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我的
陆执发现最近公司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具体表现为：开会的时候，几个心腹的眼神总往他身边飘；路过茶水间，里面的窃窃私语会突然停止；就连阿九，跟他说话的时候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执一开始没在意，直到那天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自己的座位上窝着一只猫。
那只猫是时安。
他穿着陆执的衬衫——黑色的，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快垂到膝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抱着一袋薯片，正盯着电脑屏幕看得入神。屏幕上播放着什么，音响里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陆执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衬衫穿在别人身上，看着自己的椅子被别人霸占，看着自己平时用来处理机密文件的电脑正在播放动画片。
时安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一亮：“你回来啦！”
陆执走进去，关上门。
“在看什么？”
“猫和老鼠。”时安指着屏幕，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个老鼠好聪明，每次都把猫耍得团团转。”
陆执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猫。
时安仰起脸看他：“你要一起看吗？”
陆执还没回答，时安已经往旁边挪了挪，拍拍椅子空出来的一半：“坐。”
陆执看着那张椅子。
他的椅子，平时只坐他一个人。现在被一只小猫霸占了一半，另一半还留给他。
他坐下了。
椅子很宽，但两个人坐还是有点挤。时安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一点沐浴露的香味——是他常用的那款。
陆执坐得笔直，目视前方，看着屏幕上的猫和老鼠。
时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薯片，一边吃一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执的余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张脸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点，不再是病态的苍白，透出一点健康的粉色。眼睛弯成月牙形，睫毛又长又翘，嘴角沾着一点薯片的碎屑。
陆执伸手，用拇指把那点碎屑抹掉。
时安一愣，转过头看他，眼睛眨巴眨巴。
陆执面不改色，收回手：“沾到嘴上了。”
时安“哦”了一声，伸手在自己嘴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继续看动画片。
但看着看着，他的脑袋开始往旁边歪。
先是靠在椅背上，然后椅背滑了，靠在了陆执的肩膀上。
陆执身体一僵。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带着薯片的味道。几缕碎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困了？”他问。
“嗯……”时安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就眯一会儿……”
说完就睡着了。
陆执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屏幕上，猫和老鼠还在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的声音充满整个办公室。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那张脸。
睡着的时安比醒着的时候更乖，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嘟囔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陆执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电脑的声音调低。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那颗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
阿九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家陆哥坐在椅子上，半边肩膀被一个睡着的人占着，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而那个人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陆哥的衬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阿九的嘴张成了O型。
陆执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但阿九从那平静里读出了警告——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阿九识趣地闭上嘴，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用气声说：“陆哥，西郊那边……”
“等会儿。”陆执也用气声回答。
阿九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出去，关上门。
门外，几个心腹凑上来：“怎么样？陆哥说什么了？”
阿九看了他们一眼，神情复杂：“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那个小祖宗，”阿九指了指里面，“睡在陆哥肩膀上，陆哥一动不动让他睡，衬衫上被口水洇了一块都不带动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过了半天，有人小声说：“这……这是那个卸人胳膊不眨眼的陆哥？”
“是他。”
“是那个别人碰一下就要翻脸的陆哥？”
“是他。”
“是那个——”
“别问了，”阿九打断他，表情恍惚，“我也觉得我在做梦。”
办公室里，陆执不知道他的形象正在下属们心中崩塌。
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着肩膀上那个人自己醒过来。
时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的东西有点硬，但很暖和。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一片黑色的衣料。
愣了三秒，他猛地抬头，对上陆执低垂的眼睛。
“醒了？”
时安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陆执肩膀上的那块湿痕。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我……”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那块湿痕，越擦越湿，“对不起对不起，我睡着的时候——”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陆执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没事。”
时安的脸更红了。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只做错事的小动物。
陆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阿九送来的文件翻看。
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活动肩膀的动作，愧疚感涌上来：“你……你肩膀疼不疼？”
“不疼。”
“可是你一直没动……”
陆执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你睡得香。”
就这三个字。
你睡得香。
时安愣在那里，看着灯光下那个低头看文件的男人，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那捏着文件的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陆执身边。
陆执抬头。
时安弯着眼睛冲他笑，笑得又软又甜：“那我以后不睡你肩膀了，睡沙发。”
