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说到底,是因为自己是赵寒沉的朋友,她才十分在意。

周京惟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一抹黯然,但是很快就收敛。

他的笑意慵懒温和,一字一字,满是真诚:“程小姐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那头的程微月不好意思的顿了顿,才终于想到了正事:“对了,周先生,你喜欢吃什么?我现在点。”

周京惟笑容真切,他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落在程微月的耳膜上,慵懒磁性,很动听:“赵寒沉说程小姐很爱一品居的菜,所以...程小姐有什么推荐的吗?”

程微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道:“这个季节的螃蟹很肥,周先生喜欢吃螃蟹吗?”

周京惟对于螃蟹这种多少带着腥味的食物,一贯是敬谢不敏的。

但是此时,他唇角的笑意有加深的趋向,语气清雅,絮絮温和:“喜欢。”

那头的程微月松了一口气,语气明显轻松多了:“好,那我替周先生点一个。”

她的声音太过轻软,先生二字,念的很是抑扬顿挫。

周京惟觉得有一把小钩子,钩了钩自己的心弦。

他沉默了片刻,才不动声色地说:“谢谢程小姐。”

程微月笑着说不用谢,挂断了电话。

正好是红灯,赵寒沉停下车,眸色玩味的看着他:“京惟,你这出一趟国回来,整个人有人情味多了,都会说谢谢了。”

周京惟摘下鼻梁上的镜框,露出深邃幽暗的眸子。

他的双眼皮褶皱窄而深,一双眼睛介于桃花眼和凤眼之间,疏冷慵懒。

他扯着唇角笑笑,看向赵寒沉,不知几分认真:“如果是因为,我看上程微月了呢?”

红灯已经转绿。

赵寒沉愣了片刻,直到后面的车子发动了鸣笛声,他才一脚油门,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的凤眼微眯,笑意寡淡平静:“不过是个女人,你要是喜欢,让给你就好了。只是....程微月对我,那是死心塌地,恐怕也不愿意跟着你。”

周京惟听得出他语气中的生硬,也看得出他故作若无其事的姿态。

这行为真的很可笑。

赵寒沉自己也许都没有发现,程微月对于他而言,和从前的莺莺燕燕是不同的,他其实已经对程微月上心了。

但是周京惟不是善人,他并不打算提点他。

他只是淡淡笑笑,将用手帕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气质变得越发斯文内敛:“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这样一句话,打消了赵寒沉本就不多的疑虑。

周京惟此人,从来都是绵里藏针,不择手段,他能这么从容的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对程微月并非有意。

也对,就见了一次,哪来的什么喜爱。

至此,赵寒沉放下了戒心,笑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洁身自好,感情洁癖严重得很,怎么都要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吧?”

周京惟低头看手腕上的墨色表盘,时针指针已经快转向八了。

昨天也是这个点,他在玉衔的长廊里打电话,第一次看见了程微月。

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吗?

只是这般想想,他都觉得心动。

他果然做不了正人君子...

迈巴赫在一品居门口停下,赵寒沉熟门熟路的往里走,看见周京惟没有跟上来,纳罕道:“京惟,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车上太闷,我想一个人站一会儿。”

如果换成别人,敢这样嫌弃他赵大公子的车,他无论如何都是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的。

可是周京惟身份不一样,他是周家准家主,周家又是和赵家势均力敌的豪门,哪怕是他老子,都不会轻易得罪他。

因此,赵寒沉只是挑了挑眉,道:“那我在贵宾包厢等你。”

夜色如水。

周京惟站在一品居门口的角落,一身西装斯文慵懒,微微靠着墙,沉默的伫立了很久。

秋意初初而至,带着冷。

一旁街灯明亮的灯光流泻过来,已然是暗沉颜色。

他咬着烟,单手拿着金属的打火机,钨丝燃动,他将烟凑过去,动作散发着一股慵懒不羁的姿态。

猩红的一点在暗处刺目,映照着他露出的西装袖口处的一节手腕,冷白到失了血色。

天空中飘起细细的雨丝,落在他的身上。

他恍若未觉,只是烟抽的有些狠。

其实原本,也不至于这般沉溺。

可是短短两天三次遇见,他失了分寸,一次比一次不能自控。

他平生未曾动心过,也许是因为天生凉薄入骨,没有太多人之常情。

就连平素待人的笑意和礼节,也不过是因为他知道,世人都喜欢这样的人。

他最擅长的,就是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他自认能轻易的操控人心,于是此番当头棒喝,又痛又重。

