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快过年的时候姜晁没那么忙了,在他这个位置,已经不用迫不得已要为了维持生计和打名声而接许多自己不想接的委托。

从前为了历练,姜晁来者不拒,数量上来了,胜率也就上来了,到现在他的败诉率几乎为零。

后来姜晁就不是什么都接了。

很多人说姜晁现在只为上流圈打官司,其实不是的,这个圈子有太多的污黑腐浊,姜晁不愿意去接触。

身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律师,姜晁倒不至于会像普通民众一样对于“惩恶扬善”有什么执念。

即使是一个杀人犯,他也有权利得到公正的审判,这不是在助纣为虐,只是维护所有人民的权利,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

但他确实在逃避,他在逃避一些从表面来看就能让许多人作呕的东西。

现在他没心思再去从中翻找剖析,哪怕只找到一块好肉,而去向人们证明这块肉切切割割仍能被留下。

他已经没有年少时的执着了。

蒋冬燃继上次跟狗“打了一架”后彻底偃旗息鼓,乖得不像话。

姜晁偶尔打开监控看看,对方总是窝在沙发上,穿着毛绒绒的睡衣,捂着耳朵不知道在干什么。

小黑狗在地上撒泼,想找人跟它玩,蒋冬燃不理它,它就奶凶奶凶地咬着蒋冬燃垂下来的裤腿疯狂甩头,气得蒋冬燃跟它拔河,裤腿上的毛还牺牲了不少,全到了雪花嘴里。

最终实在没办法,蒋冬燃只能抽回腿缩在沙发上,让雪花一个角都碰不到,那画面特别搞笑。

像两只闹了矛盾的狗,一只缩起来不理人,一只狂吠,谁都不甘示弱。

雪花的焦虑症逐渐好转,姜晁现在允许它在家里活动。

一开始并不放心蒋冬燃,可蒋冬燃举着拳头立正跟他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对这只婊子狗做什么。

姜晁很讨厌他嘴里说出的这些很不尊重人……或者狗的粗俗词汇,可是蒋冬燃很多时候也会管自己叫“老公的小婊子”,姜晁就不太能确定蒋冬燃是不是真的觉得这个词很不好听了。

但还好他没心思考虑这些,因为蒋冬燃真的听话了不少,这是姜晁意料之外的。

过年那几天姜晁带蒋冬燃回父母家,他的父母在距离他们两千公里的南市。飞机上姜晁并没有精力运作大脑,也没有任何应付公务的心思。

事实上每当他要坐飞机跨越这段距离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的状态。

蒋冬燃主动要求坐在外侧,他跟空乘取了很多东西,空乘一刻不停地在他们周围辗转,姜晁就感到自己身上一会儿多了块毯子,一会儿被摸了摸脸。

“睡一会儿,别动。”蒋冬燃一直在旁边窸窸窣窣弄着东西,姜晁忍不住开口提醒他,毕竟昨天两个人折腾到半夜一点。

也不知道蒋冬燃哪来这么多精力,明明一直在哭,软得跟泥一样。

蒋冬燃睁大眼睛看他,脸上还挂着未褪去的心疼的表情。

阿晁最怕吵了,而且今天要去南市,他一定很不开心,不能有人打扰他。

他把自己新买的耳塞拆开像组装师钻研什么精细孔位似的往姜晁耳朵里面塞,小声说:“这里好吵啊老公,你捂上耳朵好好休息,我帮你盯着他们!他们再吵我就……”

姜晁淡淡瞥他一眼。

蒋冬燃闭住嘴。

神经。姜晁微微勾了勾嘴角。耳塞被戴好,周围瞬间清净了下来。

嘴角被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姜晁慢慢放松神经睡了过去。

他又做了那个梦。

抵达南市是在下午五点,姜父姜母住在一处风景优美的小洋房里,姜晁带着蒋冬燃回来过三次,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变化。

姜守梁和陶碧柔对儿子和同性结婚没多大意见,毕竟这样的婚姻也不会对他现在的地位有任何影响。

他们很少联系,像不少家庭一样只在必要节日里相聚。

年夜饭的时间陶碧柔突然问起了姜晁几年前的一起案件相关人,那是姜晁真正打出名头的一个案子,是一起未成年故意杀人案件。

十五岁的男孩用美工刀捅死了自己的同班同学,手段极其残忍,胸腹处七处刺伤,被害者当场死亡,案发后男孩挖出了被害人的眼睛,一直装在口袋里,被目睹后半程的同学报警抓获。