陆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随便睡。”
时安眨眨眼睛：“啊？”
陆执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想睡哪儿睡哪儿。”
时安愣了三秒，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搬了张椅子，在陆执身边坐下，托着腮看他处理文件。
陆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里的文件翻了半天没翻页。
“看什么？”
“看你。”时安理直气壮。
陆执抬眼看他。
时安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陆执，你知不知道，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陆执：“……”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时安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陆执垂下眼，继续看文件，但耳尖悄悄红了。
时安看见了。
他盯着那只红透的耳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原来那个卸人胳膊不眨眼的陆疯子，那个道上人人害怕的陆爷，会耳朵红。
他抿着嘴笑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那个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办公室里亮着暖黄的灯，两个人一个看文件，一个看人，谁也不说话，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宁。
---
那天晚上，陆执又睡着了。
他已经连续一周睡得很好，有时安在的地方，他总能睡得很沉。像一块锈死的齿轮，终于被人滴进了润滑油，重新开始转动。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里，两边是灰扑扑的墙，没有尽头。他往前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
是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小孩缩在墙角，浑身是伤，抱着膝盖在哭。
那是他自己。
十四岁的自己，刚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浑身是血，疼得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来抱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见时安站在他身边。
时安仰着脸看他，弯着眼睛笑，像平时那样笑得又软又甜：“找到你了。”
梦醒了。
陆执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卧室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安睡得正香。
陆执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进卧室，站在床边。
时安睡得很沉，蜷成小小一团，被子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只露出半个额头。
陆执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安的头发。
很软，像小猫的绒毛。
时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执收回手，站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他一直觉得冰冷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
第二天，阿九发现公司里又多了几样东西。
陆执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张小沙发，软软的，毛茸茸的，旁边还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零食和漫画书。
陆执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周围的黑灰色调格格不入。
陆执的电脑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动画片”，里面存满了《猫和老鼠》《哆啦A梦》《樱桃小丸子》。
阿九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些变化，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看见时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一边喝一边往陆执身边凑。
“陆执，你喝不喝？很甜的。”
陆执看着那杯奶茶，看着吸管上沾着的口水印，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执喝完，把奶茶还回去：“太甜。”
时安接过来，就着同一个吸管继续喝，一边喝一边嘟囔：“哪里甜了，明明刚刚好……”
阿九捂住脸，退出办公室。
他需要静一静。
---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周后，阿九带回来一个消息。
“陆哥，查到了。”他把一叠资料放在陆执面前，“那天追时安的人，是沈家的人。”
陆执翻看资料的手顿了顿。
“沈家？哪个沈家？”
“燕京沈家。”阿九压低声音，“做房地产的那个沈家。沈千澜。”
陆执的眉头皱起来。
沈千澜，燕京有名的企业家，白手起家做到身家百亿，人称“房地产大亨”。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背地里干的勾当不比道上的人干净多少。
“他为什么要追时安？”
阿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因为……时安可能是他儿子。”
陆执的动作停住了。
阿九继续说下去：“时安，二十二年前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当时他身上有一封信，说是父母无力抚养，希望有人能收养他。那个年代这种事很常见，没人深究。但我查到了当年的接生记录——时安是在一家私立医院出生的，那家医院，是沈千澜名下的。”
陆执翻看着资料，一言不发。
“还有更巧的。”阿九说，“沈千澜二十二年前有个妻子，姓周，叫周晚吟。周家在当年也是大户，后来家道中落。周晚吟生下孩子后不久就去世了，据说是产后抑郁自杀。孩子也夭折了——至少沈千澜是这么对外宣称的。”
“但实际上？”
“实际上，那个孩子没死。”阿九指了指资料上的照片，“周晚吟的贴身保姆在周晚吟死后就消失了，三个月后，一个婴儿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那个保姆至今下落不明。”
陆执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资料上那张照片——那是福利院的档案，上面有时安小时候的照片，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却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所以沈千澜现在想干什么？”他问。
阿九咳了一声：“据说，沈千澜最近身体不太好，查出了什么毛病。他现在的老婆只生了一个女儿，儿子没有。时家的产业需要一个继承人。”
“他抛弃了二十二年，现在想要回去？”
“是。”
陆执把资料合上，抬眼看他：“追他的人是怎么回事？”
阿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沈千澜派人去查时安的下落，被时安发现了。他跑的时候受了伤，那些人追了三天，要不是遇上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要不是遇上陆执，时安现在可能已经被抓回沈家了。
陆执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阿九小心翼翼地问：“陆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沈家毕竟……”
“毕竟什么？”
阿九硬着头皮说：“毕竟是正经商人，明面上的势力比咱们大。要是硬碰硬……”
陆执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得很，却让阿九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阿九，”陆执开口，声音不重，“你跟了我几年？”
