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忍住,问道:“你知道我不怎么喜欢你吧?”

程微月正在整理笔记本,闻言手上动作快了点,抬起头朝着薛温然笑了笑:“知道。”

“知道你还不拒绝老蔡的安排?”薛温然不解:“你是周律的女朋友,你要是拒绝,老蔡也没有办法。”

“这是工作,我不喜欢把私人情感带到工作里来。”

程微月的嗓音一贯轻轻柔柔的,说话不带攻击性,让人没办法生出斗争感来:

“薛律师,我知道你对我有很多偏见,但是我能理解你的偏见。毕竟蔡律师这一路,确实给我不少优待,比如我睡的是最好的房间。我是周京惟的女朋友,这个身份给我的工作带来了便利,我承认。”

薛温然没想到程微月会承认,毕竟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因为感情上的事,在工作上得到了便利。

她心头触动,将车子开的慢了点。

她没说话,但是程微月感觉到她周身后的锐刺收回去不少。

“而这些便利,很多都是我无法拒绝的。我没有办法将自己和周京惟的女朋友这个身份割裂开。我如果极力拒绝,有时候反而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事端。”

程微月说到这里,笑着看向薛温然:“薛律师,我很佩服你的工作能力,我也希望你能看见我的工作能力,如果你愿意看,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薛温然抿了抿唇,她沉静良久,轻声开口:“我知道了,我会...我会好好看看你的工作能力的。”

小村庄不知不觉中便到了。

薛温然把车停下,主动说:“我帮你把后备箱的器材拿下来。”

后备箱放着三脚架和摄影灯。

程微月笑眼弯弯的说了谢谢,也不上前添乱,自己抱着相机,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等。

文物摄影对光线的要求很高,这个小村庄有很多甲骨文、壁画和青铜器,这些物件都需要标准的光线和足够稳定的摄像镜头。

村长早早的等在村口,看见两人过来,连忙走上前来。

“二位是政府派来的律师吧?”

薛温然和村长握了握手,落落大方的笑着说:“我是翎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这是我的同事,她是专业的摄影师。”

“二位好二位好!”村长又和程微月握了握手,便积极道:“那我带你们一起过去吧。”

壁画在村庄的深山中,应该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上面画着一些农耕时代的人们劳作的画面。

程微月站在一旁摆弄着器材,调整三脚架上摄像机的角度。

而薛温然正在认真的和村长了解这些壁画的渊源。

了解的差不多了,她才重新走向程微月,看着她认真调整参数的样子,好奇问道:“这个拍摄壁画,有什么讲究吗?”

“壁画的范围广,比较平面,一般要用散光灯的侧光来照明。侧光照明可以防止光比过大或光线不均匀。”

程微月看着镜头里面的画面,一边继续调整一边道:“因为山洞里面的光线不足,通常拍摄时也会采用添加辅助光的方式。”

薛温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笑着道:“还是挺有讲究的。”

“各行各业都是这样,薛律师每天看的那些法律条文,不也是很讲究吗?”

程微月额角有一点汗,她没去擦,很是沉浸在镜头里。

薛温然看不下去了,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汗。”

程微月接过,笑着说谢谢。

薛温然和村长陆陆续续去看了壁画附近的其他小文物。

等到她做完笔记和录音,看见程微月还在拍摄。

她没有一点点想要得过且过的意思,每一次运转镜头,都堪称精细到极致。

薛温然站在一旁看,看着看着,那道名为偏见的高墙,突然便塌陷了。

小姑娘还是挺可爱的,认真工作时,很有她刚刚出社会时的模样。

等到程微月的工作结束,已经是傍晚。

薛温然主动上前帮她一起收拾东西,随口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程微月见状笑着道:“吃点快餐吧,我记得刚刚我们就路过了一家快餐店。”

薛温然也笑了,说:“好吧,吃快餐。”

傍晚的黄昏如火,燃烧得天空红彤彤的。

程微月坐在车上,拍了张照给周京惟:“你看,小学课本上的火烧云!”