而姜晁,是那位杀人犯的辩护人。

饭桌上几乎全程没有交谈的声音,因为没有人看联欢晚会,南市也禁烟花,本该热闹非凡的节日里一片死寂。

“来之前去问候过童童的母亲吗。”陶碧柔状似漫不经心地打破这片死寂。

碗筷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姜晁垂下的额发挡在眼前,他守规矩地放下筷子,回答:“没有。”

“也是,年前都忙,过几天你提前跟人家打好招呼,我和你爸也准备了东西,你一块送过去。”

“我和蒋冬燃吃完饭就走。”姜晁淡淡道。

嘎吱——

姜守梁猛然起身,竹筷被摔在桌上,他背手而立,胸膛起伏,嘴里念了一句“作孽”,转身上了楼。

陶碧柔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楼上传来摔门声,她才优雅地搁下碗筷。

柳叶似的眼睛看向姜晁微垂的眉眼,看他故意似的遮挡在发丝下的神情,轻柔却不失威严地说:“头发该剪了。”

姜晁没应声。

“二月剪头死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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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不小的一句,因为音调过于轻快,声线过于清透,让人第一时间无法相信从这个人嘴里说出的话带有极强的刺激和挑衅意味。

蒋冬燃也啪嗒把筷子一撂,在陶碧柔极为惊怒的表情下双手揽在姜晁脖子上,把人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他一只手摸到姜晁额发上碰了碰,撩开一点吧唧亲了上去:“我就喜欢我老公这样的发型,他想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

姜晁余光扫到陶碧柔的神色,伸手捉住蒋冬燃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皱眉,张嘴正要说话,陶碧柔已经伸出手指着蒋冬燃,一副气急的样子。

“你……”

“妈妈。”蒋冬燃叫了她一声,他甚至没管林映雪叫过妈,可这是姜晁的母亲。

他用一只手拉了拉嘴角,像是做鬼脸,又像是单纯搞怪:“过节要开开心心的呀。”

“狼狈为奸!”陶碧柔整只手颤抖着,半晌隔着空气在此刻黏成一块看似分都分不开的两个男人身上点了点,只憋出这么一个词。

“我当然可以是狼!但阿晁肯定不能是……”蒋冬燃跟个炮仗似的,一听陶碧柔用不好的词汇形容姜晁,人就憋不住了,事实上刚刚要不是姜守梁走得太快,他迟早把那个老东西也骂一顿。

“好了。”姜晁打断他,他把蒋冬燃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再乱动。

“妈,”姜晁抬起眼睛,看向陶碧柔,和儿时的记忆一样,一生气,她那双漂亮的柳叶眼睛就会微微发红,很多次,姜晁被这样的陶碧柔推搡到墙角,用戒尺抽打手心和肩膀,问他,错了吗,“孙女士不想见到我,我不想去讨嫌。”

姜晁去过几次,无一不是被孙颖用东西砸出来的,对方失控到与他歇斯底里,每一次都粗喘着气似乎马上要倒下,后来姜晁就不去了。

“还不是因为你!”陶碧柔眼尾的红化为实质,她崩溃地用葱白的手指捂住额头,声音哽咽,“还不是你这个畜牲,你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你让我们家蒙羞了多久?你知道这些年我们都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和你爸每年都给童童家里送一笔慰问金,我们尚且知道羞愧,知道悔恨,你呢?你做过什么!”

记忆如同混浊的泥水夹杂着冰冷的湿意将姜晁浸透,他闭了闭眼,企图甩开这些令他彻夜难眠的画面。

“他有什么错!”

泥水中有冰凉的东西包裹住了他,有些冷,又有些舒服,姜晁睁开眼睛,一片花白。

蒋冬燃白绒绒的毛衣贴着他的鼻尖,他们相接着的手还紧紧缠在一起,一只火热,一只冰凉,蒋冬燃的手一年四季都这么冷。

蒋冬燃像只护仔的老母鸡,在听到陶碧柔尖利的责骂后便站起身挡在姜晁面前:“他根本没有错!他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凭什么都让他承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每年都会逼着阿晁给那个女人道歉送东西!”

“我告诉你们,今天阿晁说了他不想去,那么以后,如果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我老公,我会做出什么你们最好都有点心理准备!”