他不过是和程微月普通的寒暄,就感到由衷的喜悦。

她说的每个字,他都觉得可爱的不得了。

他不能从她的身上得到任何的利益。

可是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接近她。

他喜欢程微月,喜欢的要命。

于是在这样的秋雨如丝中,周京惟听见有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耳畔说:“你栽了啊。”

周京惟,你栽了啊...

他将最后一截香烟拦腰折断,斯文俊美的面容,有轻慢释然的笑意流露。

栽了就栽了吧,总归这一生,该有那么一次失控。

至于结局,他不敢太过奢求,却也不愿坐以待毙....

周京惟举步往一品居走时,听见深处的街道有很老的粤语歌传来。

“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她似这月儿,仍旧是不开口。”

正月十五的小月亮,不可求,更不可拥有。

他都知道。

可知道永远不代表迷途知返,释怀放下....

菜都上齐了,赵寒沉看着程微月披散下来的头发,问一旁的服务员要了皮筋。

他主动替她扎头发,低哑的嗓音落在程微月的耳畔,带着叮嘱的味道:“京惟有洁癖,你披着头发,他可能会介意。今天的晚饭,不能出岔子。”

他主动替她扎头发,低哑的嗓音落在程微月的耳畔,带着叮嘱的味道:“京惟有洁癖,你披着头发,他可能会介意。今天的晚饭,不能出岔子。”

程微月诧异的睁大了眼睛,之后便有愧疚感涌上来。她抿了抿唇,语气带着歉意:“我不知道。”

“没关系,”赵寒沉笑容多了丝真切,煞有其事道:“他从小就难说话,和你没关系。”

周京惟走到门口时,就听见了这句“诽谤”。

他笑意寡淡,在两人的对面落座。隔着放着大托盘的梨木圆桌,他的目光略有深意的看着赵寒沉:“我难说话?”

赵寒沉放下手,顺势摸了摸程微月的马尾辫,笑得无害:“京惟,不要介意啊,我就是开个玩笑。”

说话间,他衣袋里的手机响了。

程微月就坐在他的旁边,看见上面写着一个“雪”字。

那是程微月第一次在赵寒沉的脸上看见诧异慌乱的神情,不用于平日的玩世不恭,戾气风流,是真真切切的慌乱。

他一言不发,腾的一下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程微月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有疑惑涌起。

而周京惟平静自若地看着赵寒沉走远了,才抬眸看向程微月,道:“喊程小姐太生疏了,我可以喊你微月吗?”

程微月没想到周京惟会突然说这个,收回思绪,愣了愣,才道:“当然可以。”

周京惟眼底的笑意渐浓,隔着镜片,不怎么真切。

“微月。”

两个字仿佛是在唇齿间酝酿了很久,带着叹息。

他这么煞有介事,程微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周京惟看着眼前女孩拘谨的脸,知道她不安,再度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他说:“礼尚往来,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京惟?”

他的声音真的很动听,慵懒又优雅的嗓音,不带什么攻击性,像是绮丽的旧梦。

“京....惟?”

带着试探和分寸感。

周京惟指尖微蜷,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

她仅仅是喊了他的名字,他就触动得不得了。

有服务生端着大闸蟹走进来,程微月的目光被吸引,笑着道:“就差这道菜了,周先生....京惟你爱吃的螃蟹。”

周京惟不爱吃。

但是这不妨碍他承了小姑娘的盛情。

他笑得很撩人:“嗯,我爱吃。”

螃蟹的旁边放着一整套金色的蟹八件,在这里吃饭的人都考究,想来是吃螃蟹要用的。

周京惟给程微月盛了一碗汤,转动托盘,移到了她的面前,他轻声解释道:“看赵寒沉刚才的样子,应该是有急事,晚饭应该不会回来了,我们直接吃。”

