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程微月垂着眸开口,很抱歉的语调,“是我让大家担心了。”

周京惟的眼神复杂。

他帮她把病床调高,问她想要吃什么。

她说想喝粥。

周京惟放下水杯,说去给她买。

只是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脚步,侧过脸看向她。

他说:“微月,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伤害自己,你明白吗?”

程微月鼻尖一酸,竟是有了想哭的冲动。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伤害自己。

程微月轻轻咀嚼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不值得,原本就是不值得...

周京惟去了医院附近买早餐,时间还很早,道路上车辆稀疏,整个城市还处在昏昏欲睡的状态。

周京惟找到了一家粥店,打了两碗清粥。

那粥店的老板娘是个颇有些岁数的老婆婆,看着俊俏斯文的后生,笑着问:“小伙子,医院里的是你什么人呀?”

老婆婆家里有个刚上大学的孙女,她想着能介绍一下也是很好的。

这年头,这么好看的后生不多了啊。

周京惟金丝眼镜后的眸光笑意浅淡,他接过老人递来的粥,语气慵懒轻柔:“医院里是我未来的妻子,我还在追。”

老婆婆闻言一愣,虽有点遗憾,但是看着周京惟这么诚心的模样,还是很欣赏地说:“年轻人就是要这样!喜欢就去追,小伙子,我和你说哦,我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追我,追了整整两年呢。”

“您放心,我这个人耐心也好,不会半途而废的。”周京惟淡笑着应道。

“哦哟!有志气!”老婆婆朝着他竖了竖大拇指,又送给他一颗卤蛋:“生病的人要多补充蛋白质,送你,拿去给你未来媳妇儿补营养!”

……

程微月在病房里躺了一会儿,周京惟就回来了。

冒着热气的粥被放在床头柜,周京惟修长的手指解着包装袋,细细簌簌的塑料袋被拆开的声音,他置身人间烟火中,侧过脸问她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程微月说喜欢吃甜的。

周京惟把白砂糖倒进粥里搅拌,热气氤氲开。

“喝碗粥再休息一下,没什么大碍,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周京惟吹冷了一口粥,递到她的唇边。

“我可以自己来。”程微月不自然的缩了缩肩膀。

“你现在有力气自己来吗?”周京惟顿了顿,愈发慢条斯理的语气:“或者,你是想让我联系你的父母,让他们来医院照顾你?”

汀兰胡同要拆迁,父母已经是焦头烂额,不能再让他们瞎担心了。

程微月没再纠结,低头一声不吭的喝下了周京惟递过来的粥。

她素净绢白的脸,低着头时,因为病态,少了盛气凌人的美色,多了分温顺感。

周京惟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又不动声色的收回,重新舀了一勺。

两人默契不语,直到程微月小声的说自己吃饱了。

周京惟放下手中的粥碗,替她掖了掖被角,道:“吃完饭休息一下,让医生过来给你做体检。”

程微月手指捏着被角,用了点力。

她看向周京惟。

周京惟看着程微月的眼睛,心漏跳了一拍。

和初见时一样,茫然、干净、无措的眼神。

一见钟情永远逃不开见色起意。

周京惟不否认,程微月真的长在了他的审美上。

“李蝶她...她和你说了什么?”

毕竟周京惟的姿态这么的恣意直白,完全无所顾忌的表达着关切,她没有可能一点都没察觉。

“除了你喝醉的经过,什么都说了,”周京惟顿了顿,在床尾坐下。

他看着女孩子越发忐忑的模样,散漫的笑了笑,语气却是那样笃定:“微月,没希望的感情不要勉强。”

程微月知道没希望了。

而周京惟比她自己还要更了解她。

他是一等一的,洞察人心的高手。

周京惟见她不说话,主动开口:“还有什么想问的?”

程微月摇了摇头,说没有了。

“那我在旁边的沙发休息一下,”他摘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眉心,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神完全没有遮掩的表露在了程微月面前,“有什么事就叫我,好吗?”

