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车门关上,周京惟倾身过来,替她系安全带,清泠慵懒的声线:“以后坐车,要记得系安全带。”

分寸感拿捏到了极致,恰好在程微月的底线之外。

他靠近过来的那一刻,沉香温厚的香气将她笼罩,她不自然的眨眼。

他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有雪松和千里香的气味,余调是沉香。这是一种慵懒的、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冷感香气。

就好像周京惟这个人一样,举手投足都是得体,没有一点点能让人指摘的地方。

程微月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礼貌且疏远,高不可攀。

只是密闭的黑暗空间中,距离感被冲淡,多了说不出的压迫感。

但周京惟没有多余的动作,扣好安全带后就收回手,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方才的压迫感和危险,就像是错觉。

车子发动,程微月听见他问:“微月,你住在哪里?”

程微月掩了心神,轻声道:“汀兰胡同。”

周京惟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指骨微紧。

但是很快,他不动声色的掩盖了情绪,转移话题:“我听赵寒沉说,微月你是京大的。”

“是的,”程微月不好意思的笑笑,“但是我读书不够好,我是艺术生。”

和那些状元相比,这样过了重点线没多少的高考成绩,确实相形见绌。

但是周京惟一双眼睛含了点笑,看向她:“读书好不好不是光看那一纸高考成绩的,一个人的方方面面都很重要,在我看来,微月很优秀。”

好听的话谁不喜欢,小姑娘看着他,眼神很明亮,好像掺杂着小星星。

有那么一瞬间,周京惟想亲亲她的眼睛。

登徒孟浪。

他在心里骂自己,不动声色的收敛了情绪。

他将目光缓缓收回,单手转动方向盘,车子往右拐弯。

他貌似随意道:“微月是学什么专业的?”

“影视编导。”

“那,对摄影感兴趣吗?”

艺术系的女孩子,喜欢摄影的概率本来就不小,更何况,这是程微月专业相关的技能。

程微月点头,笑得有些腼腆:“喜欢的,但是和摄影系的同学比,我不够专业,只懂一些皮毛。”

“我的律师事务所最近接了一个和文物相关的案子,有一个摄影的实习岗位空缺出来,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过来应聘一下。”周京惟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浮现:“但是我不保证你能入选。”

程微月不太确定:“我可以吗?”

车子已经停在了汀兰胡同的巷口,街上细雨如抽丝。

外面的街灯光线昏黄,落在周京惟的脸上,打出美轮美奂的阴影。

“微月,我不会给你开后门,也不会帮你做任何的面试准备,你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来面试,就当是...一次锻炼。”

他说到这里,隔着薄薄的镜片,眸色深深的望向她,里面是笃定:“你要相信你很优秀,你当然可以胜任。微月,我非常欣赏你。”

这么高的评价,程微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我要先考虑一下。”

“不急,这只是一个建议,你可以回家慢慢考虑。”周京惟顿了顿,接着道:“外面在下雨,我给你拿伞。”

他从后备箱拿出雨伞给她,同时放在她的手心的,还有一张墨色的名片。

程微月没敢多看,小心翼翼的捏在手心里,低声道了谢。

“不用谢,”周京惟眼尾的弧度漂亮惑人,他漫不经心的笑笑,说:“下次还我。”

程微月点了头,朝着巷口深处走去。

她走了没两步,便感觉视线变得豁然亮堂起来。

她诧异地转过头,便看见周京惟坐在车内,库里南suv在夜色中打着远光灯,将道路照得明亮清晰。

程微月感激他的细心周到,朝他笑笑。

后者看起来表情闲适平淡,两人的目光交互,只是一瞬而已。

而直到女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周京惟才缓缓抬起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顺路吗?两人的住所分别在城南城北,中间隔了三个小时的路程。

只是他想多和她说说话,才编出的顺路罢了。

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程微月转过身朝自己微笑的那刻,如昼的灯光让她的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白雾,漂亮的失真一般。

那一刻周京惟沉默不语的看着她,甚至做不出反应。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听见上帝在他的耳畔说:“你看,这是我当初从你身上取下来的那根肋骨。”

他拿出了一根烟,安静的抽着,姿态矜贵雅致。

许久,他吐出一口烟雾,低低笑了。

反正是不能放手,就算他不择手段罢了。

他认。

......

