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地下室灯光昏昧,一辆前不久才让人好好观摩过还因此差点背负一条人命的S70被惨淡的余光笼罩着,车内一片黯然。

姜晁在光影中闭着眼睛,享受为数不多可以沉下心放空思绪的时间。

他知道自己这样没有遗留一句话的离开会让这栋楼里的某层住户突发精神疾病,而此刻最好的做法是立刻拨打120,同时冲上去帮助镇定病患,此后就能得到一份安心与清净。

但姜晁没有这么做,他似乎什么都没想,手背压在额头,一动不动。

仍然在沉默。

他鲜少有放空大脑的机会,往常,在姜晁的脑子里,存在着一台运行不停的高精度计算仪器,它无时无刻不在精密计算着,永不停歇。

程序化带来的规整与精密化带来的效率让姜晁永远立于高处从未落下,俯瞰地面一切杂碎,偶尔也被灰尘迷眼。

而这样精准的设备竟然出了错误,姜晁并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出错的人,可面对一处程序编写没有问题的故障,他不知道自己要从哪里下手去修正。

或许他应该立刻下车,然后上楼,打开门把大概率正跪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痛哭流涕的人抱起来,说一句“别哭了”、“是我错怪你了”、“今天表现很好”,“你看,你不是能做到吗”……诸如此类的话。

拍拍他的脸,奖励他一场火热的不顾一切的疯狂的性爱,听凭他的要求,就算声音大到楼下都能听见也可以。

可姜晁不会这么做,因为一次“不犯错”并不值得奖励,好孩子才有奖励。

而他也并不觉得那样的性爱该被当做奖励。

清冷的光从姜晁脸上掠过,车里的人睁开眼,眼皮褶皱处带着一抹倦怠。

姜晁准备下车。

不远处的楼道口在昏沉的光下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

姜晁眯了下眼睛,就看到一道细瘦的黑影从暴烈的光晕中突现。

那道身影从白里跨入暗淡的灰,像一片洁白的雪花甘愿被踏入脚底恶心至极的泥水。

蒋冬燃穿着睡衣跑了下来,他买回来的毛绒绒拖鞋已经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光着脚,鼻头哭得发红,眼睛仍不负所望地肿了。

或许是眼睛哭坏了,他没有看到姜晁,一路跌跌撞撞从地下车库向外跑,面对闪着车灯迎面而来的轿车也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姜晁迅速下了车,门都没来得及关,以他从未有过的急凑步伐跟过去。

刺眼的灯光闪过,姜晁眯了下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大脑空白,耳边蒙了层雾。

等到视野恢复清晰,他甚至怀疑自己在那几秒内因大脑的自我保护而错过了什么碰撞的声音。

不远处的中年男人发出惊怒的骂声,为一个突然窜出来的不要命的人,而自己差点撞飞他。

姜晁指尖有些抖,他停在原地不再动,闭了闭眼,声音不算大:“蒋冬燃。”

听到声音的人突兀地在狂奔中静止下来,刚刚还狂呼乱叫的暴风雪在阳光下猛然平息,稀稀拉拉飘着细小的冰花。

蒋冬燃端着一张惨白的脸回过头看姜晁,花了几秒钟时间辨认出这不是幻觉,于是又乱七八糟地从不远处跑了回来。

“老公……”他缩着手脚立在姜晁面前,努力压下自己哽咽的声音,视线飘到姜晁手里抱着的狗身上,又挪回来,粘着姜晁的脸,“你,你回来啦……”

他讨好地冲着姜晁笑,沾满泪水的脸扬起了突兀的灿烂笑容。

惯用的技俩,每次他闯祸后都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姜晁看过他很多次这样的笑容。

怀里的狗在晕车过后逐渐精神,闻到熟悉的气味,又激动地乱动起来。

尖利的犬牙刮到姜晁的掌根,姜晁反应迟钝地皱了皱眉。

“我错了!”

