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周京惟看着他脸上的愤怒,面色毫无波澜。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林暄素当年承受的种种,便再也不可能和这些人和平共处。

“你看着我做什么,你以为你在这里帮林暄素伸张所谓的正义,她会感激你吗!”周稜山不屑的笑了声,脸上的皱纹因为狰狞的表情,变得越发深刻,他几乎是断然决绝地说:“她不会感激你的,你是周家的人,她恨所有周家的人,包括你!”

说恨,谁遇见这般事情,能做到心中无恨?

周京惟是真的不怪林暄素。

而为人子女,若是明知父母从前承受的重重委屈还能够无动于衷,才是真的猪狗不如。

“我和我母亲之间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还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周京惟冷漠的看着周稜山失态的小丑之态,眼神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你放心,当年对林家下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凭林暄素的一面之词,你还想要定我们的罪不成!”周稜山气急,直接从往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周京惟面不改色的脸,气恨不已:“你要动周家的人,你先问问你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答不答应!周京惟,你不要在这里做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情了!你以为你是为什么能够这么快坐稳周氏集团一把手的位置,那是因为你父亲在帮你!就凭你自己,你坐不了这么稳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房间内,突然传来一道压抑低沉的嗓音。

是周秉权,他用尽全力吼出这句话,便开始急促的咳嗽起来。

周京惟皱了皱眉,眼神越发冷淡漠然。

而周稜山冷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对着周京惟道:“现在你父亲也醒了,你要是有本事,你把你刚刚说的这段话,当着你父亲的面,再说一次。”

病房里,消毒药水和花香的气味弥漫交融在一起。

周秉权躺在床上,浑浊的一双眼,在看见门口的两人时,才终于有了几分清明。

“你可真是教了一个好儿子,”周稜山率先开口,愤愤不平:“现在胳膊肘往外拐,净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了!”

不同于周稜山的愤怒,周京惟冷淡平静地看着周秉权。

周秉权不知为何,竟有了心虚的感觉。

“稜山,”周秉权开口,沙哑的声音:“让我和京惟单独说说吧。”

周稜山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临走时,他侧过脸看向周京惟,不胜讽刺:“周京惟,你这一路走来太顺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关系,今天就让你爸好好教教你!”

等到病房里只剩下二人,周秉权才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周京惟供认不讳。

“所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还真的要追究所有人不成吗?”周秉权的语气一下子加重,气息不稳的说:“京惟,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爸,当年的事情,是周家对不起林家。”

当真是一针见血的话,周秉权的脸色一变,沉声道:“那你如今打算如何,报复周家?”

“谈不上报复,只是需要给我的母亲,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周京惟的嗓音波澜不惊。

周秉权不解又愤怒:“当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轮到给你交代了!至于你母亲,她的交代我会给!我已经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了,能给的我都给了,我连我的命我都可以不顾惜赔给她,这样还不够吗?”

周京惟听着周秉权言之凿凿的话,突然明白了这么多年林暄素的绝望究竟来源于何处。

怎么能不绝望,这么多年,始终是一个人,面对着周家的千夫所指。

所有人都说周秉权待她无微不至,她应该知足,她是个疯子,可是又有谁知道这么多年,她的处境艰难?

没有人知道,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识抬举。

她的灭家之仇无人在意。

怎么能不疯?

这么多年的沉睡不醒,也不过是觉得人世间一片疮痍,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眷恋惋惜的了。

“父亲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吗?”周京惟声音冷淡,带着冰冻之意:“周家犯错的,远远不止父亲你一个。”

“那你想怎么样!周京惟,我是周家的家主,你要我对周家的人下手吗!”周秉权难以置信的看着周京惟,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对你母亲难道还不够好吗?能给的我都给了。”

“你是给了你想给的,而不是你能给的。”周京惟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的失望明显:“这些旧事,我会给我母亲一个交代。”

他说完,转身就打算离开。

“周京惟!”周秉权在他身后叫住他,呼吸急促:“你的生活明明已经要平稳了,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给你下毒,曾经巴不得你去死的女人断送了自己的生活!周家那么多人,你要是一一清算,要清算到什么时候!你放过自己吧!”

