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她高高扬起的手,眼看着巴掌就要落下。

程微月眼疾手快的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少有的冰冷:“适可而止。”

远处的顾阑珊看着事态失控,毫不犹豫的上前,想要打圆场。

她只是想要让程微月不痛快罢了,但是对方要是真的有了什么磕着碰着,只怕是不好收场。

她正欲开口,却听见一道压抑冷沉的嗓音:“都围在这里干什么?”

程微月捏着女人的手腕的手僵住。

只能说她曾经在赵寒沉身上倾注太多心血,于是对他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一道声音都觉得熟悉。

无关感情,只是记忆。

泾城夜幕刚刚降临,喧嚣和死寂在城市的角落同时上演。

程微月被赵寒沉握着手臂,拉到了楼上。

似乎是有人在放烟花,烟花在空中爆裂的声音,从半掩着门窗透进来。

程微月看见赵寒沉坐在自己对面,酒意染红的眼睛,捏着藤木扶手的指尖泛白。

他皮笑肉不笑的说:“宁宁,好歹是我帮你解围了,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

程微月从善如流,语气平静的说谢谢。

冗长且磨人的沉默。

程微月听见赵寒沉咬牙切齿的笑。

这样的他,和程微月记忆中相去甚远。

她看了眼被反锁的门,语调未起波澜:“我给周京惟发定位了。”

赵寒沉看向她,不可思议一般:“你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

窗外的烟火似乎更加热烈了,无休无止的在绽放着。

程微月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是那么温婉乖巧的姿态,可是说出来的话,冷冰冰的:“不愿意。”

赵寒沉从来没有觉得喝醉是这么难受的事情,他唇线抿到发白,不必细想都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他蓦然站起来,快步走到程微月面前。

后者还维持着坐着的姿态,仰着头看他,眼底的情绪寡淡。

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赵寒沉的喉结急促滚动了一下,喉间有焦灼感,之后血腥气涌上来。

他的声音,轻到自己都觉得无力,他说:“宁宁,对不起...”

程微月依旧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每分每秒都是审判。

“我那时候太年轻,你应该允许我无心的错...”

他还是没有忍住,恐惧和惴惴不安的心,让他为自己找了合理的借口。

程微月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抑或者说,愿不愿意听清。

她说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你现在让我离开,等等场面还不至于太难看。”

赵寒沉一颗心好像被挖空了,血淋淋的。

程微月感觉到喉间陡然加重的力道,赵寒沉的手扣在她的脖颈处,指尖收拢,在发抖。

他咬着牙,声音不自知的颤抖,他说:“宁宁,你说你原谅我了,我就把门打开。”

终于。

程微月想到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自私又不可一世的样子。

程微月有一瞬间觉得难过,为了那些年喜欢他的自己。

看看吧,程微月,你曾经喜欢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低垂下眉眼不看他,嗓音一冷再冷:“不可能。”

赵寒沉一双眼睛血丝越发密布,他看着程微月良久,眼底划过愤怒和痛惜,最后都变成了黯然。

手缓缓垂下,程微月听见他说:“你想逼死我吗?”

这话从何说起?

她没有吭声,赵寒沉冷笑了一声,道:“还是说,你非得要我像上次一样,跪在你面前才能解气?”

“程微月,你想要怎么样,说一声,好不好?”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的程微月突然站了起来,自顾自开口:“周京惟来找我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赵寒沉不假思索的将她抱在了怀中。

他抱得那么紧,就好像要将自己揉进血肉里一样。

程微月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

他喝酒了,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放开...”程微月说着话,很用力的在挣,只是后者铁了心不放,力量悬殊,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不放,我放开了,你就要去找周京惟了...”他的话语很柔软,甚至有委屈的意味,和强势的动作截然相反。

程微月只是听着门外越发急促的敲门声,没有了和赵寒沉继续纠缠的心思。

她低声道:“赵寒沉,回不去了,很早很早之前,一切就都已经回不去了。”

伴随着程微月的话语,赵寒沉感觉到心口某处微微塌陷。

他重重闭上眼,眼睑一片通红。

穷途末路他也无计可施。

赵寒沉原本没有想过这么唐突的出现在程微月面前的,她对自己的态度,那天在玉衔的时候,他已经领教过了。

可是当他站在二楼,看见记忆中那张熟悉的面容时,他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本心,一步步走向她。

怎么能克制呢?

爱是不能克制的。

而门外,周京惟一身利落的米色西装,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他敲门的动作,能感觉出来急躁。

李昭自从上次被周京惟踹进了医院,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杯弓蛇影,确实是有道理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杯弓蛇影,确实是有道理的。

李昭一改往日大剌剌的作风,小心翼翼的斟酌半晌,才走向周京惟,道:“沉哥和程微月刚刚进去,沉哥有分寸的,你放心,应该没什么大碍...”

周京惟凉淡的目光,落在李昭身上,他语气冰冷:“你这么肯定,出事了你负责吗?你用什么负责,用李家吗?”

李昭的脸色变了。

其实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是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的——祸不及家人。

都是泾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真的闹出个好歹,谁都不好收场。

可是周京惟这话,分明是威胁。

李昭的脸色缓缓沉下去,她直勾勾的看着周京惟,字字缓慢:“之前造谣程微月的事情是我理亏在先,所以你把我肋骨打断,我也认了,但是周京惟,有些话说过了,大家都难看。”

周京惟没有理会,目光往后看去。

长廊尽头,还是没有人过来。

周京惟是让清吧的服务员去找钥匙了,但是那边可能顾及到赵寒沉的身份,也没有真的好好给他找。

可他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

周京惟将西装外套脱下来,“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李昭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的:“你...你干什么呢?”

