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都会没事的

急救飞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小院门口。

沈怀逸维持着左侧卧的姿势,听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礼貌但迅速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干练的女声:“急救中心!请问是沈逸先生呼叫的急救吗?”

“门没锁,请进。”沈怀逸提高了一点声音回答,但依旧躺着没动。

门被推开,两名穿着晨露星公立医疗中心制服的急救员快步走了进来,一男一女,都戴着口罩,手里提着标准出诊箱。

看到沙发上侧卧着的沈怀逸,以及他裤子上那片已经扩大到近乎触目惊心的深色痕迹,女急救员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沈先生?能描述一下具体情况吗?出血多久了?有没有腹痛?”

她一边快速询问,一边示意同伴打开出诊箱,取出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

“大约十分钟前开始出血,无剧烈腹痛,但有持续的下腹坠胀感。”

沈怀逸简短地回答,同时将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的终端屏幕转向他们,上面显示着加密通话的界面,袁泽羽的名字备注是“远程医疗顾问”。

“我的医疗顾问在线,他了解我的基本情况,可以和你们沟通。”

男急救员已经麻利地将监测仪的电极片贴到沈怀逸手腕和胸口。

女急救员则对着终端屏幕点了点头,语速很快:“你好,我们是晨露星第三区急救中心。

患者目测孕中期,突发阴道出血,自述无剧痛有坠胀。

目前心率稍快,血压正常偏低。我们需要立刻转运。患者,我们需要移动你到担架上,可以吗?动作尽量轻缓。”

“可以。”沈怀逸应道。

终端里,袁泽羽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冷静而专业:“我是泽羽医疗的袁泽羽。患者沈逸,Beta男性,目前孕二十周整。

过往产检记录显示胎儿发育正常,但患者有轻度贫血史基础。

出血前无明确诱因。建议转运途中持续监测胎心及生命体征,开放静脉通路补液,但暂不使用宫缩抑制剂,需尽快进行床边超声检查,明确出血点及胎儿状况。

我已将患者过往匿名体检数据摘要同步至你们急救中心的接收终端,请注意查收。”

两名急救员对视一眼,显然对“袁泽羽”这个名字以及“泽羽医疗”有所耳闻,但此刻情况紧急,他们也来不及多想。

女急救员立刻点头:“明白。数据已收到。我们会立刻转运,并联系院内产科做好接诊准备。”

她示意同伴,两人动作极其轻柔但高效地将沈怀逸转移到便携式担架床上,盖好保温毯。

沈怀逸全程配合,只是在被抬起时,小腹的坠胀感似乎加剧了一瞬,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疼?”女急救员立刻问。

“坠胀感……加重了。”沈怀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加快速度!”女急救员对同伴道,同时对着终端说,“袁医生,患者诉坠胀感加重,我们现在立刻出发,预计八分钟后抵达医疗中心。”

“保持通讯,路上注意观察出血量变化。有任何情况随时告知。”

袁泽羽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沈怀逸似乎能听出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担架床被平稳而快速地推出小院,抬上等候在门口的急救飞车。

车内空间不大,但急救设备齐全。

女急救员迅速在沈怀逸手臂上建立了静脉通路,挂上平衡盐溶液。

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带着一种奇异的镇静感。

飞车启动,平稳但迅速地升空,朝着医疗中心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沈怀逸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出血似乎没有继续大量涌出,但那种温热粘腻的感觉始终存在,提醒着他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不受控制的、危险的状况。

“胎心监测。”袁泽羽的声音从被放在一旁的终端里传来。

男急救员立刻将便携式多普勒胎心监测仪的探头轻轻按在沈怀逸的小腹上,涂抹了耦合剂的皮肤传来一阵凉意。

几秒钟后,仪器扬声器里传出快速而有力的、类似小火车奔跑般的“咚咚”声,节奏规律,每分钟大约一百五十次左右。

车厢内,包括沈怀逸在内,所有人都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胎心还在,而且听起来有力。

“胎心正常。”男急救员汇报。

“很好。”袁泽羽的声音也似乎放松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继续监测。沈逸,尽量放松,调整呼吸,不要憋气。孩子在努力,你也要努力。”

沈怀逸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按照袁泽羽之前说的,尝试着深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急救车内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血液特有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每一次呼气,都试图将腹部那种紧绷的、下坠的感觉驱散一些。

他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袁医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袁泽羽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客观,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夸大其词:“以你描述的出血量和颜色,结合目前胎心正常,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边缘性前置胎盘,或者轻微的...。

这两种情况在及时医疗干预下,大多数可以控制,胎儿也能保住。

但如果出血持续增多,或者出现剧烈腹痛、宫缩频繁,就可能需要紧急处理,甚至……考虑终止妊娠,以保护母体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那是极端情况。目前胎心稳定,你的生命体征也平稳,我们有很大的机会控制住。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镇静,配合治疗。相信我,也相信晨露星的医生。我调阅过他们的资料,产科处理这类急症的经验是足够的。”

沈怀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相信医生。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只是,相信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仅通过通讯连接的医生,和相信眼前这些陌生的、但正在尽力救治自己的急救员,这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飞车微微震动了一下,开始减速下降。

