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母婴店偶遇

第二天上午九点,沈怀逸独自出门。

他需要买些东西。孕期的衣服需要换更宽松的款式,之前的已经有些勒了。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簿夜宴,如果让他去买,大概会直接把整家店搬回来。

沈怀逸在导航上搜了搜,离别墅区三公里外有家大型母婴连锁店,评分不错。他看了眼左手腕上的灰色手环,犹豫了一下,没摘。

叫了辆自动驾驶飞车,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母婴店很大,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婴幼儿用品,二层是孕产妇专区。工作日上午,店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孕妇在挑选商品。

沈怀逸直接上了二楼。

他在货架间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标签。孕期内衣、托腹带、孕妇裤……他停在贴身衣物区,从架子上拿了几盒不同尺码的莫代尔内裤,又挑了两件宽松的背心,一起放进购物篮。

转身时,他瞥见角落里有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正在看婴儿连体衣,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是很有质感的深棕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任寻。

沈怀逸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移开视线,提着购物篮往收银台走。

他不想在这种场合打招呼。太尴尬。

收银台前只有一个店员,正在给前面的顾客结账。沈怀逸安静地排在后面,把购物篮放在脚边,低头看光脑上孟简发来的新合同草案。

“您好,请问是沈先生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沈怀逸抬头,是刚才在货架那边整理商品的店员,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我是。”沈怀逸说。

店员双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纸袋,浅米色,没有任何logo,只有底部印着一行小小的“定制”字样。“这是任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他说,您刚才挑选的那些衣物,他已经结过账了。这个袋子里是另外为您准备的一些贴身衣物,都是莫代尔材质,透气无束缚,适合孕期。”

沈怀逸没接,目光越过店员,看向她身后。

任寻还站在婴儿连体衣的货架前,背对着这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研究一件浅蓝色小衣服的标签。但他站得笔直,肩膀有些紧绷。

“麻烦你转告任先生,”沈怀逸声音平静,“我不需要。我自己买。”

店员笑容不变,声音依然温和:“任先生说了,如果您拒绝,就让我告诉您——这些衣服是品牌赞助的样品,没有成本,您就当帮忙测试穿着体验。如果实在不喜欢,随时可以处理掉,不必有负担。”

沈怀逸沉默了几秒。

前面的顾客结完账离开,收银员看向他:“先生,到您了。”

店员适时地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微微欠身,转身走回货架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沈怀逸看着那个纸袋,又看了眼自己购物篮里的东西。

“先生?”收银员又问了一次。

“……结账。”沈怀逸把购物篮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好的,请稍等。”收银员开始扫码。

沈怀逸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个浅米色的纸袋上。袋口没有封死,能看见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浅灰、米白、淡蓝,都是饱和度很低的颜色,材质看起来柔软亲肤。

“一共是三百七十二星币。”收银员说。

沈怀逸点开光脑准备付款。

“这位先生的账已经结过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刚才那位店员,她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支付成功的凭证,“任先生一起结了。”

沈怀逸手指停在光脑屏幕上。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任寻的方向。

任寻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婴儿连体衣货架,此刻正站在楼梯口,背对着这边,手搭在扶手上,似乎准备下楼。但他停在那里,没有动。

沈怀逸收回目光,看向店员:“任先生还说了什么?”

店员微笑:“任先生还说,如果您坚持要付钱,就把金额捐给晨露星的儿童福利机构。收据会寄到您家里。”

很体面的处理方式。不给沈怀逸拒绝的余地,又留足了台阶。

沈怀逸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个浅米色的纸袋。

“……替我谢谢他。”他说。

店员笑容加深:“好的,我会转达。祝您今天愉快。”

沈怀逸提着纸袋和原本买的那些东西,转身往楼梯口走。

任寻还站在那儿,背对着他。听到脚步声,任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沈怀逸从他身边走过,下了楼梯。

他能感觉到任寻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很轻,很克制,没有任何侵略性。但直到他走出母婴店,那目光都没有移开。

飞车在店外等着。

沈怀逸坐进后座,关上门,把购物袋放在旁边。他打开那个浅米色的纸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一共三套贴身衣物。两套是背心加短裤的套装,一套是长款睡裙。

材质确实是顶级的莫代尔,触感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缝线工整,没有任何标签,只在领口内侧用同色线绣了一个小小的“S”。

他的尺码。

沈怀逸把衣服叠好放回纸袋,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

飞车平稳地行驶在晨露星的街道上。这座偏远星球的城市建设得很简单,道路两旁是低矮的建筑,行人不多,节奏很慢。

他点开光脑,找到晨露星儿童福利机构的捐款页面,输入三百七十二星币,匿名捐赠。

支付成功的页面跳出来,他截了图,却没有发给任何人。

飞车在别墅门口停下。

沈怀逸提着袋子下车,推开院门。院子里,簿夜宴正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听见声音,他立刻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泥。

“回来了?”簿夜宴眼睛一亮,随即注意到他手里的纸袋,“买了东西?重不重?我来提。”

“不用。”沈怀逸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径直走进屋里。

簿夜宴亦步亦趋地跟进来,在玄关处站住,看着沈怀逸把袋子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洗手。

“那个袋子……”簿夜宴小声问,“是母婴店的吗?”

