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周京惟的指腹有薄茧,刮擦着程微月的手背,带着点粗糙的磨砺感,莫名叫人心悸。

她不知怎的,眼睫颤抖了一下。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似的开口:“那也....不是不能点头,就是我有一个条件。”

这话很稀罕,程微月还是第一次对着自己提条件。

周京惟耐人寻味的眼神落在她的面容上,笑笑,淡声道:“什么条件?”

“我...”程微月抬眸看向他,下一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我今天运动消耗太大了,约会得吃的好点。”

周京惟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眼尾弯出很惑人的弧度。

他微微弯着腰,正视程微月的脸,慵懒又温柔的姿态。

他说:“知道的,我女朋友是个小吃货,怎么样都得让她吃饱饭。”

程微月开心的笑纳了小吃货三个字。

多有福气啊!爱干饭的女孩子最好命!

下午的时间过的格外快一些,程微月作为得到证据的证人,被警方叫去警察局问了一些细节问题。

一旁的女警将u盘插进电脑中,正在查看里面的文件。

程微月还在默默的回想着上午发生的一切,冷不丁听见女警捂着唇,从喉咙里发出惊恐又模糊的声音。

程微月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看着女警难掩恐慌的脸,不安地问:“警察姐姐,里面是什么东西?”

女警没有回答,她还在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等她看完视频将耳机摘下,复杂的目光落在程微月脸上,道:“顾莺是被活活捂死的....”

程微月走出警察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完全衰败了下去,只剩下暗红如血的黄昏。

顾莺在离开之前所经历的,是程微月不能想象,也完完全全不敢想象的。

她差一点被猥、亵,又因为惊恐发出尖叫,被那肥头猪脑的主任捂住口鼻,就这么生生断了气...

程微月没有把这个视频看完的勇气。

太过于残忍的画面,甚至能听见顾莺每一次细小的挣扎。

难怪上午的时候,那个主任说什么,都想要把相机留下。

原来,这原本就是他造下的孽。

程微月在警察局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在她的脸上,钝钝的刺痛。

她的头脑还是一片空白的,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的回放,刺激着她原本就已经很纤细脆弱的神经。

这样的畜生,怎么能放过?

程微月真是巴不得这个该死的主任明天就被绳之以法。

她缓和了一下情绪,低头拿出手机,打算给周京惟发信息,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顾莺死亡真相前因后果。

她打这些字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每一个字,都打的足够艰难。

直到一辆低调奢华的商务车在她的面前停下。

车窗被打下去,程微月看见周秉权坐在里面,威严沉稳的一张脸,正对着自己微笑。

他说:“程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您好...”程微月将手机放下,语气客气的给周秉权打了招呼,话语的实质却是不卑不亢:“我知道您来找我一定是有事的,所以今天,您是为了什么来找我?”

周秉权笑得颇为耐人寻味,看着她脸上镇定的表情,道:“程小姐这么直接,那么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麻烦你上车,我需要你帮我喊我的儿子回家。”

周秉权的话落,管家从副驾驶下来,动作利索的给程微月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程微月后退了一步,拒绝的姿态很明显。

她将手机捏得紧了些。

就这么短暂的两次相处,她都能感觉得到,周秉权是一个很独断专横的人。大约是因为久居上位,举手投足自带着浑然天成的指挥和命令的姿态。

他绝对不会那种好相与的长辈。

周京惟那般随性不羁,散漫冷淡的性子,究竟是像了谁,竟没有一点点周秉权的影子。

程微月想不出来。

她冷静的看着周秉权,低声道:“伯父,我不能帮您,我现在还是上班时间,来这里也是为了工作,您和周京惟之间的事,您应该自己去和他处理。”

程微月是那种乍一看一点尖刺都没有的女子,可是此时此刻,她周身的刺好像全部冒了出来。

周秉权笑容淡了点,他看向程微月,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孩子。

他说:“程小姐,你可能对世事无常这四个字不够明了。”

