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中午叶城让人送饭过来,两个人,只送了一份饭。

周京惟将饭放在小桌子上,摆好餐具,让程微月过来吃。

程微月瞅了眼色泽诱人的糖醋排骨和蜂蜜炖栗子,忍住了馋虫,说:“我不饿。”

“过来,”周京惟顿了顿,语气放得温和:“吃完了我送你回家,你一晚上没有回家,你父母会担心的。”

程微月犹豫了一下,坐在椅子上时,还是忍不住问:“你...我吃了你吃什么?”

“我不饿。”他将筷子递给程微月,示意她接着。

栗子炖得绵软可口,排骨外酥里嫩。

程微月就着饭吃了一大半,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

周京惟没说什么,拿过了程微月吃好的筷子和饭盒。

程微月以为她是要收拾起来了,怎料下一刻,周京惟动作平静的夹起一块糖醋排骨。

他学着程微月刚刚的样子,用米饭在排骨外面裹了一层,放进口中,颇为中肯的点评道:“这个吃法,确实让味道变好了一点。”

“这筷子上有我的口水...”程微月表情纠结的看着周京惟:“脏...”

周京惟没回应。

他吃饭的动作很优雅好看,大约是从小养成的用餐礼仪。

程微月一边用纸巾擦着唇角的酱渍,一边若有所思:周京惟吃饭的样子是真的赏心悦目。

而周京惟慢条斯理的把程微月剩下的饭都吃完了,眉眼间掺了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他喊她的名字:“微月...”

程微月以为他是没吃饱,不安道:“我吃的有点多,你是不是不够吃?”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周京惟顿了顿,笑意加深,雅致入骨的眉眼,姿态说不出的蛊惑:“我这个人有点小洁癖,但是你用过的东西,我都不会、也永远不可能嫌弃。”

程微月支支吾吾的别开了视线。

周京惟没有给她缅怀失恋的时间,他直白又露骨的表达着爱意,追求着她。

程微月想,至少此时此刻在周京惟的身边,她几乎不怎么会想到赵寒沉了。

她的心被他搅动得很乱,分不出心思去缅怀破灭的恋情。

下午,周京惟亲自开车,送程微月到了汀兰胡同的胡同口。

他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微微弯下腰,看向坐在里面的程微月。

“你们家这块地的事情,如果有任何法律上的需要,可以联系我。”周京惟顿了顿,笑意斯文又温和:“月月,你应该知道的吧?我很难拒绝你。”

他要等她主动来找他。

诱捕一只小鹿不能一味的追逐,偶尔的时候,也要让小鹿学会主动走向他。

程微月也知道这不是可以推辞的事。

这个房子是父亲程存正一辈子最在乎的东西,为人子女者,自然要想法设法的保住。

程微月捏着安全带,认真开口:“我知道了。”

周京惟替她解开安全带的落锁,低声安抚:“别怕,万事有我。”

程微月心跳微紧,轻声说了谢谢。

她是真的很感激他

周京惟笑笑,算是承了她这一句谢谢。

他目送着程微月离开,打电话给了自己的下属:“把景星集团关于市中心那块地的最新招股书发到我邮箱。”

程微月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母亲赵若兰和父亲程存正的争执。

“哟!你现在傻眼了吧?还最得意的学生?人家转头就要拆你的家!”

“事情还没弄清楚,微月还没回来,我们等她回来再下论断...”

赵若兰冷笑,颇有几分含讽带刺:“你还要下什么论断?摆在眼前的事实还不够清楚吗?”

“别说了..”程存正气势渐弱:“寒沉和微月毕竟在谈恋爱,你这样子,微月很难做的!”

“有什么可难做的?她找的好男朋友现在都要拆家了!我告诉你,分手,立刻分手!”

赵若兰说到这里,语气越发坚决:“等微月回来了,我马上就叫她分手!”

