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祖宗不好惹

时安是被香味勾醒的。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前两天翻垃圾桶找过两个过期面包,昨天一整天只喝了几口公厕的自来水。胃早就饿得没感觉了,但这股香味实在太霸道——肉粥的鲜甜,混着葱花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睁开眼睛,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陆执不在房间里。

时安撑着手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脑袋还有点晕,但比昨晚好多了。他盯着那个保温桶看了三秒,咽了咽口水,没动。

门开了。

陆执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他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醒了?”

时安点点头,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保温桶上瞟。

陆执走过去,把水杯塞进他手里,然后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他舀了一碗粥,递到时安面前:“喝了。”

时安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米熬得软烂,里面有几片瘦肉和姜丝,最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睛。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第一口烫到了舌尖,但他舍不得吐,含着那口粥,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陆执站在旁边,看着他。

时安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但他没有停,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烫。”陆执说。

时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却冲他笑了一下:“不烫。”

陆执伸手,把他手里的碗拿走了。

时安一愣,下意识伸手想去抢,却被陆执按着肩膀坐回去。

“等着。”

陆执端着碗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端回来,碗里的粥被搅凉了一些。

他把碗放回时安手里,看着他:“慢点喝。”

时安捧着碗,看着碗里被细心搅凉的粥,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养父母家有三个孩子,他排行老二,不上不下的,最容易被忽略。饭要自己抢,衣服要自己洗,生病了没人管,饿肚子是常事。他早就学会了不期待,不指望,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现在有个人,把他的碗拿走,把粥搅凉,再递回他手里,跟他说“慢点喝”。

时安低着头,喝了一口粥。

这一次,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把一碗粥喝完了,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陆执伸手,碗又被他拿走,这次又盛了一碗,又吹了吹,才递过来。

时安这次喝得慢了些,一边喝一边偷偷看陆执。

陆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拿着手机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时安咽下一口粥,小声问:“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陆执抬眸看他。

时安抿了抿唇,手指攥着碗沿:“如果有人追过来,我可以自己走……”

“吃你的。”陆执打断他。

时安闭嘴,低头继续喝粥。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陆执,认真地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请你吃饭。请你吃最贵的。”

陆执挑了挑眉:“你哪来的钱?”

时安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可以去打工。虽然我没上过大学,但我学东西很快,什么都能干。洗碗、送外卖、发传单……”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因为陆执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的脸慢慢热起来。

“怎、怎么了?”

陆执移开视线,站起身:“吃完了就躺着,医生待会儿过来。”

时安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句:“哦。”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进门之后看见时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都没问,该量体温量体温,该开药开药。

“烧退了不少,但还有点炎症,再吃两天药就行。”医生收起听诊器,看了时安一眼,“外伤不严重,注意别沾水。”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陆执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欲言又止。

陆执面无表情:“有话就说。”

医生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

他又看了时安一眼,压低了声音:“陆爷,您什么时候开始……养小动物了?”

陆执一脚踹过去,医生笑着跑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时安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陆执:“他是你朋友吗?”

陆执走过来,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不是。”

“那是?”

“家庭医生。”陆执顿了一下,“专门给我看病的。”

时安眨眨眼睛:“你生病了吗?”

陆执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把药吃了。”

时安乖乖把药吃了,咽下去之后又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

陆执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失眠症。十年了。”

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像只操心的小狗:“十年?那不是很痛苦吗?我失眠一晚上都难受得要死,十年怎么熬过来的?”

陆执没说话。

时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昨晚你睡得好不好?”

陆执的动作顿了顿。

昨晚。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这是他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看着时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还行。”他说。

时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就好。”

他笑着往后一靠,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看着陆执:“你今晚还睡这里吗?”

陆执挑眉:“怎么?”

时安眨眨眼睛:“如果你还睡这里,我就少说点话,不吵你。”

陆执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的房间。”

时安一愣,随即脸红了,赶紧要掀被子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

一只手按住他。

陆执按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谁让你起了?”