周京惟不戴眼镜时,斯文内敛的气质锐减,取而代之的若有若无的侵略感。

他的双眼皮褶皱很深,眼尾是向上收的,偏长而幽深的眸,黑曜石般的眸色。

那是一双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眸子。

程微月看了一眼,就有一种灵魂被震慑住的感觉。

她错开视线,点了点头。

周京惟笑了笑,起身之前,他说:“月月,你如果想当个面和赵寒沉分手,我可以陪着你过去。”

程微月被呛了一下,真诚的问:“你们两个都闹成这样了,你见到他不会尴尬吗?”

周京惟低笑,大约是觉得程微月的问题很可爱。

他看向程微月,同样问的真诚:“月月,我都向你告白了,你问我尴不尴尬?”

程微月之前没有发现,周京惟也不是永远一本正经的。

比如此时,他就很喜欢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

程微月缩回被子里,将被子拉到了头上。

周京惟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神染上了些许温色。

他在一旁有一人长的沙发上躺下,就这么和衣而睡。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鸵鸟状态。

她拿起手机掀开被子,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快步往外走去,之后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

周京惟才刚刚睡着,她不想让他又因为自己的事被吵醒了。

她走到走廊上,这才看见,来电显示是赵寒沉。

程微月的眸色骤冷。

她接通电话,放在了耳边。

“宁宁,你在哪里?”赵寒沉的声音有点虚弱:“我想见见你,我们见一面,好吗?”

他好不容易把乔净雪支走,第一时间就想来找她。

而程微月心绪冷淡的想,也对,急性肠胃炎,的确是应该虚弱的。

医院的走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窗外的阳光盛大明媚。

她感觉不到一丝丝暖意。

她眯着眸看着窗外的阳光,语气冷漠平淡:“见我?”

“对,见你。你在哪,我过来接你。”赵寒沉急切地说。

“不用了,就和以前一样,我打车过来就好。”程微月讽刺的笑了笑,眼神寸寸冰冷生霜:“我们也确实应该好、好、谈、谈。”

赵寒沉隐约察觉了程微月的语气不对。

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平生头一遭,在面对程微月时有了忐忑:“宁宁,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用这个口吻和我说话?”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通了。对了,你的那些好朋友,李昭和顾繁安那群人,我自从上次在玉衔见过以后,就没见过面。”程微月举起另一只手,看着阳光在指缝里穿过。

她收回手,淡淡道:“也叫上,全部都叫上。”

“宁宁,你究竟是怎么了?”

程微月没有回答,只是漠然道:“你把地址发过来。”

赵大公子和程微月谈了三个多月的恋爱,每每旁人问他,程微月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总是会笑着说,程微月啊,温顺听话的女孩子,养在身边,省心。

可是如今,这个在电话那头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女孩子,似乎也同样是他的程微月。

怎么就...就不一样了。

赵寒沉将地址发过来,是程微月向他告白时的咖啡馆。

程微月看着信息,忍不住笑了。

也算是有始有终。

在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

是同一个地方,同样的萧邦的钢琴曲,同样的香槟玫瑰。

只是她的心境已经不一样了。

赵寒沉坐在主位上,身边是李昭。

他是想要起身的,可触及程微月淡若无物的眼神,按捺着起身的冲动,僵硬的坐了回去。

程微月全然不管他的表情,自顾自的在他的对面坐下,给自己点了杯咖啡。

他拿出手机,给周京惟发了短信,说自己有点私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回医院。

做完这些,她放下手机,平静的看着赵寒沉。

赵寒沉这才发现了程微月身上的病号服。

他脸色变了变,道:“微月,你怎么穿着病号服?你身体不舒服吗?”