“准备到达,预计一分钟后降落。”女急救员看了一眼窗外说道。

“直接送急诊产科三号检查室,超声医生已经在待命。”袁泽羽的声音同步传来,显然他已经和医院方面沟通完毕。

飞车平稳降落在医疗中心顶楼的急救停机坪。

舱门打开,早有医护人员推着转运床等候在外。

交接,转运,进入专用电梯,下降,穿过明亮的走廊……一切都在紧张但有条不紊地进行。

沈怀逸被推进一间检查室,里面已经有两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位护士在等待。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医生对他点了点头:“沈逸是吧?别紧张,我们现在马上给你做超声,看清楚情况。”

冰冷的耦合剂再次涂抹在腹部,超声探头轻轻压了上来。

沈怀逸偏过头,看向检查床旁边悬挂着的显示屏。

屏幕上起初是一片晃动的、灰黑色的噪点,很快,随着探头的移动,一个清晰的、蜷缩着的小小影像出现在画面中央。

能看到圆圆的头颅,小小的脊柱轮廓,还有规律搏动着的小小的心脏。

那是他的孩子。

沈怀逸的呼吸滞了滞,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

“胎儿存活,胎心良好,心率152次/分,律齐。”

操作超声的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快速报出数据。

“羊水量正常。胎盘位置……嗯,可以看到胎盘下缘距离宫颈内口较近,但并未完全覆盖。目前胎盘后壁区域可见一小片范围约3*2厘米的低回声区,边界尚清,考虑为胎盘后小血肿,这应该就是出血的来源。宫颈长度正常,宫颈口未开。”

胎盘后小血肿。

沈怀逸在之前查阅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名词。

不算最凶险的情况,但确实需要绝对卧床休息和药物保胎治疗。

“血肿面积不大,目前看对胎儿没有造成直接压迫。但需要密切观察,防止血肿扩大或引发宫缩。”

另一位医生看着屏幕,快速说道,“安排住院,绝对卧床,静脉点滴止血和抑制宫缩药物,同时补充铁剂纠正贫血。如果出血停止,血肿在48小时内没有扩大,就可以转为口服药物,继续观察。”

“可以。”沈怀逸简短地应道。治疗方案听起来清晰合理。

护士已经开始利落地给他换上病号服,连接上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调整点滴速度。

先前那位年长的医生在病历上快速记录着,同时问道:“你的医疗顾问袁泽羽医生,建议如果你情况稳定,可以转往医疗条件更好的中心医院,他们有更先进的监测设备和更丰富的处理经验。当然,留在我们这里进行基础治疗和观察也是完全可以的,我们有一定把握。你的意见是?”

沈怀逸几乎没有犹豫。

“我留在这里。”他说道,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低,但很清晰,“麻烦你们了。”

他不想再折腾。

去中心城意味着更远的距离,更多的颠簸,也意味着……更有可能暴露在更多人面前,包括那五个他暂时还不想面对的人。

而且,他相信晨露星医疗中心的医生。

袁泽羽既然说了他们经验足够,那他选择相信这个判断。

“好。”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然后对护士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检查室,去安排病房和用药。

沈怀逸被转移到一间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空着。

护士调整好点滴,又给他量了血压和体温,叮嘱了几句“绝对卧床,大小便都在床上解决,有任何不适按铃”,便拉上了病床之间的隔帘,退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以及点滴液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沈怀逸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慢慢松开了自从上车以来就一直紧握着的拳头。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红印,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细微的血丝。

他侧过头,看向被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

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与袁泽羽的通话时长,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

通话状态依旧是连接中。

“袁医生,”他对着终端,低声唤道。

“我在。”袁泽羽的声音立刻响起,很近,仿佛就坐在他床边,“超声结果我同步接收到了。处理方案是标准的,没有问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出血有没有减少?”

沈怀逸感受了一下,那种温热液体外流的感觉似乎停止了。

“好像……停了。”他如实说道,“但之前出的血……”

“出血停止是好事。接下来需要观察是否有新的出血,以及血肿的吸收情况。”

袁泽羽的声音平稳地传来,“我已经将泽羽医疗最新的、针对胎盘后血肿的保守治疗方案和用药建议,发给了你的主治医生,供他参考。

另外,我安排的医疗专机已经在晨露星空港降落,机上有一位产科副主任医师和一位护士待命。如果你后续病情有变化,或者你需要转运,他们可以随时接应。”

沈怀逸沉默了几秒。

“谢谢。”他最终说道,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通讯那头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袁泽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语速似乎放缓了那么一点点:“不用谢。我是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你现在需要休息。药物里有镇静成分,你会慢慢睡着。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再联系你的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好。”沈怀逸应道。

药物似乎开始起作用了,一股沉重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眼皮开始发沉。

“好好休息。”袁泽羽最后说道,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通讯被轻轻切断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喧嚣。

沈怀逸闭上了眼睛,在药物带来的昏沉睡意彻底将他吞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晨露星的天空,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出去,似乎和中心城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少了那些林立的高楼,和永远闪烁不休的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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