真的安静了几天。

但第四天,一个半人高的、圆头圆脑的家用医疗机器人被快递到了医院前台,指名送给“沈逸先生”。

机器人自带语音系统,一开机就用活泼的电子音说:

“主人您好!我是小川,负责监测您的生命体征、提醒您吃药、并为您提供基础按摩服务!请问您现在需要测量血压吗?”

沈怀逸看着这个显然价值不菲、功能齐全的机器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对护士说:“麻烦帮我联系一下捐赠渠道,看看哪个福利机构需要这类设备,我以匿名方式捐赠。”

护士愣了一下,但看着沈怀逸平静但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点头去办了。

第五天,出血已经完全停止。

复查超声显示,胎盘后的血肿范围明显缩小,边缘模糊,正在顺利吸收。

医生脸上露出了笑容,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出院回家继续卧床休息了。

沈怀逸道了谢,心里盘算着出院后的安排。

工作可以慢慢恢复,但短期内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样高强度。

存款还够支撑一段时间,但需要更精打细算。

第六天下午,他正靠在床头,用终端浏览着母婴用品的信息,比较着不同品牌婴儿床的性价比。

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沈怀逸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护士,而是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律师或者商务人士的中年男人。

男人走到床边,礼貌地微微躬身。

“沈逸先生?您好,我受任寻先生委托,前来与您沟通一下关于您之前签订的代言合同的一些后续事宜。”

沈怀逸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任寻?代言合同?

他确实和任寻签过一份短期代言合同,但那是在他离开中心城之前的事了。

合同里约定了拍摄时间,但他后来“失踪”,拍摄自然不了了之。

按照合同里的不可抗力条款,这应该算合作终止,双方互不追究。

任寻现在派律师来,是什么意思?

“合同的事情,我记得已经结束了。”沈怀逸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的,按照合同约定,因您个人原因无法履行,合作确实已经终止。”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沈怀逸面前。

“但任寻先生考虑到您可能面临一些……临时的经济困难,所以特意委托我送来这份补充协议。

您看,任寻先生愿意全额支付合同约定的全部代言费用,并且不追究任何违约责任。

只需要您在这份文件上签字确认即可。”

沈怀逸的目光落在递到面前的文件上。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确实如律师所说,任寻方放弃追责,并支付全款。

那笔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小数目。

但他没有接。

“任寻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怀逸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向律师,语气依旧平稳。

“但合同因我无法履行而终止,责任在我。

无功不受禄,这笔钱我不能要。

请转告任寻先生,谢谢他的体谅,但钱就不必了。”

律师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愣了一下,试图劝说:“沈先生,任寻先生是真心想帮您,这笔钱对您来说可能能解决一些眼前的……”

“不用了。”沈怀逸打断他,态度温和但坚定。

“我目前的经济状况没有问题。

谢谢任寻先生,也辛苦您跑这一趟。

如果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律师张了张嘴,看着沈怀逸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清亮平静的脸,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收起文件,再次微微躬身:“那我就不打扰了。沈先生好好休养。”

律师离开了病房。

沈怀逸重新靠回床头,拿起终端,继续浏览婴儿床的信息。

指尖划过光屏,目光却有些涣散。

任寻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还知道他可能“经济困难”?

他住院用的是“沈逸”这个化名,但任寻手眼通天,真想查,未必查不到。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关心”。

还有叶无川的机器人,孟简每天准时发来的、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问候……

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因为他躲到这么偏远的星球,就真的放弃“寻找”他。

他们只是换了更迂回、更不易察觉的方式,试图靠近,试图介入他的生活。

沈怀逸闭了闭眼睛,压下心里那一丝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被关注,被窥探,被以“为你好”的名义施加影响的感觉。

他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过自己规划好的、简单的生活。

不需要任何人额外的“帮助”,也不需要任何人突如其来的“好意”。

第七天早上,医生来做最后一次检查。

超声显示血肿已经基本吸收,胎心胎动一切正常。

医生开了出院小结和后续的休养注意事项,叮嘱他回家后至少再卧床休息一周,之后可以慢慢恢复日常活动,但要避免劳累和久站久坐。

沈怀逸换回自己的衣服,办理了出院手续。

费用结算时,他原本打算用医保和个人账户支付,却被窗口告知,他账户里的预缴金还有大量结余,足够覆盖这次住院的全部开销,甚至还有多。

“是一位姓袁的先生提前存进来的。”收费员解释道,“他说是您的朋友,委托他办理。”

袁泽羽。

沈怀逸看着结算单上那个陌生的缴费账户,沉默了几秒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出院单上签了字。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一辆低调的黑色悬浮车无声地滑到他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司机礼貌的脸:“沈先生,袁先生安排我送您回家。”

沈怀逸看着这辆显然不属于晨露星本地、线条流畅、价格不菲的悬浮车,再次沉默。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以为的“隐藏得很好”,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个笑话。

他没有上车,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叫车。”

然后,他转过身,用终端叫了一辆最普通的、按里程计费的共享飞车。

悬浮车在他身后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开走了。

沈怀逸坐上共享飞车,报出小院的地址。

飞车平稳升空,汇入空中并不繁忙的车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晨露星略显低矮老旧的建筑。

心里那根从醒来后就一直绷着的弦,并没有因为出院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些。

血肿是吸收了。

但有些东西,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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