赵寒沉在泾城的城郊有一栋私人别墅,知道的人只有乔净雪。

其实赵寒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乔净雪了,她嫁给周斯珩以后,两人几乎断了联系。

此番乔净雪的主动联络,让赵寒沉的心难以平静。

她是不是过得不幸福?

周斯珩对她不好吗?

这些念头本不该的,可却根本挥之不去。

而此时,当乔净雪就那么真真切切的站在他面前,红着眼眶,一脸委屈的看着他时,他所有的情绪也都彻底克制不住了。

他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向雨夜中娇艳精致的女人,声音带着点喑哑:“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这话就像一个开关,轻易就拨动了乔净雪的泪腺。

她哭着扑进了赵寒沉的怀中,声音哽咽:“阿沉,我恨死你了,你当初为什么不肯为了我多坚持一下?”

当初乔净雪和周斯珩的婚约,是乔家式微,想要攀附周家的结果。

周京惟在周家话语权重,身份尊贵,乔家人不敢肖想,于是把主意打在了周家最亲近的旁支长子,周斯珩的身上。

那时的乔净雪已经是赵寒沉的女朋友了,只是赵大公子当年也不过二十岁,在赵家远远没有站稳脚跟,娶这么一个对自己的事业前程都没有任何帮助的女人,毫无意外会被所有人反对。

于是一场初恋,轻易的戛然而止。

分手倒不是多么刻骨铭心,但是却也很难忘记。

赵寒沉对当年的事,其实一直是有愧疚的,所以这些年找的女朋友,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乔净雪的影子。

他已经没有办法补偿她了,和这些与她有相似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罪恶感才会减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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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乔净雪的肩膀,眼里面是心疼和自责。

面对乔净雪的指责,他只能哑声道:“在下雨,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乔净雪在他怀中哀哀切切的哭着,半晌,才捏着他的衣摆,抽噎着点头。

大门的玄关处有茉莉和焚香的味道。

赵寒沉推门进去的时候,微微恍惚了一瞬。

门口放着一个檀色的香包,是程微月不久前送给他的。

小姑娘信佛,这个据说是从庙里求来的,香包上还绣着一些梵文。

赵寒沉收回视线,步伐却顿住。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刚刚收到乔净雪的电话,听着她在电话里的哭声,神思不附,只想着快点过来见她。

一路上,实在是太着急了。

现如今他才想起来,他把程微月一个人扔在饭店应对周京惟,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他和周京惟认识这么多年,这厮笑里藏刀,最是难对付。

他这般想着,拿出手机想要联系程微月,却马上看见跳出来的十几通未接电话,都是来自后者的。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拨,身后的乔净雪突然缓缓抱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叹了口气:“阿沉。”

赵寒沉将手机熄屏,低头看女人扣在自己腰间的纤细双手:“净雪,你已经结婚了,不可以这样抱着我。”

身后的女子呼吸微微一颤,之后便动作自然的松开了手臂。

她走到赵寒沉的面前,妩媚张扬的一张脸,唇红齿白,眼瞳晶莹,她说:“你也不该把别人当作我的替身的,阿沉,放过小姑娘吧,我刚刚看见她的名字了,她叫宁宁?”

赵寒沉眉心皱起。

可是说到底,是他对乔净雪问心有愧。哪怕她的话有些冒犯,他没有发怒。

反而,这句话刺穿了他的自欺欺人。

程微月像乔净雪吗?