程存正不说话了。

程微月站在门口停了很久,在周京惟身边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情绪又变得低落。

她推开门走进去,打破了赵若兰正要开口的嘲讽。

原本坐在太师椅上的程存正站了起来,语气紧张:“月月,你……你回来啦,你昨天晚上问过寒沉了吗?”

“爸,我昨天晚上...”程微月沉默了片刻,道:“我问过了。”

“他怎么说?是不是误会?”

一直到此刻,程存正其实还是不相信赵寒沉会这么手段决绝,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可是程微月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隐约透着倦怠:“不是误会。”

程存正和赵若兰面面相觑。

赵若兰反而一改方才的冲动,平静了下来。

她拉过程微月的手握在手心,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月月,你回房间好好休息,爸爸妈妈知道了,这些事爸爸妈妈会自己处理的,你别操心。”

程存正也同样连连点头,道:“是的,我和你妈会处理的,你别担心,你开开心心的上学就好。”

程微月回握住赵若兰的手,扬起一抹笑:“爸、妈,你们年纪大了,凡事不要太操心,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想办法,还有一件事……我和赵寒沉分手了。”

这一次,夫妇二人都说不出话了。

赵若兰看着程微月苍白的脸色,慢慢红了眼眶。

自己的女儿自己心疼,这孩子这几年是这么中邪似的喜欢着赵寒沉,赵若兰都是全部看在眼里的。

虽然一直觉得赵寒沉不是良人,可现在分手了,她真怕她受不了。

赵若兰将程微月抱紧怀里,拍着她的背,道:“月月,咱不难过。”

程微月摇了摇头,说:“妈,我不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却决然:“你说得对,他不适合我。”

赵若兰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第一次谈恋爱就遇到这种男人,她心疼得不得了。

程存正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二人,终究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往着屋里走去。

这件事对于他的打击,同样也不小。

程微月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她拿出手机,回了李蝶消息,之后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刷手机。

直到周京惟的信息跳出来,他说:“微月,我在你家外面,医生给你开的药落在我车上了。”

程微月一愣,连忙起身,蹬着拖鞋就往外走去。

夜风很凉,有不知名的昆虫在隐蔽的角落鸣叫,白天的喧嚣和烟火散去,程微月甚至能感受到胡同里面湿润的青苔散发出的青草气。

她远远的就看见了周京惟。

他站在那辆黑色大众旁,风衣剪裁利落干净,侧脸的线条斯文又不失凌厉感。

他在打电话,手机屏幕散发着蓝盈盈的光,衬得他越发多了几分温润。

程微月脚步顿住,有一些模糊零碎的记忆涌上了让心头。

她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早在景星那天之前,就见过周京惟了。

那是玉衔的走廊,长身玉立的男人侧对着自己,也是同样的姿态,慵懒,随性,整个人仿佛被供奉在高高在上的佛龛里。

原来那么早以前,就见过了。

程微月有点发怔。

直到周京惟的目光不经意落在自己身上。

他将电话挂断,不紧不慢的朝着自己走来。

有风吹起他的衣摆,衣袂翩翩,清雅疏冷。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从灯火明朗的胡同口,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的声音慵懒清润,带着点笑意:“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程微月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谢谢你帮我送药过来。”

周京惟说不用谢。

他看了眼程微月身上单薄的睡衣,没有说什么,脱下风衣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我不冷...”

回应她的是衣领处微微的收拢,周京惟温柔又强势的将她裹在风衣里,声色清淡:“秋天本来就容易感冒,你才刚刚出院,不要让自己又生病了,好吗?”

程微月嗅到周京惟衣服上雪松和佛手柑冷清清苦的香气。

他骨子里是个很强势的人。

似乎到了他们那个身份地位,骨子里都强势。

只是他愿意迁就自己,愿意尊重自己。

周京惟见程微月默认了,声音放的轻柔了些,他说:“药还在车上,我去给你拿过来。”

程微月点了点头。

周京惟折返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粉色的袋子,里面装着医院开来的药,还有一盒巧克力。

“上次你说你喜欢吃甜的,”周京惟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微月头顶的一个小发旋上。

他觉得那发旋实在很可爱,声音多了分笑意:“我在事务所里意外看见的巧克力,不介意可以尝尝。”

程微月接过,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京惟似乎是叹了口气,他喊她的名字:“微月。”

小姑娘低着头嗯了声。

“我以后不会不经过你的允许唐突你,你别躲着我,好吗?”

