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一次危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窄窄一道光斑。

沈怀逸关掉终端屏幕,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屏幕上最后一行数字是关于第三季度某支医疗类债券的预期收益率分析,孟简上午发来的,“算了,反正孕期闲着也是闲着,可以看看”。

他确实看了,不仅看了,还顺手做了交叉验证,发现孟简给的模型里有个参数设置得过于乐观。

他刚把修正后的版本发回去,附了条简讯:“第3页B7单元格,波动率假设建议下调0.5%,更符合该行业近三年数据。另,咨询费按老规矩结算,已附账单。”

孟简几乎是秒回:“已阅。调整合理。账单收到,已转。另外,你最近离线很规律,每周二、四下午固定消失两到三小时。私人医生预约?”

沈怀逸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几秒。

最终只回了四个字:“个人事务。”

他没有撒谎,只是没有说全。

每周那固定的几个小时,确实是去附近的公立医疗点做常规孕检,以及领取免费的孕期基础营养补充剂。

晨露星的公立医疗系统虽然比不上中心城的先进便捷,但基础保障还算完善,对低收入居民和特殊状况者有相应的补贴政策。

他以“沈逸”这个化名登记,身份ID是之前通过某个不可言说的渠道弄来的、足以应付一般核查的级别。

每次去,他都戴着帽子,穿着最不起眼的衣服,混在其他前来产检的孕妇和家属当中,尽量降低存在感。

袁泽羽的医疗队上周结束了为期一周的“免费义诊”,已经离开了晨露星。

走之前,那位领队的全科医生还在社区公告栏贴了通知,说后续有任何健康问题可以通过线上渠道咨询,泽羽医疗会提供远程支持。

沈怀逸没有去咨询,他甚至没有靠近过义诊点。

但他通过邻居大妈的闲聊知道,医疗队离开后,社区卫生站多了一些捐赠的简易医疗设备和基础药品,其中就包括孕期常用的补血剂和维生素。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袁泽羽授意下的某种“照顾”。

但他没有深究,只是默默将邻居大妈塞给他的一盒“社区刚发的补铁营养剂”收进了柜子深处,没有打开。

能不欠人情,就不欠。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小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抽动。

沈怀逸放下终端,掌心轻轻覆上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孕二十周,孩子开始有了明显的胎动。

起初只是很轻微的、像小鱼吐泡泡一样的感觉,最近几天,动作幅度大了些,偶尔能感觉到清晰的踢蹬。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下那微微隆起的弧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生命是很奇妙的东西。

哪怕这个生命的到来完全不在计划之内,甚至源于一场糟糕的事故,但当它真的在身体里扎根、生长,一天天变得具体,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喜悦,至少不全是。

更多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些许茫然的责任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但他从来不是会沉溺在情绪里的人。

责任来了,就扛起来。问题出现了,就解决它。

养孩子需要钱,他就更努力地接项目、做分析。

孕期需要营养和休息,他就严格规划作息,哪怕再想多赚一点,也强迫自己每天必须睡够八小时,三餐定时。

只是有时候,身体并不完全听从理智的指挥。

比如现在。

那阵轻微的抽动过去后,小腹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隐隐的坠胀感。

不是很疼,但存在感很强,而且持续着,没有像往常的胎动那样很快消失。

沈怀逸微微蹙眉,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温水。

晨露星气候偏干燥,医生说过要注意补充水分。

脚刚沾地,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腿内侧流了下来。

沈怀逸身体猛地僵住。

他慢慢低下头。

浅灰色的居家裤裆部,迅速氤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那颜色不是尿液的无色或淡黄,而是……暗红色。

血。

沈怀逸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抵住了冰凉的掌心。

先兆流产。

这个名词几乎是瞬间跳进了他的脑海。

在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后,他查阅过大量资料,知道孕中期出血是必须高度警惕的症状。

原因可能很多,劳累、情绪波动、营养不良,或者更复杂的问题。

但无论哪种,都需要立刻、马上就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冷静。

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和最快的处理速度。

他扶着墙壁,极其缓慢、小心地挪到最近的椅子边坐下,避免任何可能加剧出血的动作。

然后,他拿起丢在沙发上的终端,指尖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点开了急救呼叫界面。

晨露星公共医疗急救系统,响应还算迅速。

界面跳出预计到达时间:七分钟。

七分钟。

沈怀逸看着那个倒计时数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调出另一个加密通讯界面,手指悬在虚拟按键上,停顿了大概两秒钟。

这个号码,是袁泽羽离开前,通过泽羽医疗的公益咨询平台,以“远程健康顾问”的名义发给他的。

说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可以随时联系,会有专业医师提供指导。

当时他没存。但那个号码,他扫过一眼,就记下了。

现在,用,还是不用?