赵寒沉见到程微月的第一眼,十八岁的小姑娘亭亭玉立的站在为她而举办的升学宴上,白的纱裙,樱桃红的唇色,眉眼间一抹明艳勾人心魄,但是却又干净到一尘不染。

她和乔净雪一样,都是明艳的五官,可是又完全不一样。

他只是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心安理得留她在身边的理由。

赵寒沉的背脊出了一点汗,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其实他从来没有将程微月当作过乔净雪的替身。

程微月只是程微月,那个能把他气得半死,可是他还是依旧留在身边的程微月。

他手指微微绻紧,看着乔净雪的脸,很认真的说:“可是她和你不像啊。”

于是昏黄安静的玄关处,乔净雪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僵硬、石化...

这场见面并不顺利,以乔净雪的落荒而逃划下句点。

她走的时候很匆忙,眼底盛着泪不肯落下,苦笑着对赵寒沉道别:“对不起,是我一厢情愿,时间不早了,我先离开了。”

赵寒沉没有拦她,在她离开以后,他才看见地上的一枚香槟色耳环。

他弯腰将耳环捡起来,沉默的注视着,眼中渐渐浮现出疑惑和茫然……

次日,程微月在清晨接到了赵寒沉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透着倦怠和疲惫,哑声道:“我在你家路口处等你。”

程微月其实还没睡醒,当下也顾不得打扮,只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穿着睡衣出了门。

赵寒沉的黑色宾利张扬的横亘在胡同门口,大白天的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难免侧目。

司机看见程微月的身影,便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程微月在过路人探究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赵寒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酒红色的领带,打扮很商务。

他打算去外市出差,临走前鬼使神差的想要来见见她。

大概是……有点挂念。

程微月刚刚坐下,就被他揽到了怀里。

赵寒沉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睡衣后面的小兔耳朵,凤眼带上了笑:“幼稚。”

程微月只觉得很害羞,她看着男人妖孽英俊的面容,心跳很快。

“妈妈买的。”她小声辩解了一下。

赵寒沉不知道听没听见,只是问道:“昨天晚上我走了以后,周京惟没让你不自在吧?”

程微月眉心马上皱起来了。

她不悦地看着赵寒沉,就事论事的说:“周京惟是一个很绅士的人,对女孩子很尊重,没有你说的这样。”

赵寒沉嗤笑了声,在心里暗骂周京惟真是能装。

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他,看出那人是披着羊皮的狼。

“总之,他城府很深,不是什么好人。”

程微月对赵寒沉昨天晚上直接离开,之后还没有半点音讯的所作所为,其实是有怨气的,闻言忍不住呛他:“那你呢?你的那个雪是什么好人吗?什么好人会晚上七八点把别人的男朋友叫走!”

赵寒沉头一遭看见程微月这么牙尖嘴利的样子,一时间都愣住了。

等到反应过来,他的脸色阴沉的不像话:“谁教你的,说话这么尖酸?”

程微月以为自己幻听了,他是在训斥自己吗?他不需要对自己解释吗?

直到赵寒沉用虎口扣着她的下颌,眯眸沉声道:“说对不起。”

直到赵寒沉用虎口扣着她的下颌,眯眸沉声道:“说对不起。”

下颌有点疼,在提醒着程微月眼前的这一切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眨了眨眼,眼眶的酸涩感刺激着鼻腔。

程微月很想要争气一点,不要显得太软弱,可是她也不过是第一次谈恋爱,哪里懂得什么掩饰情绪。

她的眼圈红红的,自以为镇定,其实落在旁人眼中,简直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她说:“赵寒沉,那个雪和你是什么关系?”

赵寒沉原本的愠怒,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不知所措。

程微月在他的面前,永远都是乖巧柔顺的,此番这个模样,他甚至产生了愧疚感。

他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声音慌促:“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程微月笑得苦涩,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那你说啊,你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只要你说,我就信。”

淡淡的心虚涌上了赵寒沉的心头,他剑眉皱起,低头看着程微月咬的发白的唇,语气不由自主的软化下去,话说出口,这样笃定:“她是我的秘书,昨天晚上景星有急事,她让我过去处理。”

程微月愣住。

而赵寒沉指腹按着她泛红的眼眶,柔声道:“不信你可以问叶城,我是不是有一个秘书,叫宋雪。”

程微月从来没有想过,赵寒沉会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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