“七年。”
“七年里，我怕过谁？”
阿九不说话了。
陆执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时安的事，”他说，“我管定了。”
阿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家陆哥这次，是真的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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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发现陆执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
那种不对不是讨厌，而是……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谜题，又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陆执收回视线：“没什么。”
时安歪着脑袋看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陆执的动作顿了顿。
时安笑起来，那笑容和平时一样软，却让陆执心里一紧。
“你是不是查到我以前的事了？”时安问，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关系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陆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时安眨眨眼睛，想了想：“时安啊。时间的时，平安的安。”
“我是说……”
“我知道。”时安打断他，笑容淡了一点，“我知道自己可能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我也知道最近有人在找我。”
陆执眉头皱起来：“你知道？”
时安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很：“我十五岁那年，福利院的院长喝醉了，说漏了嘴。他说我是被人送来的，送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那玉佩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送我来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自己查过一些，查到了沈家。但我没去找他们。”
“为什么？”
时安笑起来，那笑容有点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因为他们要是想找我，早就找了。二十二年都没找，现在来找我，肯定不是因为想我了。”
他看着陆执，眼睛清清亮亮的：“我爸——我是说，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了？需要继承人？”
陆执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时安点点头，笑容不变：“那就对了。他不是想要我，是想要一个继承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其实我无所谓。”他说，“我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对我好，就够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陆执，弯着眼睛笑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陆执看着他，看着那双弯成月牙形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应该委屈却还在笑的脸。
他走过去，在时安面前蹲下来。
时安愣了愣，看着他。
陆执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想要的，我给你。”
时安眨眨眼睛。
陆执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家，我给你。饭，我供你。对你好的人，我做。”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用回去。不用认他们。不用当谁的继承人。你就在这儿，想待多久待多久。”
时安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可是他们会找过来的……”
“让他们来。”陆执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一双。”
时安红着眼眶看他，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陆执伸手，用拇指抹掉他眼角渗出来的那点湿意：“哭什么？”
时安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沙子进眼睛了。”
“屋里没沙子。”
时安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凶又软，眼尾红红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陆执看着他那样子，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凌厉淡了很多，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柔和。
时安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陆执笑。
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敷衍的扯嘴角，是真的笑，眉眼舒展，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你……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呆呆地说。
陆执收起笑容，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时安已经看见了。
他扑上去，抱住陆执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陆执僵住了。
这是时安第一次主动抱他。
那个软软的身体贴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一点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陆执，你对我真好。”
陆执僵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揽住时安的背。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知道就好。”
---
消息传得很快。
三天后，沈家的人找上门来。
来的人不是沈千澜，是他现在的老婆，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
他们站在“执夜”公司楼下，要求见时安。
陆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几辆黑色轿车，眼神淡淡的。
阿九在旁边问：“陆哥，怎么办？”
陆执没回答，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时安。
时安正在吃薯片，看电视上的动画片，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有人找你。”
时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继续吃薯片：“哦。”
“你想见吗？”
时安想了想，摇摇头：“不想。”
陆执点点头，对阿九说：“让他们回去。”
阿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时安忽然开口：“等一下。”
阿九停住。
时安放下薯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些黑压压的车。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陆执，弯着眼睛笑：“我去见一面吧。”
陆执皱眉。
时安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们说清楚。说完就回来。”