一声带着回音的话语。

姜晁缓缓看向对面的人。

蒋冬燃已经红得不能再红的眼周再次快速扩充出夺目的颜色。

他看到姜晁对自己皱眉,什么都没有想,脱口而出了他被打到睁不开眼睛都不愿意承认的字句。

“别……别不要我……”蒋冬燃抬了抬手,似乎想要去抓姜晁托着黑狗的手掌,却又胆战地缩了回来,“我知道错了。”

姜晁感受到掌根的刺痛,这狗的牙太尖了,应该是把他的皮啃破了吧。

他盯着蒋冬燃,要从他破碎的表情里找到其中的破绽:“你做了什么。”

蒋冬燃用又被自己抠得破烂的手不停擦着眼睛:“我打它了……”

“你打它了?”姜晁问。

“是的……我拿拖鞋打了它。”蒋冬燃被姜晁扯住手,无法再继续擦眼泪,这让他看不清姜晁的表情,他不知道姜晁是不是很生气很生气。

“你觉得自己错了?”姜晁问。

“是的,我错了。”蒋冬燃瘪着嘴。

“错在哪了。”姜晁又问,他翻过蒋冬燃的手,看他被狗咬破的伤口。

还好,只是蹭破了皮。

“……我不应该打老公的狗。”蒋冬燃抽了抽手,不想让姜晁看到他身上丑丑的地方。

姜晁这次没有再提出问题,他沉默着,拿出手机联系就近的医院,预约疫苗。

雪花被送回到二十二楼,这次出奇地没有因为家里的人即将丢下它出走而狂吠,意识到自己错误似的,窝在温暖的狗窝里瞪着一双狗眼呜呜朝着姜晁撒娇。

真奇怪。姜晁想。让他认错的时候死都不认,说他没错了,他又说自己有错。

车从车库驶出,蒋冬燃的手已经被姜晁冲洗拿碘伏简单处理过,裹了层薄薄的纱布,正不安地活动着。

蒋冬燃又在抠手。

“别动了。”姜晁打了圈方向盘,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有些拥堵的车流。

副驾驶的人顿时如石像一般一动不动。

今天安静得过于夸张,如果是平常,蒋冬燃就算不叽叽喳喳骚扰姜晁,也会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侧脸,觉得姜晁冷了,暖风就开大点,觉得姜晁热了,冷风就开大点。

车里的按钮被他摁得吧嗒吧嗒响,姜晁就会很不耐烦地深吸口气,蒋冬燃立马消停。

而现在,他像一只蔫巴的狗,尾巴都断了。

一路无话。

到了医院,打完针,蒋冬燃披着姜晁给他带出来的外套,坐在座椅上看正在跟医生认真确认情况的姜晁,眼睛一眨不眨。

拿着棉签压着针孔的间隙,姜晁对蒋冬燃说:“你这次没有错,它不听话确实需要管教,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给我打电话,不要自己处理。”

再次踏上归家的路程已经很晚了,路灯投下的光有序排列着,一簇一簇从那张淡漠的脸上划过。

蒋冬燃间或看到姜晁深邃的眼睛被路灯映得发亮,又在下一秒黑如深潭。

想到从小到大屈指可数的去医院的经历似乎大部分都是姜晁带给自己的,蒋冬燃无可避免地把一切痛苦和治愈都和姜晁挂钩。

被教训了去医院疗伤,生病了姜晁在医院陪他,虽然从来不和自己说话,可会定时定点让他喝水吃饭。

每一次昏昏沉沉醒来姜晁都在他身边,有时是在审阅电脑文件,有时是在翻看一本蒋冬燃看了封面就要扔掉的书。

不管在平时多么不想给蒋冬燃一个好脸色,也会在他生病时十分负责地投来算得上关怀的目光。

好像一个从不需要睡眠的人,在面对蒋冬燃时可以二十四小时地发光发热,偶尔也要把他这朵雪花烫死,可蒋冬燃感受到的只有温暖。

姜晁出于所谓责任完成的所有事情都被蒋冬燃刻在心里,记了很久很久。

五岁的时候高烧差点烧傻,保姆把蒋冬燃放到家里的儿童乐园一下午,晚上进来让他吃饭,发现他已经抽搐着倒在一片雪一样的白色海洋球中间,只留下一张不停开合喘气的嘴。

那时的蒋冬燃抱着保姆的脖子不松手,他想这是唯一一个会陪着他,管着他的人。

在医院打吊瓶的时候,盯着一滴一滴掉下来的药液,蒋冬燃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他跟自己打赌,如果爸爸先来了就让保姆阿姨给自己一颗他最喜欢的糖吃,如果妈妈先来了就让保姆阿姨给自己一碗他最喜欢的酸梅汤喝。