“....”

“微月?”

程微月终于抬起头看他了,只不过脸很红,她说:“我知道了……我要回家了。”

周京惟说好,顿了顿,他又问她:“我可以陪着你一起走进去吗?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待会到家了,你也好把外套还给我,对不对?”

他说的每句话都很在理。

程微月没办法反驳,只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不能让我爸爸妈妈看见。”

周京惟斯文笑笑,很好说话的样子:“好。”

泾城这些年的发展可谓是日新月异,一日千里,周京惟其实也很少见到汀兰胡同这样素净的地方了。

它不像是泾城的市中心,反而很像是江南的水乡。

经过一片小小的天然湖泊时,周京惟赞叹道:“这里确实很漂亮,像是水墨画。”

程微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光倒映在清澈的湖面上,洒下银辉。

她的眼神多了一点怀念:“我小时候,妈妈会来这里洗衣服。”

月明星稀,一段路不长不短,也不过就够几句寒暄而已。

程微月在家门口的拐角处停下脚步,将身上的外套还给周京惟:“送到这里就好了。”

周京惟没说什么,接过程微月递过来的外套拿在手里。

程微月看向他,“那我先回家了。”

周京惟说好。

只是程微月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听见周京惟在她的身后喊她的名字。

慵懒消沉的嗓音,透着点低柔的蛊惑,他喊她:“月月。”

程微月转过头看向他。

周京惟站在狭长的小径,昏黄的路灯洒在他的身上。

他开口,声音像是陈放的古画,像是陈年的旧酒,像是程微月年幼时曾见过的泛着檀香味的经书,都是时光淬炼后才能留下的圭臬。

他说:“晚安,还有....”

“我爱你。”

他眉眼浸润了月光,这般清雅的人,用认真到不带一丝掺假的声音说:“月月,一见钟情说来俗套,但是绝不是骗你的,我很爱你,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上心,现在的我可能做的不够好,但是将来的我不会让你失望。”

程微月在赵寒沉的身边,曾见过无数世家子弟试图收服一个女人的手段。

有用钱砸的、有用权势步步征服的、有靠甜言蜜语蛊惑的,也有像赵寒沉一样,靠着一张脸,就让无数女子飞蛾扑火的。

那个圈子,好像已经不相信真心了。

没有一个人是像周京惟这样的。

他说爱。

一字一句,都是爱。

程微月触动着,同样也不安着。

她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了转角处。

周京惟看见她睡衣的衣摆,上面有月亮的印花,一晃而过,镌刻在他的视线中,记到心里。

他笑笑,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一步步往回走时,周京惟闻到了风衣沾染上的关于程微月的香气。

很甜、很暖。

很想私藏。

他走到胡同口,刚刚发动了车子,就接到了赵悉默的电话。

“京惟,你在哪里?”赵悉默压低着声音,语气颇为焦急。

周京惟将车开上高速,才漫不经心的答:“有事?”

“你今天干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你还敢问我有没有事?”

赵悉默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做什么一定要刺激赵寒沉,那厮脾气本来就不好,发起火来跟个炮仗似的,你何苦来哉?”

周京惟听了,不仅没有触动,反而有心情调侃他:“听你这语气,看来是炸到你这里了。”

“你还在我这里说风凉话!你们这是城门失火,遭殃的是我啊!”

赵悉默捏了捏眉心,语气烦躁:“你晚上要是没有什么事,你就来玉衔一趟吧,赵寒沉吵着嚷着要见你,你不过来我真怕他把我这里拆了。”

周京惟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的点了点,语气淡淡的:“知道了,我现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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