李昭察觉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咳嗽了一声,打起圆场:“月月,沉哥说你想见我们,这不,我放下手头的事就过来了。”

程微月笑笑,语气淡淡的:“等人到齐了再说。”

赵寒沉额角的青筋跳的欢快,程微月对他视若无睹的姿态,让他不能不一阵心慌。

她还在因为自己那天将她扔在高速的事情生气吗?

“宁宁,”赵寒沉再度开口,嗓音沙哑:“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程微月心口有愤怒燃起,她讥诮挑眉,原本就张扬明艳的五官,在这一刻哪怕是素面朝天,也是攻击性满满,她说:“你指的哪件事?”

赵寒沉眉心皱得更紧。

连李昭这个活宝,都找不到什么话题来缓和跌到马里亚纳海沟的气氛了。

后面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程微月从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喝着杯子里的咖啡。

反而是赵寒沉的心情,一刻比一刻起伏不定。

顾繁安是最后到的,终于等到人到齐了,程微月才舍得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赵寒沉以为,程微月今天做的这些,不过就是为了撒气而已。

此时此刻,他低声下气地问:“够了吗?消气了吗?宁宁,你还要我怎样?”

在场的众人也都神色各异的看着程微月。

赵寒沉这么多年游戏人间,万花丛中过,这次好像是真的玩脱了。

而程微月漠然的看着赵寒沉略带恳切的表情,她一只手撑在桌沿处,拖着腮,突然冷冷笑了。

她说:“我和你在一起的那天,就是你这些朋友见证的。所以今天我们要分开了,也让诸位见证一下,毕竟我们泾城的风俗,凡事讲究全须全尾。”

她说:“赵寒沉,我玩腻了,分手吧。”

现场一片死寂。

就连在远处弹奏着钢琴的钢琴师,也被这边诡异的气氛感染,默默的停下了演奏。

顾繁安和李昭相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同样的讯号——“完了”。

至于这个完了的人是谁,两人也心有灵犀的看向了赵寒沉。

赵寒沉尤处在不可置信中,他的一双凤眼满是血丝,看着程微月的眼神在颤动,好半天才找回语言功能:“你在说什么?”

“我说,”程微月笑笑,眼中却是半点笑意都没有:“我们完了。”

这世上的人,若是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那么分离就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程微月想,她和赵寒沉就是山穷水尽。

“我哪里做得不好?”也不知道何时,赵寒沉的眼眶已经红了:“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在高速上,我给你道歉,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今天早上,他从医院醒来,看着坐在身侧的乔净雪,满脑子都是程微月。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不能没有她。

所以他答应她所有的要求,明明知道她是想要让他的兄弟来看他笑话,他还是叫了。

他是爱面子,可是他也想要让程微月消气。

他真的没有想过她会和自己提分手。

程微月没有回应他,反而看向了一旁的李昭:“我和乔净雪长得像吗?”

这样的一句话,不吝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赵寒沉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月月..”

“还有,赵先生打算什么时候把我家的房子拆了呢?”她视若无睹,语气咄咄逼人。

赵寒沉没有准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唇在发抖。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她什么都知道...

“月月,这些我们以后再说好吗?我生病了...”他避重就轻的打起感情牌,眼眶染上了红,声音带着服软,细听有哀求:“我胃好痛。”

程微月突然笑了。

她笑得好漂亮,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子,她说:“怎么没把你痛死?”

“程微月,你别这样说话...沉哥真的很在乎你,你别这么践踏他的心意!”李昭忍不住道。

一旁的顾繁安看着李昭打抱不平的样子,在心里默默的骂了句“傻逼”。

究竟是谁践踏谁,他们这些人在赵寒沉身边这么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虽然自己也是赵寒沉的好朋友,可是李昭未免屁股歪的太严重了。

程微月根本不想理会,她只是看着赵寒沉死气沉沉的脸,再度补刀:“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利落起身,只是起身的那一瞬间,赵寒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眼眶红得不像话,声音沙哑:“别走...宁宁...别走...”

程微月眉心紧拧,语气很不耐烦:“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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