“嗯。”

“我、我本来想帮你买的,”簿夜宴声音低下去,“但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材质,怕买错了你不喜欢……”

沈怀逸擦干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打开那个浅米色纸袋,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一套套摊开在沙发上。

簿夜宴的眼睛立刻盯住了那些衣服。

“这、这不是店里卖的吧?”簿夜宴走过去,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一件背心的边缘,“这针脚……是手工缝的。料子也特别好,店里不会用这种级别的莫代尔……”

“别人送的。”沈怀逸说。

簿夜宴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缩回手,蹲在那儿,目光从那些衣服上移到沈怀逸脸上,又移开,最后盯着地板。过了好几秒,他才很轻地问:“是……任寻?”

沈怀逸没否认。

簿夜宴不说话了。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嘴唇抿得很紧。

“我去做饭。”他突然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点快。

“簿夜宴。”沈怀逸叫住他。

簿夜宴停在厨房门口,没回头。

“中午我想吃清淡点。”沈怀逸说。

“……好。”簿夜宴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沈怀逸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摊开的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柔软的织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体贴。

他不得不承认,任寻做事的方式,让人很难反感。不露面,不打扰,不留任何让人尴尬的余地,连拒绝的后路都堵死了——要么收下,要么捐掉,没有第三种选择。

而且,尺码完全合适。

沈怀逸拿起那件长款睡裙,对着光看了看。剪裁很巧妙,腰线提高,腹部留足了空间,但整体又不显得臃肿。是花了心思的。

他把衣服叠好,收回纸袋,提着上了楼。

经过厨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很规律,但有点重。

午饭时,簿夜宴做了三菜一汤,确实都很清淡。清蒸鱼、白灼菜心、番茄炒蛋,还有一道冬瓜蛤蜊汤。

他沉默地盛饭,沉默地摆筷子,沉默地坐下,全程没看沈怀逸。

沈怀逸拿起筷子,夹了块鱼。鱼肉很嫩,火候掌握得刚好。

“鱼不错。”他说。

簿夜宴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小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一顿饭在诡异的安静中吃完。

饭后,沈怀逸照例要收拾,簿夜宴立刻站起来:“我来洗,你去休息。”

“你今天话很少。”沈怀逸看着他。

簿夜宴背脊一僵,手指抠着碗沿,声音很低:“我……我怕说错话惹你不高兴。”

沈怀逸没接话,转身走出餐厅。

他在客厅坐下,打开光脑,开始处理工作。孟简发来的合同草案有十几页,他需要仔细看。

看了半小时,他端起水杯喝水,余光瞥见簿夜宴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有事?”沈怀逸问。

簿夜宴蹭出来,手上还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个……衣服,你要试穿吗?不合身的话,我、我可以帮你改……”

沈怀逸看着他。

簿夜宴耳朵红了,声音越来越小:“我以前……学过一点缝纫。简单的修改应该可以……”

“不用。”沈怀逸说,“尺码合适。”

簿夜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点点头:“哦……合适就好。”

他转身要走,沈怀逸叫住他。

“簿夜宴。”

簿夜宴立刻转身,眼睛睁大。

“谢谢你的鱼。”沈怀逸说。

簿夜宴愣了两秒,然后整张脸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又拼命往下压,最后变成一个有点扭曲的、傻乎乎的笑容。

“不、不客气!明天我还做!你想吃什么鱼?鲈鱼?鳕鱼?还是石斑?”

“都行。”

“好!那我明天早点去买!”簿夜宴说完,脚步轻快地飘回厨房,继续洗碗。这次能听见他在哼歌,调子跑得没边。

沈怀逸收回目光,继续看合同。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沈怀逸看了眼监控屏幕,是袁泽羽。他按了开门键。

袁泽羽提着医疗箱走进来,身上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和长裤,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他目光落在沈怀逸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手环戴着还舒服吗?”袁泽羽问。

“嗯。”沈怀逸抬起手腕给他看。

袁泽羽放下医疗箱,很自然地握住沈怀逸的手腕,指尖搭在手环内侧,轻轻按压了几处。“材质确实柔软,传感器位置也合理,没有压迫血管。辐射屏蔽数据我查了,合格。”

他松开手,从医疗箱里拿出血压计。“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袁泽羽熟练地给沈怀逸绑上袖带,开始测量。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微凉。

“叶无川虽然莽撞,但做的东西质量不错。”袁泽羽一边看血压计的数字,一边说,“这个手环你可以戴着,对你有好处。”

“嗯。”

血压测量完,袁泽羽又听了胎心,做了基础检查。全程专业、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

检查完,他收起仪器,看向沈怀逸:“最近睡眠怎么样?”

“一般。”

“还是失眠?”

“有点。”

袁泽羽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助眠喷雾,植物萃取,没有副作用。睡前在枕头上喷一下,能帮你放松。”

沈怀逸接过瓶子,看了看。“谢谢。”

“不客气。”袁泽羽合上医疗箱,站起身,“下周同一时间我再来。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沈怀逸。

“沈先生。”袁泽羽声音很轻,“你不需要有压力。我们做这些,不是要你回报什么。”

沈怀逸抬眼看他。

“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和宝宝。”袁泽羽说完,微微颔首,推门离开。

沈怀逸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小玻璃瓶。

瓶身温润,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睡前一次,勿口服。”

沈怀逸把喷雾瓶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那个浅米色的纸袋上。

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有些温柔,比锋利的拒绝更让人难以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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