陆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
时安笑起来，点点头：“好。”
---
楼下，沈夫人站在车前，满脸不耐烦。
她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门口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陆执，黑色的风衣，眉眼凌厉，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
另一个是时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沈夫人上下打量着时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像，太像了。那张脸，那眉眼，简直和周晚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就是时安？”她问，语气高高在上。
时安点点头，笑容软软的：“你好。”
沈夫人皱了皱眉，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
她以为会见到一个流浪街头多年的野孩子，满脸怨恨，或者畏畏缩缩。没想到这个少年干干净净的，笑起来还这么……讨喜。
她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我是沈千澜的夫人，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你爸身体不好，想见你。你跟我回去，以后就是沈家的少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时安听完，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完了？”他问。
沈夫人一愣：“什么？”
“说完了的话，”时安弯着眼睛笑，“那我说两句。”
他看着沈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回去。”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知不知道沈家是什么人家？你知不知道你爸有多少钱？”
“知道。”时安点点头，“但跟我没关系。”
沈夫人气得脸都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
“阿姨，”时安打断她，笑容不变，“二十二年前，你们把我扔了。现在想要我回去，是因为我爸需要一个继承人，不是因为他想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傻子，这些我都明白。所以你们不用再来找我了。”
沈夫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的保镖往前一步，想要动手。
陆执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时安前面。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几个保镖，眼神平静得很。
但那几个保镖忽然就不敢动了。
道上混的，谁不知道陆执？谁不知道“陆疯子”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沈夫人气得发抖：“你——你们给我等着！”
她转身钻进车里，几辆车扬长而去。
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执。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陆执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
时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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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表现为：开会的时候，几个心腹的眼神总往他身边飘；路过茶水间，里面的窃窃私语会突然停止；就连阿九，跟他说话的时候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执一开始没在意，直到那天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自己的座位上窝着一只猫。
那只猫是时安。
他穿着陆执的衬衫——黑色的，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快垂到膝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抱着一袋薯片，正盯着电脑屏幕看得入神。屏幕上播放着什么，音响里传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陆执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衬衫穿在别人身上，看着自己的椅子被别人霸占，看着自己平时用来处理机密文件的电脑正在播放动画片。
时安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一亮：“你回来啦！”
陆执走进去，关上门。
“在看什么？”
“猫和老鼠。”时安指着屏幕，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个老鼠好聪明，每次都把猫耍得团团转。”
陆执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只永远抓不到老鼠的猫。
时安仰起脸看他：“你要一起看吗？”
陆执还没回答，时安已经往旁边挪了挪，拍拍椅子空出来的一半：“坐。”
陆执看着那张椅子。
他的椅子，平时只坐他一个人。现在被一只小猫霸占了一半，另一半还留给他。
他坐下了。
椅子很宽，但两个人坐还是有点挤。时安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带着一点沐浴露的香味——是他常用的那款。
陆执坐得笔直，目视前方，看着屏幕上的猫和老鼠。
时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薯片，一边吃一边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执的余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张脸比刚来的时候圆润了一点，不再是病态的苍白，透出一点健康的粉色。眼睛弯成月牙形，睫毛又长又翘，嘴角沾着一点薯片的碎屑。
陆执伸手，用拇指把那点碎屑抹掉。
时安一愣，转过头看他，眼睛眨巴眨巴。
陆执面不改色，收回手：“沾到嘴上了。”
时安“哦”了一声，伸手在自己嘴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继续看动画片。
但看着看着，他的脑袋开始往旁边歪。
先是靠在椅背上，然后椅背滑了，靠在了陆执的肩膀上。
陆执身体一僵。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带着薯片的味道。几缕碎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困了？”他问。
“嗯……”时安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就眯一会儿……”
说完就睡着了。
陆执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屏幕上，猫和老鼠还在追逐打闹，嘻嘻哈哈的声音充满整个办公室。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那张脸。
睡着的时安比醒着的时候更乖，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嘟囔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陆执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电脑的声音调低。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那颗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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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家陆哥坐在椅子上，半边肩膀被一个睡着的人占着，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而那个人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陆哥的衬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阿九的嘴张成了O型。