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因为不管哪一样他都好喜欢,都好想要。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吃到。

因为吊瓶里的水都流光了,房间里也没有来人。

保姆在外面跟护士聊天,病房里只有一个在偌大病床上占了那么小小一片地方的蒋冬燃。

蒋冬燃看着自己小小的手上肿了大大的一个包,看鲜红的血倒流回窄细的导管。

手好疼,特别疼。

最后还是护士进来查看,赶忙帮他拔了针,因为愧疚,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只肿成馒头的小手轻声安抚。

蒋冬燃在之后的每一天都期待这个护士姐姐的到来。

如果不来,蒋冬燃就故意用针头戳戳自己的血管,手就又会肿一个大大的包,她们就来了。

好疼,但是好开心。疼痛跟一切关心有关。

七岁的一个冬天,皑皑白雪,蒋冬燃蹲在地上堆雪人,被一只挣脱绳子的吉娃娃咬住了手指。

狗主人给蒋国平和林映雪打电话,蒋冬燃在原地维持着被咬的姿势,看自己血糊拉碴的指根。

感受到的竟然不是疼痛,他想的是,原来这样就可以把那两个人叫过来。

可也只是过来而已,蒋国平举着他的手看了半天,把狗主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只是说:“让妈妈给你包扎一下就好了,没事。”

狗主人有点看不下去:“要去打个疫苗的,虽然我家狗狗疫苗证都齐全,但以防万一还是带孩子去打个针吧,我会赔付一切医疗费的,十分抱歉!”

蒋国平做药企,却说:“随便你。”

蒋冬燃从小就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所有孩子梦寐以求的豪华儿童大乐园,拥有数不尽的玩具,拥有一些成年人都睡不到的超级大床,他在空荡荡的家里跑来跑去。

最依赖的保姆在他六岁生日那天默不作声地离去,因为有了更合适的工作,她连和蒋冬燃告别的心都没有,好像对她来说其实相处的这几年只是她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任务到期,她就再也不想看到蒋冬燃了。

蒋冬燃彻底没人管了。

他开始疯狂地在家里撒野,今天砸坏蒋国平最喜欢的油画,明天摔烂林映雪最宝贝的古瓷。

他学着电视上那些欺负人的孩子,把想要和他一起玩耍儿童汽车的男孩从车上踹下去,开着车去撞他。

等到蒋国平和林映雪赶到时,他期望他们会像电视剧里的父母一样,打自己一顿,打得他断手断脚都好,暴怒地教育他,把他关到屋子里罚站,然后说一些“看来我们不能不管你”之类的大人会说的话。

可是没有,他们给了那个被自己打哭的孩子的母亲一大笔钱,微笑着摸摸他的脸,什么都没说,离开。

没有人愿意来规束他的行为,他做什么都可以,蒋国平不在意,林映雪无所谓。

“坏了就坏了,爸妈再买……打了就打了,赔钱就行……你乖乖在家待着,今天是王阿姨来给你做饭。”

哦,自己做什么都无所谓,没有人在意他会做什么,今天王阿姨,明天刘叔叔,每天不一样,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没有永恒的陪伴。