程微月愕然的看着他:“伯父...请您保持最起码的礼貌,而不是用威胁的手段达成目的。”

“周京惟前段时间向董事会递交了一个东西,是关于汀兰胡同这块地皮的竞价意向书。”

周秉权看向程微月,语气比刚才还要冷淡许多:“程小姐,我和你说这个,只是想要让你明白,如果我真的想要对你做什么,就凭周京惟,他保不住你的。”

程微月明白。

她不止明白了周秉权话语中旁敲侧击的警告,也明白周秉权应该是遇见很棘手的事了。

否则,他绝无可能这样威胁自己。

毕竟太早亮出底牌也许反而会让自己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程微月开口,声音平静:“伯父,您如果是想要我帮您要求周京惟做什么,我不会答应的。”

周秉权没有想到程微月竟然能做到不为所动。

明明她和周京惟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自家的房子吗?

“你的意思是,你不上车?”周秉权沉声问道。

程微月语气有礼有节,朝着周秉权鞠躬道别:“伯父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事,就先离开了。”

周秉权在程微月转身的那一瞬间,冷笑了一声。

都不用吩咐,管家和司机便不约而同的快步走向程微月,将后者直接扯回了车内。

在两个人男人的力量之下,程微月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

车子缓缓发动,周秉权看着脸色气的通红的程微月,眯了眯眸,眼角的皱纹因为笑容被牵扯。

程微月听见他浑厚沉稳的声音,他说:“程小姐,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一个很惹人厌的习惯。”

程微月只是看着窗外,不予置否。

周秉权毕竟是周京惟的父亲,看在周京惟的份上,她也不能将事情做得太难看。

车子开了一会儿,程微月发现是朝着翎晟事务所的方向的。

她开口,平静的问:“伯父,您想要找京惟,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这话从程小姐口中说出来,还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周秉权眸色深沉的看着程微月,带着饱经风霜的锐利。

他说:“昨天晚上,我的妻子,也就是京惟的母亲病发了,躁郁症。”

程微月愣住:“昨晚?”

“是的,昨晚。”周秉权嘲讽的笑了一下,冷声道:“他撇下自己重病的母亲,只是为了跑去找你,程小姐,你自己觉得,我作为父亲,作为丈夫,应该是什么样心情?”

程微月沉默了许久。

她并不知道昨晚还有这样的变故。

而周秉权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语气放缓:“程小姐,我的诉求很简单,今天,我需要周京惟和我一起回一趟周家,让她好好看望一下他的母亲。”

程微月无权为周京惟做任何决定。

周秉权也没指望程微月能说出什么,他自若且理直气壮地说:“无论如何,我这样的要求,不能说过分吧?”

车子在冗长的沉默后,停在了翎晟事务所门口。

管家将电话给周京惟拨过去,递给了周秉权。

周秉权刚刚拿到电话,就听见了周京惟的声音,很淡漠:“什么事?”

周秉权不在乎周京惟的态度。

当调查的人告诉他,周京惟是为了去找程微月而爽约,没有去看望林暄素的时候,他就已经只剩下愤怒了。

周秉权的嗓音比刚才和程微月说话时还要威严冷漠十倍百倍,他说:“确实也没什么事,就是你养的姑娘在我车上,你要不要下来?”

那头沉默三秒,电话被挂断,传来了忙音。

周秉权听着忙音,嗤笑。.

“暄素在病床上躺了十年,也不见他来看几次,逆子!”周秉权大约是想到了什么让人不愉快的过去,语气肃杀:“现在暄素好不容易醒了,这次如果有什么好歹,我生剥了这个小兔崽子!”