用了,几乎等于告诉袁泽羽,他在这里,而且出了状况。

以袁泽羽的专业能力,很可能立刻就能推断出更多信息。

不用,在急救飞车到达前的这七分钟,他只能干等。

而出血,每一秒都在继续。

终端屏幕暗了下去,又被他按亮。

急救飞车的倒计时还在跳动:六分四十二秒。

小腹的坠胀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伴随着一种隐隐的、收缩般的疼痛。

沈怀逸不再犹豫,指尖落下,输入了那串数字,拨出了加密通讯请求。

嘟——嘟——

只响了两声,通讯就被接通了。

“泽羽医疗公益健康咨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对面传来一个温和但专业的女声,不是袁泽羽。

沈怀逸的声音很稳,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几分,只是语速略快:“我找袁泽羽医生。告诉他,是编号B-7342的咨询者,有紧急情况。”

对面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语气依旧专业:“请稍等,我为您转接。”

等待的几秒钟里,沈怀逸能感觉到血还在慢慢往外渗,裤子的湿冷范围似乎在扩大。

他另一只手始终轻轻按在小腹上,指尖冰凉。

通讯被转接了。

“是我。”

袁泽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清冷的调子,但背景音很安静,显然是在一个私密性很好的环境。

“你说。”

“孕二十周,无剧烈运动,无外伤,约一分钟前突发无痛性出血,量中等,色暗红,伴下腹坠胀感。”

沈怀逸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症状,没有任何废话。

“已呼叫本地急救,预计五分钟后到达。我需要急救车到达前的应急处理指导。”

通讯那头有极其短暂的沉默。

沈怀逸甚至能想象出,袁泽羽此刻一定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大脑正在飞速处理他给出的信息,并与已知的医学模型匹配。

“出血量,用日用卫生巾估算,大概多久能浸透一片?”

袁泽羽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

沈怀逸快速扫了一眼:“目前浸湿范围约掌心大小,还在缓慢扩大。按速度估算,完全浸透一片大概需要十到十五分钟。”

“颜色暗红,提示可能是陈旧性出血,或出血速度较慢。但必须排除胎盘位置异常或宫颈问题。”

袁泽羽冷静地分析道。

“听着,现在你需要立刻采取以下措施:第一,绝对卧床,采取左侧卧位,可以在腰后和双腿间垫上软枕,减轻腹部压力。

第二,深呼吸,尽量放松,避免紧张导致宫缩加剧。身边有温水吗?

小口喝一点,避免脱水,但不要大量饮用。第三,如果身边有之前医疗队留下的,或者你自己准备的,任何含黄体酮成分的保胎药物,现在可以按说明书最低剂量服用一次。有吗?”

“有。”

沈怀逸回答。

他记得之前邻居给的那盒营养剂里,附赠了几支独立包装的口服液,成分表里有黄体酮,是孕期可用的基础补充剂。

他当时没打算吃,但也没扔。

“现在服用一支。然后继续左侧卧,等待急救车。保持通讯畅通,我需要了解你的实时状况,以及急救人员到达后的初步判断。”

袁泽羽顿了顿,补充道。

“不要慌,孕中期出血虽然需要重视,但及时处理,多数情况可以稳定。你呼叫急救很及时,这是最重要的。”

“嗯。”

沈怀逸应了一声,用肩膀和脸颊夹着终端,侧过身,慢慢挪到长沙发上,按照袁泽羽的指示,艰难地调整成左侧卧位。

然后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那盒未拆封的口服液,撕开一支,仰头喝下。

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人工香精的味道。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拿起终端,声音因为姿势而有些闷:“服用了。现在左侧卧。急救车还有三分钟到。”

“很好。”

袁泽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背景音,似乎是快速行走的脚步声,还有某种仪器启动的嗡鸣。

“保持这个姿势,尽量放松。我会同步联系晨露星公立医院急救中心,调取你的匿名医疗档案,并告知他们你的大致情况,以便他们做好接诊准备。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但语速稍微慢了一点:“我已经安排了一架配备基础急救设备和产科医师的医疗专机,从最近的泽羽医疗驻点起飞,前往晨露星。

如果当地医院处理能力不足,或者你需要更进一步的检查,可以随时转运。专机大约四十五分钟后抵达晨露星空港。”

沈怀逸闭了闭眼睛。

果然。袁泽羽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周全。

甚至已经提前调动了医疗资源。

“谢谢。”

他低声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费用,我会按标准支付。”

通讯那头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微不可闻。

“先处理情况。费用的事,之后再说。”

袁泽羽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急救车应该快到了。保持左侧卧,尽量少说话,保存体力。我会一直在线,直到你安全进入急诊室。”

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急救飞车特有的、短促而清晰的鸣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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