时安僵在那里,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甚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我继续躺着?”

陆执松开手,直起身。

他看着时安,那张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只没心没肺的小动物。

但他刚才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慌乱。

那是长期生活在不安定环境中的人,才会有的应激反应——随时准备逃跑,随时准备道歉,随时准备被赶走。

陆执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时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昨晚攥着那个人的衣角,攥得那么紧,紧到指甲都发白了。

那个人没有推开他。

不但没有推开,还把他抱起来,带回家,给他盖被子,给他吹凉粥。

时安把那只手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这里跳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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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陆执出去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我让人送饭过来,别乱跑。”

时安乖乖点头。

陆执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然后门关上了。

时安等了三秒,掀开被子下床。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三十二楼。

这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开,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时安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开卧室门。

门没锁。

他走出去,看见一个偌大的客厅,冷色调的装修,黑灰白三种颜色,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但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时安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怎么下床了?”

时安回头,看见阿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一脸紧张。

时安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躺着无聊,出来看看。”

阿九走过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嘟囔:“陆哥让我看着你,你要是跑了,我就完了。”

时安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是吃的。各种各样的吃的。粥、包子、小菜、水果、酸奶、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点心和奶茶。

时安眨眨眼睛:“这是……”

“晚饭。”阿九看了他一眼,“陆哥让买的。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点。”

时安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冲阿九笑:“谢谢你。”

阿九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咳了一声:“谢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买的。”

时安笑了笑,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吃东西。

阿九在旁边坐着,时不时看他一眼,那眼神好奇得很。

时安咽下一口包子,看他:“你想问什么?”

阿九被戳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很快忍不住了:“你……你跟陆哥,以前认识吗?”

时安摇头:“不认识。”

阿九皱起眉头:“那昨晚……”

“昨晚我第一次见他。”时安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他救了我。”

阿九眉头皱得更紧:“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时安眨眨眼睛:“他叫陆执。”

“还有呢?”

时安想了想:“他失眠十年。”

阿九:“……”

时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就知道这么多。他叫什么名字,他失眠十年,他收留了我。”

阿九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很:“你知道外面的人叫他什么吗?”

“什么?”

“疯子。”阿九说,“道上的人都这么叫他。陆疯子。因为他疯起来不要命。三年前有人得罪了他,他亲手挑了那人的场子,一个人打三十个,打完浑身是血,站在那儿笑。从那以后,没人敢惹他。”

阿九以为会在这个少年脸上看到恐惧,或者至少是忌惮。

但时安只是听着,听完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阿九忍不住了:“你不怕?”

时安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山间的小溪:“他对我很好。”

“……”

“他给我盖被子,给我吹凉粥,让人给我买这么多好吃的。”时安弯着眼睛笑,“他对我很好。至于他对别人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时安继续吃东西,吃了几口,忽然问:“他失眠的时候,都做什么?”

阿九愣了一下,回过神:“啊?哦……工作。他晚上不睡觉的时候,就在公司待着,处理事情。”

“十年都这样?”

“差不多。”

时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阿九发现,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像在盘算什么。

他忽然有点替陆执担心。

---

晚上九点,陆执回来的时候,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时安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歪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时安一个人,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陆执站在门口,看着他。

暖黄的灯光照在时安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极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那道伤口已经结痂,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陆执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是他书架上的那本《小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翻出来的,翻到中间某一页,折了一个角。

那一页上写着: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陆执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把时安手里的书抽走,把人抱起来。

时安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陆执脚步一顿:“嗯。”

时安又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的声音更轻了:“那睡觉……你今晚……肯定也能睡着……”

说完,呼吸又均匀了。

陆执站在原地,抱着怀里这个轻得像一团云的人,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了二十八年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

他抱着时安走进卧室,把人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到沙发那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团鼓起来的被子。

今晚应该也能睡着吧。

他想。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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