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周京惟没有推辞,上了车。

魏厅尧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将车子里的暖气打高:“我和悉默知会过了,他明天回来陪着你妈妈的。”

周京惟点了点头,再度开口,语调透着点冷倦,音调嘶哑:“赵悉默今天没有缠着你帮忙找桑晚婷吗?”

“你可别提这件事了,悉默这小子这段时间是越来越疯了,这样下去人还没有找到,他自己的精神恐怕是要不正常了。”

魏厅尧好笑的摇了摇头,道:“你把他叫来陪着你母亲也好,省得他一天天动静震天的找人,赵家那边已经很多人对他不满了。要不是还有一个玉衔,他的日子怕也是难过。”

多么讽刺唏嘘的一件事,从前最冷静冷情的男人,劝着旁人不要被情感左右理智的人,第一个没了理智。

周京惟沉默听着,没有说什么。

魏厅尧发动了车子,侧过脸看向周京惟:“你现在是要去哪里,是要直接回老宅吗?”

“不回去了,”周京惟顿了顿,想到了白天和程微月的那通电话,心念一动,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柔意:“去香山王府。”

魏厅尧挑了挑眉:“你不回老宅没事吗?”

周京惟只是笑意深切,用温和散漫的语气说:“有人在等我回家。”

推开门,有清淡的骨汤的香气。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京惟走进去,看见程微月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睡觉。

她睡着的样子很乖,一张脸红扑扑的。

周京惟想要将她抱到楼上去,小姑娘眠浅,他的手刚刚碰到她,她就醒了,眼中先是迷茫,之后便有惊喜弥漫开。

她动作自然的勾住他的脖颈,软声软气地说:“你回来啦?”

“我不回来你就睡在沙发上了吗?”周京惟将她轻轻抱进怀中,手臂一点点收紧:“怎么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我没打算睡,在等你呢。”程微月推了推他,道:“我让我妈妈教我煲了汤,你先喝一点。”

他确实是一天粒米未进。

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暖意,他看着程微月一脸关切的模样,低头咬了口她的唇。

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刚好留下清晰的齿痕。

他唇角含着笑意,眸光温和:“那我尝尝。”

程微月说好,脸色泛着清浅的红。

周京惟一贯喜欢程微月这样羞怯可爱的模样,让他可以没有一点点疑虑,毫不设防的抱在怀中。

骨汤加了红枣和莲藕,味道清甜鲜美。

只是程微月第一次处理莲藕和红枣,皮和核都没有去干净。

周京惟只当作没看见,很给面子的视而不见,喝了三碗。

最后还是程微月看不下去了,说晚上吃太多该积食不消化了,不让他继续吃。

周京惟便放下碗筷,捏了捏程微月柔软的面容,慵懒又温柔的姿态:“我去洗漱一下就过来,你先去房间里休息,厨房明天会有人打扫的。”

程微月说睡不着,已经过了困的点了。

周京惟便慢条斯理的摘下金丝眼镜,单手扣着程微月的脖颈,吻得很深。

程微月没有防备,脑子嗡嗡的,有点猝不及防。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京惟指尖按着程微月的唇瓣,不轻不重的揉捻着,用暧昧又沙哑的语气说:“没让你睡觉,今晚都别睡了。”

太露骨了,程微月反应过来,红着脸喊了声‘流氓’,蹬蹬蹬的往楼上跑。

周京惟看着小兔一般逃窜的样子,只觉得可爱到了骨子里,只怕是看一辈子都不够看的。

而同样的夜色之下,市中心医院,赵寒沉脸色苍白的站在白炽灯下,看着赵明琛形销骨立的身形被白布一点点掩盖住。

怎么说呢?