周京惟收到这条消息时,正站在病房门口。

林暄素的哭声就没有停过,周秉权在里面低沉哀求,求她冷静。

周京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沉甸甸的,很难受。

这样的周家,多待一秒他都觉得难捱。

他一直想要逃离这里的,可是命运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推回。

世人只知道周家的权势门第,可是里面的腌臜,只有住在里面的人才知道。

父亲不像父亲,母亲不像母亲。

儿子..也不像儿子。

程微月的信息,好像是给他灰扑扑的心情撕开了一个口子。

有那么一瞬间,周京惟甚至觉得自己也正在宣城夕阳明丽的村庄小道上,只要一抬手,就能摸到程微月带着笑的脸。

多好,他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心口被热意涨满,温柔疯涨。

他将那张夕阳认认真真的看了几遍,保存到相册里,才回复道:“月月,你说的辣子鸡,我已经学会了,还学了几道别的菜,什么时候能做给你吃?”

薛温然看见程微月坐在副驾驶傻笑。

她也笑了,随口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程微月也不藏着掖着,软生生的说:“周京惟想做饭给我吃。”

她这么直白,薛温然反而觉得没什么。

她调侃道:“我一直以为周律是住在天上,喝露水的神仙,原来也还是沾了点人间烟火的啊。”

程微月听得有点害羞,想了想,回复周京惟:“应该很快了。”

“嗯。”

什么嘛,才一个字。

程微月的小脸垮下来。

可是刚刚垮了没一会儿,那头又发了一条消息。

周京惟说:“尽量快点,我很想你。”

后来的几天,日子还是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程微月在不同的村庄里拍着各式各样的文物,薛温然一直都是她的搭档。

两人渐渐也生出了几分默契,等到所有的工作结束,关系已经称得上好字。

回去的大巴上,蔡安诚坐在薛温然的旁边,笑得很是奸诈得意:“我就知道,你和微月那个小姑娘会成为好朋友的。”

正是中午,外头的日头刺眼。

薛温然眯着眼看着蔡安诚脸上的笑容,嫌弃的皱皱眉,道:“你能不要笑得这么让人害怕吗?”

“你这话说的!我不就是长得不够帅吗?我要是帅一点,你肯定就说我笑得很有内涵了。”蔡安诚不服气的说。

薛温然翻了个白眼,随手撩了撩短发:“成,你说的对,那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会和程微月成为好朋友?”

“那小姑娘心地好,”蔡安诚语气正经了不少:“我要是个女的,还是周律的女朋友,你看看这个车上,我还把谁放在眼里。微月不一样,她虽然通透,但是善良。”

薛温然平时是很喜欢和蔡安诚拌嘴的,这一次,难得沉默了。

心地好。

她也承认。

程微月的确是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和她那明媚动人的长相,颇有几分不符。

坐在前排的程微月并不知道后面二人的讨论,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特意没有告诉周京惟今天自己回来,还嘱咐了蔡安诚不要说,就是要想给周京惟一个惊喜。

他要是突然看见自己,应该会很开心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抵达泾城市中心,她笑容满面的和众人挥手道别,上了一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呀?”司机按下计价器,问道。

“师傅,麻烦您开到香山王府。”

别墅的密码被周京惟改成了她的生日,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周京惟也把她的指纹输入了进去。

别墅的密码被周京惟改成了她的生日,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周京惟也把她的指纹输入了进去。

进门之后,屋子里不出意外很是安静。

程微月看见玄关处自己的拖鞋,应该是被重新清洗过来,干净的就像是刚刚拆了吊牌一样。

她穿上拖鞋,先去楼上将自己的行李放好了,才奔着厨房而去。

吃过周京惟做的那么多顿饭,她还没有正儿八经的做过饭给他吃呢。

程微月想,她今天做顿晚饭,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冰箱里面的食材很齐全,程微月拿了些基础的瓜果和鲜肉出来。