一张白净的脸憋得通红,蒋冬燃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狰狞着脸用凶狠的视线野兽一般凝视着陶碧柔,像一只即将发出攻势的狮子,只不过声音没有任何攻击力。

陶碧柔震怒之下也维持着她一贯优雅的姿态,抬手,她指着门,一字一句忍着尖叫道:“滚出去!”

姜晁鼻尖还停留着被柔软的绒丝搔刮的痒意,他微微仰头注视蒋冬燃愤怒下发起红的后颈,母亲的怒喊自动失去了声音。

姜晁拉着蒋冬燃一路走出花园,他们叫了辆车,黑暗中只有轻浅的呼吸声。

“老公你别听他们瞎说,你没错。”上了车,蒋冬燃蹭到姜晁身边,用脑袋顶了顶姜晁的下颌。

好讨厌,早知道不回来了,阿晁一定难过死了,都是他们的错。

姜晁抬手按住他,把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睡一会儿,晚上还要倒航班。”

说不上什么感受,麻木占多数。

每年都要问一遍那样的问题。

而姜晁今年破了例,没有了伪善的问候,于是这个年也与以往不同。但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起吃顿饭,然后离开,例行公事一般。

“老公,你的心脏跳得好快,我帮你安慰它一下好吗?”蒋冬燃脑袋往下蹭,轻轻用嘴巴贴着姜晁胸口的布料,在上面极尽珍惜地吻了一下,“好暖和,你暖乎乎的。”

他小小声地和姜晁讲一些听起来很没营养的话,他能感受到姜晁身上散发出的被掩饰很好的气息,落寞的,沉寂的,一切都不是姜晁想让别人看到的,蒋冬燃都能察觉到。

可在蒋冬燃心里,这样的情绪都不应该出现在姜晁身上。

不想让任何人惹老公不开心,尽管他自己就是“惹老公不开心”的组织成员之一,或者说是领头人物,他感到愧疚,同时更多的是心疼。

“老公,你不开心吗?”蒋冬燃声音更小了一点,听起来像是要哭了,“你不要憋着啊,你可以打我!”

在他看来这是非常有用的一个办法,毕竟他不开心的时候总喜欢摔东西揍人,以前当这是可以吸引别人眼球的方法,经过年岁增长,糟糕的行为成为潜意识的习惯。

可他知道姜晁是一个非常正直非常温柔善良的人,所以一定有人要当他的出气筒的话,只能是自己这个不听话,不知悔改还总是惹他生气的人。

蒋冬燃显然还感到一点兴奋,他认为自己在姜晁这里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姜晁在听到蒋冬燃让自己“打他”的时候就皱了眉,他掰着蒋冬燃的脸让他抬起头,黯淡的月光透进一点光线,网约迈巴赫早已升起了挡板,后面空旷的空间仅存他们两人。

“为什么总是吵?”很不解一样,姜晁捏着蒋冬燃的下巴,黑沉沉的眼睛盯在他总是浸了水一样的眼珠,“你知不知道自己特别吵。”

刚刚干嘛挡在他前面,不知道陶碧柔发起疯来真的会用鞭子打人吗,难道他还想还手吗?陶碧柔一鞭子可以把他抽得皮开肉绽,看他以后还怎么想着去害人。

“蠢死了。”姜晁垂着眼,没梳起的额发仍然掩住他一半的神情,不知为何控制不住力道的手指在蒋冬燃白皙的皮肤上印下红痕。

其实姜晁不凶蒋冬燃的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也会显得柔和许多,即使在很多人看来那叫不近人情,可蒋冬燃就是觉得姜晁好温柔。揍他的时候也好温柔。

蒋冬燃为美色所迷惑,迷蒙着一双眼睛探上去亲吻姜晁的嘴唇。

姜晁没躲开,在对方不得章法的轻咬和舔舐下,他按着蒋冬燃的后颈更深地吻了进去。

有时候也在想,像蒋冬燃这样的蠢蛋,是不是才能无所顾忌地生存?

到处给人惹麻烦,但还是会在特定的时刻上赶着充当姜晁的宣泄出口,而姜晁又不得不承认,蒋冬燃经常做出的那些没脑子的事情,总能让自己也跟着他一起失了智般地迷失自己。

情事上的疯狂与糜乱,不符合“正常”的做爱方式,一次又一次的不合常规的处事流程,丧失理智的教训与责罚……

许多许多,姜晁曾经无法接受的许多事情都被蒋冬燃打破。

他有序的生活里出现了蒋冬燃这样无序的故障,历经万难也无法排除,好像就一辈子都除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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