对我好一天就会离开,不管我,不骂我不打我,也不会爱我。

蒋冬燃刚大学毕业不久,锦燃药企被一家跨国制药巨头起诉专利侵权,蒋国平找到了正当盛名的曜日事务所的合伙人姜晁作为自己的代理律师。

法庭上,对面律师炮火集中,字字句句诬告锦燃药企侵犯他们的专利,面对无中生有的指控,旁听席上的蒋冬燃站起身扑到围栏前,破口大骂。

法官敲着法锤让他安静,并警告他再扰乱法庭秩序就让法警把他带下去。

蒋冬燃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他向法官比了个中指。

“法警!”法官怒道。

“审判长。”一声沉冷的声音在这场闹剧中划开可以喘息的缝隙,姜晁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容地起身,面向法官,“我代表被告方向法庭致歉,请求休庭十分钟,我会处理好这个意外。”

休庭。

姜晁推开休息室的门,一步一步走近。

蒋冬燃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这个自己见过几次面的律师,对着对方算得上谴责和冷漠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姜晁离他很远,可是话语里冰冷的质感却一寸寸侵入他的身体:“蒋先生,你是一个成年人,尽管企业是你父亲一手经管,你也应该知道你所有的行为都会对它产生影响。法官完全可以因为你刚刚的举动认定你在扰乱秩序混淆视听,最后影响到案件审理,数十亿的标额,你承担得起吗?”

“你没有任何资格发脾气,这里不是你家,现在没人会为你的幼稚行为买单。”

蒋冬燃呆呆地瞪着眼睛看他。

“但这次,我替你买单。”

姜晁抬手看了眼表:“两个选择,一会儿进去保持安静,闭上嘴。做不到那只能请你现在就离开。”

门口,书记员提醒他们回到法庭。

姜晁转身致意,然后他偏过头再次看向蒋冬燃,仍然是一张波澜不惊的面孔,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锋利俊挺的脸,眉骨高深优越,那样淡淡看了眼蒋冬燃,有警告,还有安抚。

蒋冬燃的心被那一眼激起惊涛骇浪。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错了,告诉他,你的举动会对我产生影响,但我可以为你的错误买单。

或许那只是身为律师于委托人的负责,也仅仅只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律师那一点不算过分的自傲,可蒋冬燃没有被负过责。

在之后的庭审中,蒋冬燃安静得像窗外飘散的雪,他炽热的眼神勾勒着姜晁在法庭上游刃有余的一切行为,每一个眼神一句话语都能让他的心扑通扑通地疯狂跳动。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之后,这样的蒋冬燃会爱上这样的姜晁,这样的姜晁会跟这样的蒋冬燃结婚,看起来完全不适配的两个人,因为一次“意外”走到一起。

蒋冬燃很多时候在想如果没有碰到姜晁,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麻木退化的脑子思考不了多少东西,当这种想法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会死。

没有姜晁,蒋冬燃会死。

死于冬天敞怀穿很薄的外衣而没人强制命令他穿好衣服,死于不会做饭也没人给他做饭而饥饿难耐,死于被狗咬了却没人知道要带他打疫苗,死于发烧了却没人陪他打针。

死于一次次伤害了其他人,没有人“卑鄙”地袒护他而被判处死刑,死于神经错乱,死于一切匪夷所思。

死于没有人在意,等到风雪掩埋了他,三十年之后有认识他的人可能会给他久违地打一通电话,发现没人接,心想那就算了吧。

好害怕。

“老公。”蒋冬燃在最后一簇灯光划过姜晁淡然冷绝的脸后,在长长的漆黑中开口,“我还能做你的小狗吗?”

害怕回到曾经的生活,深知孤独和没人在意的恐惧,他只能一次次求证,因为即使是一条没人要的丑狗也会得到无微不至的温柔对待。

蒋冬燃想要代替那只狗。

车停回地下,这回换上了灰白的光,把姜晁完美得带有攻击性的脸也照得愈发不近人情。

“你不是狗。”姜晁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他疲惫地捏捏鼻梁,垂下眼皮,“你是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这样说自己?”

蒋冬燃说:“因为你喜欢狗。”

姜晁说:“我不喜欢狗。”

我不喜欢狗,我也不喜欢人。

所以我也不喜欢你。

可这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无法对着蒋冬燃说出来。

或许是怕麻烦吧。蒋冬燃总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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