她不会处理海鲜,只能使用这些食材。

时间还早,她还有一个下午的光景可以慢慢准备。

程微月拿出手机,开始百度家常菜的做法。

既然要做,当然是要精益求精啦。

程微月唇角不自知的漾开一点弧度,眼神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光亮。

而周家老宅里,林暄素正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周京惟垂泪。

她年轻时容颜惊艳世人,现如今哪怕岁月更迭重合,也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岁月从不败美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句话是对的。

周秉权方才离开了。

林暄素看见他就会情绪失控,私人医生说了,按照林暄素现在的身体素质而言,不能再让她受太多刺激了。

房间里只有母子二人。

阳光从一旁的窗棂透进来,洒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京惟...你...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林暄素主动开口,眼神闪烁着不安。

“很好。”周京惟站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慵懒的看着窗外,语调轻缓。

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太过冷淡,他顿了顿,又道:“您放心。”

“很好就好,很好就好...我...我就是...就是担心你,你说你过得好,妈妈就放心了。”

林暄素张口结舌了半晌,放在被子上的双手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那件事...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有些东西是沉疴暗疾,不提则已,一旦提起,总归是创口泛疼。

周京惟垂眸,周身的冷意更重了些。

他终于侧过脸的注视着林暄素,半晌,眉睫低垂:“没有后遗症...”

林暄素肉眼可见的轻松了不少。

只是房间里的气氛太压抑,她的轻松不过就是片刻,之后便重新染上压抑。

她勉强笑了笑,道:“京惟,我听周家那些人说,你现在不住在老宅,那你住在哪里?”

“我和我的女朋友住在一起。”周京惟说到这里,很想拿出手机问问程微月在做什么。

可林暄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想法。

林暄素很惊喜,笑着问道:“女朋友,你有女朋友了吗?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好看吗?”

周京惟的眼底这才存着点轻柔的光彩。

林暄素听着也很高兴。

她和周秉权不一样,她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娶妻嘛,只要她的儿子喜欢就好。

林暄素连忙问道:“那这姑娘父母感情好吗?”

周京惟想着程微月的样子,很显然就是在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了,才会那般温软无害。

他淡淡道:“应该是很好的。”

林暄素最后一点不安都放下了,她露出了醒来以后最真切地一次笑容:“对人家姑娘好点,别欺负她,这么好的姑娘,要抓紧知道吗?”

周京惟眼底划过温存,难得生出几分郑重来:“知道。”

这个话题很有效的缓解了母子二人尴尬的气氛。

后面的时间里,周京惟听着林暄素用怀念的口吻说着自己儿时的趣事,从始至终都是倾听的姿态。

说到后面,林暄素终于有了困乏了。

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周京惟,眼神带着不舍:“妈妈可能要休息了,京惟...下次,你能不能带你的女朋友来给妈妈看看?”

“不能。”

林暄素脸色黯然下去,苦笑了声,不敢迟疑连忙开口:“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想带就不带,没什么的...”

“三个月后吧,”周京惟起身,漫不经心的模样,可是眸色认真:“三个月后,我会问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回来。”

林暄素心头的苦涩一扫而空,笑着说好。

周京惟在管家的陪同下走到了周家门口。

管家把他的西装外套递给他,还不忘问道:“大少爷,您明天还过来吗?”

周京惟想着,这两天程微月应该快要回来了。

他走向一旁的black badge,拉开车门,语调寡淡平静:“不必等我。”

管家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下头道:“知道了,大少爷。”

路上,周京惟将车子开得很快。

方才林暄素翻开的陈年往事,让他感到了莫大的窒息感。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有哪个人能忘记呢?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毒,差点丢了性命,怎么可能忘?

周京惟想,大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性格才变得那么凉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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