周京惟用手握住门把手,试了试,确定打不开,往后退了一步。

李昭脸色变了,急声道:“今天可是来了不少人,景星董事会和周家那几个旁支的小公子都在,周京惟,撕破脸了谁都没有...”

后面的话,李昭默默的全部咽了回去。

理由无它,因为周京惟已经一脚踹上了紧闭的大门。

他动作太狠,那原本看起来很结实的门,竟然是摇晃了几下,说不上的脆弱。

李昭甚至能很确定,照这阵仗下去,这门怕是经不住几脚。

他有点慌了,脸色也很难看,顾不得太多,去扯周京惟的手臂:“沉哥能对程微月做什么?你能不能冷静一点,你是想把所有人都招过来吗?”

周京惟看着李昭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他的眉眼低垂,里面一片冷淡的颜色。

李昭听见他淡漠到不能再淡漠的声音:“放手,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李昭咬着牙,忍住心脏扑通乱跳的慌张感,喉间干涩:“周京惟...你别让所有人都难堪...”

难堪吗?

事到如今,这早就已经不是他在乎的了。程微月把定位发给他的一瞬间,他的理智已经坍塌。

手臂传来剧痛,李昭脸色扭曲,看见周京惟唇角不见温度的笑容。

后者一字一顿,说的清晰明了:“放手。”

李昭到底还是撑不下去了。

而房内,房门的震荡和巨响停顿了片刻,之后便更加清晰。

程微月依旧被赵寒沉抱在怀中,后者像是疯了,不计后果,不顾一切。

“你没听见声音吗?”程微月看向赵寒沉,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这样有没有想过后果?”

赵寒沉的下巴扣在程微月的肩膀上,微微弯着腰,在房门的声声巨响中,笑得满是无所谓,他说:“我没想过后果,程微月,你都已经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反正...反正你也不会回来了...”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落在了程微月的脖颈上,带来说不出的灼热和潮湿。

程微月想要伸手去擦,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动弹。

她眼底燃起愤怒,冷声道:“赵寒沉,你别太过分了!”

赵寒沉没有回答,在程微月看不见的角落,他的眼底划过自嘲的笑容。

过分吗?那又如何?

房门到底还是不堪重负,伴随着墙皮和烟尘,轰然倒地。

程微月看见周京惟站在烟尘飞扬的后面,眉眼冷清寡淡,而一旁的李昭满脸惊恐,他没有想到眼前赵寒沉能疯成这样?

周京惟的目光落在赵寒沉死死紧扣不愿松开的手上,他的眼底泛过冷光,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周京惟...”程微月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小。

而赵寒沉敛了笑,不仅没有放开,反而将程微月抱得更紧。

腰间传来的窒息感,让程微月又开始挣扎,妄图挣开:“你放手!放手!”

周京惟的情绪一直到了这一刻,才终于有了真正的外露。

他眉眼肃杀,步步逼近,目光落在赵寒沉的手臂上,语气还算理性:“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先把微月松开,有什么话,我们私下可以好好说。”

赵寒沉挑眉,似笑非笑:“缓兵之计啊周京惟,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就不是这么大度的人,好好说?呵...这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把程微月放开了。

程微月感觉到腰间又有力道袭来,尚未反应过来,周京惟已经将她横抱起,朝着颓败的门口处走去。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程微月却分明感觉到他的手在发烫。

清吧的经理赶过来,看着眼前的乱像,结结巴巴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这些....这些东西...”

周京惟看向经理,目光称得上毫无波澜:“你让人到香山王府来,我会赔偿。”

经理唯唯诺诺的说好。

程微月被周京惟塞进了副驾驶。

车门敞开着,夜风的寒气吹进来,让人起鸡皮疙瘩。

程微月开口正欲说什么,周京惟弯下腰,眸色沉郁的看着她,突然抬手,温柔的拍了拍她的后脑。

他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一字一句,却说的足够认真,程微月听见他说:“我知道的,不是你的错。”

程微月鼻尖发酸,嗓音更加轻:“是意外。”

“我知道。”

“我已经不喜欢赵寒沉了,周京惟,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

“我知道。”

他笑笑,斯文矜贵的眉眼,用散漫慵懒的姿态压制着心底的浮躁。

他抬手想要将车门关上,程微月突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她的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是掺了细碎的星星,格外亮。

万籁俱寂的夜色,华灯涌动着破碎又昏黄的光彩。

程微月开口,声音很坚定,她说:“我现在就喜欢你一个人。”

......

李昭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举步走了进去。

周京惟离开的这么干脆,在他的意料之外。

换作任何一个男人,大约都不能接受方才眼前这一幕吧。

看见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前任抱在怀中。

周京惟是怎么忍下的?

李昭不敢想。

不过事情没有闹大,总归是好的。

李昭走向赵寒沉,看着后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沉哥,差不多了吧?我带你回家?”

赵寒沉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沉默的坐着。

李昭也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陪着他。

过了许久,他听见赵寒沉冷冽沙哑的嗓音,他说:“你觉得我以前,是不是很混帐?”

“哪里至于?”李昭啧了声,撇撇嘴,理所当然的说:“你又没有做什么真的伤害程微月的事情,那些日子她在你身边,你对她还不够好吗?”

从来没有。

除了乔净雪,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在赵寒沉身边待那么久。

那些日子里赵寒沉对程微月的纵容和喜欢,也是半点没有掺假。

说不好,李昭都替赵寒沉委屈。

只能说他们这些人的情爱就这么多,太过凉薄,于是也配不上全心全意的喜欢。

这个念头一出来,李昭自己也吓了一跳。

谁能不知道呢?当初的程微月对赵寒沉,无论怎么看,都担得上全心全意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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