陆执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但阿九从那平静里读出了警告——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阿九识趣地闭上嘴，轻手轻脚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用气声说：“陆哥，西郊那边……”
“等会儿。”陆执也用气声回答。
阿九点点头，轻手轻脚走出去，关上门。
门外，几个心腹凑上来：“怎么样？陆哥说什么了？”
阿九看了他们一眼，神情复杂：“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那个小祖宗，”阿九指了指里面，“睡在陆哥肩膀上，陆哥一动不动让他睡，衬衫上被口水洇了一块都不带动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过了半天，有人小声说：“这……这是那个卸人胳膊不眨眼的陆哥？”
“是他。”
“是那个别人碰一下就要翻脸的陆哥？”
“是他。”
“是那个——”
“别问了，”阿九打断他，表情恍惚，“我也觉得我在做梦。”
办公室里，陆执不知道他的形象正在下属们心中崩塌。
他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着肩膀上那个人自己醒过来。
时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的东西有点硬，但很暖和。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一片黑色的衣料。
愣了三秒，他猛地抬头，对上陆执低垂的眼睛。
“醒了？”
时安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陆执肩膀上的那块湿痕。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我……”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那块湿痕，越擦越湿，“对不起对不起，我睡着的时候——”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
陆执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没事。”
时安的脸更红了。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像只做错事的小动物。
陆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阿九送来的文件翻看。
时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活动肩膀的动作，愧疚感涌上来：“你……你肩膀疼不疼？”
“不疼。”
“可是你一直没动……”
陆执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你睡得香。”
就这三个字。
你睡得香。
时安愣在那里，看着灯光下那个低头看文件的男人，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看着那微微垂下的眼睫，看着那捏着文件的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陆执身边。
陆执抬头。
时安弯着眼睛冲他笑，笑得又软又甜：“那我以后不睡你肩膀了，睡沙发。”
陆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随便睡。”
时安眨眨眼睛：“啊？”
陆执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想睡哪儿睡哪儿。”
时安愣了三秒，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搬了张椅子，在陆执身边坐下，托着腮看他处理文件。
陆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里的文件翻了半天没翻页。
“看什么？”
“看你。”时安理直气壮。
陆执抬眼看他。
时安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陆执，你知不知道，你长得真的很好看？”
陆执：“……”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说了。”时安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陆执垂下眼，继续看文件，但耳尖悄悄红了。
时安看见了。
他盯着那只红透的耳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原来那个卸人胳膊不眨眼的陆疯子，那个道上人人害怕的陆爷，会耳朵红。
他抿着嘴笑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托着腮，安安静静看着那个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办公室里亮着暖黄的灯，两个人一个看文件，一个看人，谁也不说话，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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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执又睡着了。
他已经连续一周睡得很好，有时安在的地方，他总能睡得很沉。像一块锈死的齿轮，终于被人滴进了润滑油，重新开始转动。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里，两边是灰扑扑的墙，没有尽头。他往前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
是小孩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被捂住嘴发出的呜咽。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小孩缩在墙角，浑身是伤，抱着膝盖在哭。
那是他自己。
十四岁的自己，刚被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浑身是血，疼得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来抱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看见时安站在他身边。
时安仰着脸看他，弯着眼睛笑，像平时那样笑得又软又甜：“找到你了。”
梦醒了。
陆执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卧室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时安睡得正香。
陆执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似乎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进卧室，站在床边。
时安睡得很沉，蜷成小小一团，被子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只露出半个额头。
陆执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时安的头发。
很软，像小猫的绒毛。
时安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执收回手，站起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他一直觉得冰冷的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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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九发现公司里又多了几样东西。
陆执的办公室里多了一张小沙发，软软的，毛茸茸的，旁边还有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零食和漫画书。
陆执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周围的黑灰色调格格不入。