周京惟听着周秉权的话,脑海中一一划过的,却是林暄素的父母曾经抱着年幼的自己玩耍嬉闹的样子。

他也曾是走马看尽长安花的无忧少年,十七岁那年林家的变故,断送的是他的亲情,更是林暄素的一生。

他也试过用林暄素无情在先,给自己投毒一事为理由,试图就这么无视周家的一切。

他试过了。

他发现他做不到。

那些过去都是真切的存在着的,苦难和悲哀不会因为人的忽视而变得浅薄和透明。

那些是沉重的石头,不搬离,就要苦痛一辈子。

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他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有一瞬间,她突然共情到了林暄素的痛苦。

于是也是一瞬间,他释然了她曾经对自己下药的事情。

她做了错事,可这些措施,都是命运的潮汐推着她,一步步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他要怪,归根究底,最要怪的是周家的人。

至于他和林暄素之间的母子之情究竟能不能修复,他也都能算得上问心无愧四字。

“我不会放过和林家灭门有关系的所有人。”周京惟陡然开口,字字坚决。

周秉权的呼吸都变得艰难微弱了。

许久,他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句话:“那我呢!你打算怎么对我!”

周京惟垂眸,眸中的神情淡漠:“您不是我能处置审判的,我的母亲会给您答案。”

周京惟说完,举步往外走去。

他看向早就等在了门口的护士,淡声道:“病人情绪不稳,你们进去看看吧。”

窗外,傍晚的黄昏落在天幕上,血一般浓烈的色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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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微月抵达北郊,给周京惟拍了个照片。

是酒店门口的黄昏,瑰丽璀璨。

她说:“今天的黄昏很好看。”

那头的周京惟回的很快,他说:“月月,好好照顾自己。”

程微月在这样简单的话语中,心头一软。

她走进酒店,有人叫住她。

是蓝戎。

“我说这两天放着假怎么么见到你,你回北城了?程微月,你还真是见色忘友啊!”蓝戎从不远处走过来,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新做的头发,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程微月说:“坏消息吧。”

蓝戎笑道:“坏消息是你们公司的一姐这几天要来拍什么写真,那人点名要你掌镜。”

程微月皱了皱眉,不确定的问了一句:“蔺妙雨?”

“哟,看来是结梁子了啊,你连人家的名字都记住了。”蓝戎幸灾乐祸的笑:“我一听见说点名要你掌镜,我就知道有猫腻了,果然!”

程微月确实是不怎么喜欢蔺妙雨,但如果是工作需要,她也乐意配合。

她看着蓝戎笑嘻嘻的脸,淡淡道:“那好消息是什么?”

“好消息是我今天刚刚收到了全部的剧本,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过年之前就能杀青了。”

“好消息是我今天刚刚收到了全部的剧本,要是不出意外的话,过年之前就能杀青了。”

蓝戎用胳膊肘撞了撞程微月,问道:“怎么样,高不高兴?你可以回去陪你男朋友了。”

确实也算一个好消息,程微月很给面子的笑笑,说:“高兴。”

只是蓝戎看得出,这笑容确实是勉强。

等到程微月上了电梯,蓝戎才打通江尽燃的电话,他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认真道:“我看程微月的样子,真的是被说中了,周京惟这次估计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若非真的脱不开身,周京惟怎么可能让程微月一个人回北郊。

加上程微月刚才的反应,大约是真的遇见了十分棘手的事情。

那头,江尽燃沉默片刻,道:“你这些日子多看着她点,有什么事情都联系我。”

蓝戎撇撇嘴说好,又有些不解的问道:“江尽燃,你说你这是何必,程微月又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你自己感动自己有什么意思?”