事到如今,其实也早就有了心里准备,只是人多多少少都存着些侥幸的心理,谁都不想厄运降临在自己的身边人身上。

赵寒沉安安静静的站着,看着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生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的眼中是浅淡的愧疚,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赵先生,医院已经尽力了,您...您节哀顺变。”

节哀,都叫他节哀。

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是可以节哀的。

他沉默不语,眼中的阴霾一刻比一刻更深。

“您...您要不要进来看您父亲最后一面?”主治医生犹豫片刻,还是将这个残忍的问题抛了出来。

赵寒沉没说要不要,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一具被白布掩盖的尸体上。

他和赵明琛之间的父子之情才刚刚有了缓解的征兆,如今便又滑向了终点。

终其一生,再也没有能够好好陪伴彼此的机会。

赵寒沉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

而主治医生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往房间里走去。

他见惯了生离死别,但是如同赵寒沉这般平静的,他也是从没有见过。

叶城从走道尽头跑过来,看见站在走道上的赵寒沉,眉间的褶皱深沉。

他低声道:“董事长,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媒体,我也不知道消息是谁泄露出去的,现在已经瞒不住了。”

景星上下从来不是一条心,想看着他倒霉的人太多。赵明琛的离世,足够让他刚刚坐稳的位子变得飘摇。

而倘若如此,做大的受益者无疑是赵北澜和赵振笙。

赵明琛的兄弟,一母所出,何尝没有你资格继承景星?

赵寒沉心中明了,唇角的笑容讽刺:“瞒不住就不瞒了,我不信这群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语调森冷,冷若冰霜。

叶城犹豫:“那要是董事会那边问罪下来...”

赵明琛骤然死亡,一定会影响景星的股市。到时候最先一步利益受损的,无疑就是景星的那帮人。

“董事会那群人尸位素餐,趁这次机会将他们全部都换了,也不是不可以。”赵寒沉语调漠然。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而一个没有软肋的人,什么都不怕。

叶城听得心头一怵,不敢有任何疑窦的应了下来。

事到如今,雷霆手段、六亲不认,比妇人之仁好得多。

等到叶城离开,赵寒沉看见拖着赵明琛担架从自己身边离开。

他重重闭上眼,竟是不敢再多看一眼。

而肩膀处的伤口隐隐作痛,带来说不出的撕裂感。

他想要保全留下的,终究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肩膀处的伤口一痛再痛,可是他却觉得远远不够,这样的疼痛,完全麻痹不了心脏的痛楚。

他不知是第几次用手弄开伤口,任由血液顺着撕裂的皮肉流出来,沾满了指尖....

程微月醒来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她微微翻了个身,便感觉到腰间的酸痛明显。

周京惟昨晚要得狠,可是她是初尝情爱,怎么能忍受这般温存。

她都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句不要,才被放过。

也许是感官刺激太过,晚上反而睡不着了。

她刚刚翻了个身,周京惟也醒了。

他的眼神清明,分明没有睡意。

“怎么了,睡不着吗?”男人语气慵懒散漫,很温柔。

是只有程微月一个人能听到并且感知的温柔。

程微月眨了眨眼,手抵在他的胸口,声音很轻:“周京惟,今天是2号了。”

“假期要结束了?”周京惟将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握住,亲了亲她的手背:“今天是不是要回北郊了?”

程微月说‘是’,顿了顿又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周家。

“今天先陪你,等你回北郊了,我就回去。”周京惟说到这里,眼角的笑意晕开,他柔声:“小月亮不想我陪你吗?”

可是程微月睁着一双清明干净的眼睛,很认真的看着他,她问他:“周京惟,周家是不是出事了?”

周京惟眼底的笑意淡下去,伸手漫不经心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慢语地说:“是有一些问题,但是我自己会处理好,你放心。”

程微月抿了抿唇,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的,我可能没什么能帮你的,但是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开心一些。”

周京惟怎么舍得让她听那些旧事。

就连自己听见都觉得心惊,怎么敢让她面对。

他沉默着,低垂的眉眼神色幽暗。

晨曦一点点从天际爬上来,带来浓烈温暖的光芒,照在白雪皑皑的地面上。

周京惟陪着程微月站在窗台看着晨光熹微,小姑娘突然把一包烟塞在自己手中。

他低着头看,难免愣住失笑:“小月亮忘了吗?我已经戒烟了,你不是闻不惯烟味吗?”