程微月看着转到自己的面前一小碗汤,里面飘着一只饱满的海参,盛放在蓝底的汤碗里,好看倒是好看。

眼前的男人一看就不是那种会伺候人的,是看在赵寒沉的面子上,才对自己这么客气。

因此,程微月接过眼前的小碗,语气很乖:“谢谢。”

周京惟眸色暗了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西装外套脱下来,衬衣袖子往上拢了拢,之后便把大闸蟹徒手开了壳,拿过一旁的钎子开始剃蟹肉。

他做得随性散漫,配上那张不沾人间烟火的脸,怎么看怎么纡尊降贵。

小碟子里很快就有了一小碟雪白的蟹肉,周京惟将蟹肉转到程微月的面前,声音淡如雾:“我不喜欢道谢。”

程微月想到赵寒沉之前说的,这顿晚饭很重要,她连忙道:“对不起,我....”

“微月,”周京惟陡然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眸色是深沉的墨,浓到化不开的夜,可是程微月看见了里面的温和。

她听见他说:“你不用这么拘束,至少在我面前,不需要这么拘束。我比赵寒沉年长两岁,比你虚长七岁,看见你其实就像看到我的小妹一样,你和我小妹年纪相仿,她平日里在我面前,也是随性自由的。”

28岁的男人,拥有最优越的面容和财富,确实会让年轻女孩觉得沉稳可信。

程微月不能免俗。

而周京惟观察着她的神色,挑起唇角笑笑,眼尾勾勒出淡淡的弧度,他缓缓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活得开心些,对吗?”

赵寒沉身边有很多人,程微月也见过这些人,他们都是泾城金字塔尖上的人,哪怕表面对自己再怎么友好热络,可是从始至终,她其实都是被他们排除在外的。

周京惟是唯一一个真诚对自己的人。

他将自己放在很平等的地位上去对话。

后来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京惟从始至终都在替她剥蟹,而她安安静静的吃着。

只是在盛满蟹肉的小碟子第三次转到她面前,她闷声闷气的说:“京惟,这个...这个很好吃。”

她的筷子指着一道看起来金灿灿的小酥肉。

周京惟眼底染上了笑意,声音温柔的不像话:“好,我尝尝。”

其实人们喜欢在饭桌上联络感情,真的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因为吃饭确实对于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很有作用。

当程微月摸着撑撑的肚子,看着眼前都还满满当当的菜肴时,不由得心疼的叹了口气:“吃不完好浪费。”

周京惟闻言,看向门口的应侍生,示意他过来。

“请问这位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周京惟嗓音温淡:“拿几个打包盒子过来,把这些菜都打包起来。”

程微月惊讶的看着他,而应侍生也愣了愣,才道:“好的,我这就去帮您拿。”

等到应侍生走了,程微月才差异开口:“我没想到...你会...”

“打包吗?”周京惟拿过放在椅背上的西装,“不浪费不是很好吗?”

程微月对眼前人的好感,又加深了很多。

她真诚的点头:“特别好。”

周京惟这辈子第一次打包剩菜,由应侍生拎着打包盒子跟在两人的后面。

“这个点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周京惟看向一旁的程微月,小姑娘低着头,正在给赵寒沉打电话。

她从走出包厢以后,就一直在打电话,也一直没有打通。

她从走出包厢以后,就一直在打电话,也一直没有打通。

此时,她闻言抬起头,有点动摇:“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家住的很远,我可以让寒沉过来...”

“他晚上应该有事,”周京惟指了指她的手机,声音淡淡的:“你打了这么久,他都没有接,估计脱不开身,我送你回去不麻烦,顺路的。”

程微月咬了咬唇,找不到理由拒绝。

周京惟事先就让助理把车停在了地下车库,夜里风大,他让程微月站在大厅等。

不多时,程微月看见一辆库里南suv停在了正前方。

连号是七的车牌,她看着觉得有点眼熟。

周京惟停下车,从驾驶座走出来,替程微月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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