这话有些刺耳,蓝戎想着按照江尽燃的性格,大概率是不会回答了。

偏偏后者沉默片刻,理所当然的说了句:“我乐意。”

还真是...

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家老宅。

周京惟坐在主位,看着座下正和周家众人谈笑风生的周稜山,眸色寡淡。

众人名义上都是为了周秉权而来,实则都是因为周京惟重翻旧账心中不安,纷纷来观察个究竟的。

“想当年我们为了振兴周家,可都是披肝沥胆,一日不敢懈怠啊。”有人陡然感慨,语气带着点暗喻:“这一将功成万骨枯,周家如今的富贵,是多少人的心血堆积起来的?”

“是了,当年要不是有在场的诸位,周家现在也不可能发展的这么好。”周稜山笑着附和,语气理所当然:“是大家的帮忙助力,才让周家如此辉煌。这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们指望的,不过也就是后辈将来能越来越好。”

周稜山说到这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京惟,笑着道:“京惟,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自然是对的,表面上这番话真是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周京惟淡淡笑笑,足够平静:“自然。”

“京惟,你心里明白就好。一个家族荣辱与共,兴衰不分彼此,一贯如此。”周稜山顺着周京惟的话开口,笑意耐人寻味。

众人都是话里有话,字里行间的意思,不过也就是对周京惟旁敲侧击而已。

而周京惟一言不发的样子,似乎也是真的听进去了一点。

周稜山心中稍微满意些许,正想要让厨房开饭,突然听见周京惟说:“今天让大家来这里,一方面是想要告诉大家,我父亲无碍,大家可以放心,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大家见一见故人。”

周稜山脸上好不容易真切几分的笑容又淡了下去。

他缓缓道:“周京惟,我原本以为我刚刚对你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话,你也该听下去一两句的!”

“该听得我自然都听进去了,至于不该听的,我也不会让自己被影响。”周京惟嗓音冷漠,指尖漫不经心的点了点椅子的扶手,道:“这个故人大家应该都有一点印象,只是这么多年物是人非,也许认不出来了。”

“周京惟!你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什么故人,你有本事你就带出来!”周稜山笑得满是锐利,字字挑衅道:“你放心,若是真的故人,又怎么会认不出!”

周京惟看着周稜山咄咄逼人的样子,不过是语调平静的开口,道:“将人请出来。”

很快,众人看见数张遗像被人从后堂抬了出来。

那遗像上面,分明是早就已经枉死的林家众人。

周遭一片嘈杂,有人在窃窃私语。

已经有人沉不住气站了起来,对着周京惟破口大骂:“周京惟,你要是不想让我们来老宅做客大可以直说,何必拿这种晦气的东西膈应人!”

“膈应人?膈应了哪个人?”周京惟漫不经心的笑笑,金丝眼镜后的眸光都是半分笑意也没有。

雅致的男人眉眼寡淡,带着说不出的寒气,他一字一顿犹如宣判:“膈应的人都站出来,让我看看,也好一一记住。”

“周京惟,在场的多多少少都是你的长辈,你现在掌管周家不假,但你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家主,一言一行,还是注意一些的好!”周稜山看着周京惟不为所动的样子,心中的无名火一寸寸燎原:“这些陈年旧事,你父亲尚且不追究,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大家不悦!”

“我这个人做事一贯不在乎别人高不高兴,只在乎我自己高不高兴。”周京惟抬眸看了周稜山一眼,带着几分兴味和好笑:“伯父,你觉得我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场面一触即发,有人已经怯场,哆哆嗦嗦的站起来,道:“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我先走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先走一步了。”一言既出,立马有人附和。

只是人走到门口,都被一早站着的保镖拦住了去路。

周稜山看得真切,脸色难看到难以形容:“言语恐吓还不够吗?你是要把你这些叔叔伯伯都吓死才开心?”

周京惟看着周稜山义正言辞的样子,笑容漠然:“你刚刚带着人进来,妄图对我施压的时候,没想到这一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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