陆执的电脑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动画片”，里面存满了《猫和老鼠》《哆啦A梦》《樱桃小丸子》。
阿九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些变化，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看见时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一边喝一边往陆执身边凑。
“陆执，你喝不喝？很甜的。”
陆执看着那杯奶茶，看着吸管上沾着的口水印，接过来，喝了一口。
阿九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陆执喝完，把奶茶还回去：“太甜。”
时安接过来，就着同一个吸管继续喝，一边喝一边嘟囔：“哪里甜了，明明刚刚好……”
阿九捂住脸，退出办公室。
他需要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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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周后，阿九带回来一个消息。
“陆哥，查到了。”他把一叠资料放在陆执面前，“那天追时安的人，是沈家的人。”
陆执翻看资料的手顿了顿。
“沈家？哪个沈家？”
“燕京沈家。”阿九压低声音，“做房地产的那个沈家。沈千澜。”
陆执的眉头皱起来。
沈千澜，燕京有名的企业家，白手起家做到身家百亿，人称“房地产大亨”。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背地里干的勾当不比道上的人干净多少。
“他为什么要追时安？”
阿九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因为……时安可能是他儿子。”
陆执的动作停住了。
阿九继续说下去：“时安，二十二年前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当时他身上有一封信，说是父母无力抚养，希望有人能收养他。那个年代这种事很常见，没人深究。但我查到了当年的接生记录——时安是在一家私立医院出生的，那家医院，是沈千澜名下的。”
陆执翻看着资料，一言不发。
“还有更巧的。”阿九说，“沈千澜二十二年前有个妻子，姓周，叫周晚吟。周家在当年也是大户，后来家道中落。周晚吟生下孩子后不久就去世了，据说是产后抑郁自杀。孩子也夭折了——至少沈千澜是这么对外宣称的。”
“但实际上？”
“实际上，那个孩子没死。”阿九指了指资料上的照片，“周晚吟的贴身保姆在周晚吟死后就消失了，三个月后，一个婴儿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那个保姆至今下落不明。”
陆执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资料上那张照片——那是福利院的档案，上面有时安小时候的照片，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却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所以沈千澜现在想干什么？”他问。
阿九咳了一声：“据说，沈千澜最近身体不太好，查出了什么毛病。他现在的老婆只生了一个女儿，儿子没有。时家的产业需要一个继承人。”
“他抛弃了二十二年，现在想要回去？”
“是。”
陆执把资料合上，抬眼看他：“追他的人是怎么回事？”
阿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沈千澜派人去查时安的下落，被时安发现了。他跑的时候受了伤，那些人追了三天，要不是遇上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要不是遇上陆执，时安现在可能已经被抓回沈家了。
陆执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阿九小心翼翼地问：“陆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沈家毕竟……”
“毕竟什么？”
阿九硬着头皮说：“毕竟是正经商人，明面上的势力比咱们大。要是硬碰硬……”
陆执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静得很，却让阿九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阿九，”陆执开口，声音不重，“你跟了我几年？”
“七年。”
“七年里，我怕过谁？”
阿九不说话了。
陆执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时安的事，”他说，“我管定了。”
阿九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家陆哥这次，是真的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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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发现陆执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
那种不对不是讨厌，而是……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谜题，又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忍不住问：“怎么了？”
陆执收回视线：“没什么。”
时安歪着脑袋看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陆执的动作顿了顿。
时安笑起来，那笑容和平时一样软，却让陆执心里一紧。
“你是不是查到我以前的事了？”时安问，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关系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陆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时安眨眨眼睛，想了想：“时安啊。时间的时，平安的安。”
“我是说……”
“我知道。”时安打断他，笑容淡了一点，“我知道自己可能不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我也知道最近有人在找我。”
陆执眉头皱起来：“你知道？”
时安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很：“我十五岁那年，福利院的院长喝醉了，说漏了嘴。他说我是被人送来的，送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那玉佩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送我来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自己查过一些，查到了沈家。但我没去找他们。”
“为什么？”
时安笑起来，那笑容有点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因为他们要是想找我，早就找了。二十二年都没找，现在来找我，肯定不是因为想我了。”
他看着陆执，眼睛清清亮亮的：“我爸——我是说，那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了？需要继承人？”
陆执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时安点点头，笑容不变：“那就对了。他不是想要我，是想要一个继承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其实我无所谓。”他说，“我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对我好，就够了。”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陆执，弯着眼睛笑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陆执看着他，看着那双弯成月牙形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应该委屈却还在笑的脸。
他走过去，在时安面前蹲下来。
时安愣了愣，看着他。
陆执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想要的，我给你。”
时安眨眨眼睛。