程微月对一切声响视若无睹,她透过半摇下去的车窗看着窗外,放空自己。

司机将车子落了锁,她既然已经出不去了,也就不想多废什么无用的挣扎。

“程微月,”周秉权突然怒气平息下去,似笑非笑的说:“周京惟是我的儿子,他是个很冷血的人,从小就是。”

程微月并不相信周秉权口中的话。

那些关于周京惟的负面评价,都并非她所认识到的周京惟。

她只会相信从周京惟口中说出来的话。

因此,程微月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应。

她靠着的这面车窗刚好是对着翎晟事务所的,于是发呆了一会儿,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周京惟眉眼冷沉,整个人身上似乎压着一股子郁气,阴沉沉的。

他径直走到车前,看见程微月那双从车窗里露出来的杏眼,这才收敛了一身迫人的气势。

“周京惟...”程微月小声的喊他,解释道:“我刚刚从警局出来,就遇见了你父亲,他一定要让我上车。”

程微月说一定,周京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不愧是周秉权,这么多年,依旧是说一不二。

“不怕,我会处理好。”周京惟伸手摸了摸程微月的眼角。

“没有怕。”程微月很乖的说。

周京惟心疼坏了。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周秉权的处事风格,可大约是因为这一次面对的人是程微月,于是他一字一顿,颇有咬牙切齿的意思:“把车门给我打开!”

程微月说‘一定’,周京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不愧是周秉权,这么多年,依旧是说一不二。

“不怕,我会处理好。”周京惟伸手摸了摸程微月的眼角。

“没有怕。”程微月很乖的说。

周京惟心疼坏了。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周秉权的处事风格,可大约是因为这一次面对的人是程微月,于是他一字一顿,颇有咬牙切齿的意思:“把车门给我打开!”

而周秉权气定神闲的闭着眼,没有回应。

“让微月离开,我就和你回周家。”

周秉权的眼眸缓缓睁开。

他们不愧是父子,足够了解对方,于是一击即中,就是对方的要害。

“程小姐还没有来过周家老宅吧?那是京惟长大的地方,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去看看。”周秉权望向程微月,语气客套,叫人挑不出错来。

和刚才周京惟不在场时,和蔼了不止一点点。

周秉权其实也不想和周京惟撕破脸。

后者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一旦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的程度,也绝非周秉权想要看见的后果。

越是像他们这样的世家,越是明白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周京惟的目光凉凉的越过程微月,落在周秉权的脸上。

他的声音透着隐忍,冷漠,淡戾:“我的话您是有哪里听不明白吗?”

周秉权将车窗整个打了下去,他笑得开怀,看着周京惟,缓缓道:“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你有必要这么介怀吗?”

他顿了顿,目光移开,看向前方,冷笑一声:“更何况,如果你的程微月不去老宅,你真的会心甘情愿的留在老宅吗?”

“您何必非要我去不可?”没什么情绪的嗓音。

“你的母亲想要见你,单单这一条,还不够吗?”周秉权语调灼灼,很坚定:“暄素受了太多的苦,现在,只要她希望的事情,我都会去做。”

周京惟觉得很可笑,很荒诞。

是程微月开口,打破了两人僵持的气氛。

“京惟,我可以陪着你回周家的。”她说的很轻很轻,偏偏每一个字都重重的落在周京惟的心坎上。

他握了握拳,额角的青筋浅浅跳动,眼眶微微的泛红:“月月,那里不好...”

这话落在周秉权的耳朵里,实在是很不中听。

不好?

自己给周京惟的一切,还不够好吗?

程微月突然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的动作太快,周京惟以为她是要跳车,慌乱的上前去扶:“月月...”

“你放心...我没想跳车啊...”程微月眼底的笑意加深,她轻轻勾住周京惟的脖颈,语气温柔:“周京惟,你过来一点好不好?我有话想要和你说。”

周京惟的心这才松懈下来,他轻轻扣着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联合人凑得很近,小声的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得见的话。

“周京惟。”

“嗯。”

“你为什么这么反对我去周家老宅?”

“那个地方...并不好,”周京惟摩挲着她突兀的手腕关节的腕骨,动作小心翼翼,带着珍视的姿态:“里面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互相算计,互相利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