“只是一点点闻不惯,”程微月用手比了个细微程度,又说:“你要是很难过,抽烟会不会舒服一些?”

“不会。”他叹气,问她什么时候跑去买烟了。

程微月说这是从程存正的书房里偷出来的。

周京惟看着她眼底不经意透露出来的狡黠,似乎心口的某个地方温柔的坍塌下去。

他动作怜惜的亲了亲她的眉眼,哑声道:“偷东西不好,等等给叔叔放回去。”

他动作怜惜的亲了亲她的眉眼,哑声道:“偷东西不好,等等给叔叔放回去。”

程微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可心中难免慌促不安,就连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周京惟又怎么会看不出她心中有事,他刮了刮她的鼻尖,扯开话题道:“打算今天什么时候回北郊?”

程微月说中午,顿了顿又说:“周京惟,你要是有需要的话,我可以留下来陪你的。”

“我自己能处理好,你安安心心去上班就好。”

程微月犹豫了一下,更加用力地勾住了周京惟的脖颈。

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用足够认真的语气问:“真的不需要我陪着你吗?”

“真的不需要,”周京惟指尖缓慢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脊背,眼底的笑意深切,哄着道:“等我处理好了,我就来北郊找你。”

“那你说话算话,一定要来。”程微月眼中翻涌起不舍:“我会等你来找我的。”

周京惟说,说话算话,我一定会来的。

只是窗外的北风呼啸,连誓言都消融在其中,不能够听得很分明。

彩虹传媒有回北郊的专车,程微月坐在车上,看着泾城的高速路口越来越远,不知为何,心脏竟是一点点收紧。

突然,她捏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上面弹出了一条消息——景星集团前董事长赵明琛过世。

程微月突然明白了赵寒沉那天的失态从何而来。

她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是细细回味咀嚼,大约也是惋惜的。

这种事情,谁都不想发生。

可她已经没有了为赵寒沉难过和担心的立场。

一对恋人一旦分开,两人的人生就像两道设现场,注定会渐行渐远,再也没有什么交集。

市中心医院,特护病房。

周稜山坐在病房外的会客室,看见周京惟走进来,哼笑了声:“京惟现在可真是大忙人,秉权在医院待了这么久了,终于看见你的人影了。”

“伯父说笑了,我是听闻我父亲没有大碍,所以才一直没有过来的。”周京惟弯了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更何况,医院里不是还有伯父吗?”

周稜山怎么可能听不出周京惟的话语中讽刺居多,他的脸色垮下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关心你父亲只是我这个做兄弟的该做的,你就不该有任何表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京惟在周稜山对面坐下,会客厅就他们两人,不说话是能听见里面的房间,仪器跳动运作的声音,周京惟抬眸,似笑非笑的看向周稜山:“就好像当年,您也不是想要将林家赶尽杀绝的意思。”

话落,房间里安静到死寂的程度。

周稜山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放在扶手胖的双手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当年!什么林家!你不要把莫须有的事情栽赃在我的头上!”

他的情绪激动,少有的失态。

周京惟记得很清楚,就连当初自己讽刺他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他也没有这么动怒。

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周京惟很明白。

他不动声色的看着周稜山脸上复杂变化的表情,心中对林暄素对自己说的话,已经差不多全信了。

当初自己的爷爷,也就是周秉权和周稜山的父亲,虽然有心要对林家下手,但是也不是想要将林家赶尽杀绝的。

是周稜山告知周秉权林家养子的事情,激发了周秉权的妒忌之心,才导致了后来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周稜山看似什么都没有做,但是说他是幕后推手,也是一点都不为过的。

“当初的事情,伯父午夜梦回可曾后悔过?”周京惟声色淡淡,话至此,他抬眸看向周稜山失态羞恼的脸,语调陡然一转:“伯父这样下作龌龊的手段,也有脸替我父亲声讨我的母亲?”

“周京惟!你不要在这里给我血口喷人!当年的事情你有什么真凭实据,你就说是我做的!”周稜山冷笑一声,疾言厉色:“我告诉你!我没有做过,一切的一切,不过就是林家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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