陆执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家，我给你。饭，我供你。对你好的人，我做。”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用回去。不用认他们。不用当谁的继承人。你就在这儿，想待多久待多久。”
时安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可是他们会找过来的……”
“让他们来。”陆执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一双。”
时安红着眼眶看他，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陆执伸手，用拇指抹掉他眼角渗出来的那点湿意：“哭什么？”
时安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我没哭。”
“那这是什么？”
“沙子进眼睛了。”
“屋里没沙子。”
时安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凶又软，眼尾红红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陆执看着他那样子，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的凌厉淡了很多，显出几分平时没有的柔和。
时安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陆执笑。
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敷衍的扯嘴角，是真的笑，眉眼舒展，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你……你笑起来真好看。”他呆呆地说。
陆执收起笑容，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但时安已经看见了。
他扑上去，抱住陆执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陆执僵住了。
这是时安第一次主动抱他。
那个软软的身体贴在他怀里，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带着一点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陆执，你对我真好。”
陆执僵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揽住时安的背。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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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三天后，沈家的人找上门来。
来的人不是沈千澜，是他现在的老婆，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
他们站在“执夜”公司楼下，要求见时安。
陆执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几辆黑色轿车，眼神淡淡的。
阿九在旁边问：“陆哥，怎么办？”
陆执没回答，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时安。
时安正在吃薯片，看电视上的动画片，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有人找你。”
时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继续吃薯片：“哦。”
“你想见吗？”
时安想了想，摇摇头：“不想。”
陆执点点头，对阿九说：“让他们回去。”
阿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时安忽然开口：“等一下。”
阿九停住。
时安放下薯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些黑压压的车。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陆执，弯着眼睛笑：“我去见一面吧。”
陆执皱眉。
时安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们说清楚。说完就回来。”
陆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陪你。”
时安笑起来，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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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沈夫人站在车前，满脸不耐烦。
她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门口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陆执，黑色的风衣，眉眼凌厉，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好惹。
另一个是时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沈夫人上下打量着时安，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像，太像了。那张脸，那眉眼，简直和周晚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就是时安？”她问，语气高高在上。
时安点点头，笑容软软的：“你好。”
沈夫人皱了皱眉，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
她以为会见到一个流浪街头多年的野孩子，满脸怨恨，或者畏畏缩缩。没想到这个少年干干净净的，笑起来还这么……讨喜。
她清了清嗓子，直奔主题：“我是沈千澜的夫人，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你爸身体不好，想见你。你跟我回去，以后就是沈家的少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时安听完，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完了？”他问。
沈夫人一愣：“什么？”
“说完了的话，”时安弯着眼睛笑，“那我说两句。”
他看着沈夫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不回去。”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知不知道沈家是什么人家？你知不知道你爸有多少钱？”
“知道。”时安点点头，“但跟我没关系。”
沈夫人气得脸都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
“阿姨，”时安打断她，笑容不变，“二十二年前，你们把我扔了。现在想要我回去，是因为我爸需要一个继承人，不是因为他想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傻子，这些我都明白。所以你们不用再来找我了。”
沈夫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的保镖往前一步，想要动手。
陆执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时安前面。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几个保镖，眼神平静得很。
但那几个保镖忽然就不敢动了。
道上混的，谁不知道陆执？谁不知道“陆疯子”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沈夫人气得发抖：“你——你们给我等着！”
她转身钻进车里，几辆车扬长而去。
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执。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陆执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
时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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