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姜晁穿着一身上庭的西装,他黑色的皮鞋下漫延开一滩血迹,挪了挪脚,那河流一样的血就跟着他蜿蜒流动。

前面站着一个男孩,穿着沾染血迹的校服。

静谧的黑里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发自于皮肉翻搅的“咕叽”声,没一会儿,男孩转过头来,一只手拿着刀,一只手里捧着一颗球状物。

那是一颗眼球。

姜晁转身要走。

“姜律师,”男孩在后面叫他,“你走不掉的。”

姜晁知道自己又在做梦,梦里的人或许会根据情节变换不停,但都是三年前的那些脸。

“你和我一样都是杀人凶手。”男孩声音里带着哽咽,他快步追上来,拉扯着姜晁的手,于是姜晁的手上留下一块血迹。

“跟我有什么关系。”姜晁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或许是前不久父母的质问让他已经烦躁,他面对同样的类似谴责的话语,无法再像从前一样给出沉默的回答。

又或许是蒋冬燃对他说了太多次“你没错”,姜晁在疲惫至极的睡梦中很容易对蒋冬燃做出妥协。

如果那些人听到他说这句话,应该会大骂他畜生吧。

姜晁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

“好吧,对不起。”男孩又这样讲,“我应该谢谢你,谢谢你当时帮我争取了那么多年,我今年就能出狱了。”

“谢谢你,帮了一个这么残忍的杀人犯,你是个好人。”

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后一秒,男孩脏兮兮的满是血污的脸突然开始变得可怖。

肌肉痉挛颤动,他的眼球从眼眶中脱落,沿着不停凸出跳动的血管流下两行血泪,清脆的声音也开始扭曲,变为凄厉的女人与另一个男孩的尖叫:“你是个畜生!”

“你们这些无耻的律师!为了钱什么都能做!我儿子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耳边回荡着空灵尖利的叫喊,化作无形的刀刺入姜晁的耳道,又有人在他另一边焦急地喊着什么,那么担心,那么难过。

“……晁!阿晁!”

姜晁睁开眼睛。

额头上满是冷汗,梦里沾满粘腻血液的手感还停留在皮肤上,姜晁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心跳。

他们现在在飞机上,每年例行一次的回家过节的“任务”结束,他和蒋冬燃现在要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蒋冬燃那双冰凉的手贴在姜晁的脸颊上一下一下帮他擦着冷汗,一张脸惨白得比姜晁还像做了噩梦的人。

“阿晁,你是不是又做不好的梦了?”蒋冬燃皱着鼻子,倾过身抱着姜晁,用面颊去贴他略带湿润的脸,“不怕啦……”

飞机在云层中穿梭,有些微的声响,姜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慢慢平复,粘腻的感觉实在不太舒服,他动了动被蒋冬燃紧紧贴着的脸,下一秒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抱住。

“几点了?”姜晁声音有些沙哑,没再试着推开蒋冬燃。

蒋冬燃拿来一瓶水,贴心地拧开,递给姜晁后还捧起手在姜晁下巴下面垫着,说:“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家啦。”

“刚刚吵到你了?”姜晁喝了口水,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不少,他恢复平静,低低地问蒋冬燃。

“没有!”蒋冬燃都快心疼死了,姜晁连做噩梦都只是深深皱着眉,一点声响都没有。

要不是自己一直趴在他旁边看他睡觉,姜晁还不知道要被噩梦缠多久。

都怪那两个老东西!蒋冬燃又在心里狠狠咒骂,要不是去看了他们,姜晁今天或许也不会这么难受!

姜晁当然不知道蒋冬燃又在心里想什么,他把水放好,转头去看蒋冬燃。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三小时的路程里一点觉都没睡,昨天加上今天,他一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蒋冬燃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姜晁,眼珠映着机舱内阅读灯的光亮,随着飞机时不时的晃动,光点也在里面不同角度地绽放。

可能是节日里姜晁唯一能看到的烟花。

姜晁坠在漆黑梦里的心缓缓平复下来,就好像掉在一口暗无天日的井里,却在睁眼的一刻看到初升的圆润的太阳。

他点亮手机看了看日期。还有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林晓阳就会刑满释放。

三年前,一场轰动全国的恶魔少年杀人案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犯罪人林晓阳,十五岁,初三学生,在放学后用随身携带的美工刀捅死了自己的同桌王博童,并挖出其眼睛,被抓途中甚至有袭警行为,被捕获后口袋里仍然装着那颗眼球,手段残忍,情节恶劣。

因为案件重大,复杂且有较大社会影响,系此案件犯罪人是未成年,且案件可能判处无期徒刑,公检法机关通知法律援助机构指派律师为林晓阳辩护。

一开始机构中并没有律师想要揽活,这样的案子太复杂,还拿不到好处,从伦理道德层面并不好打,无论怎样判决,都无法很好地镇定人心,结果怎样都惹一身腥。

而姜晁主动揽下了这个案子。

当时并不为别的,在他眼里,任何案件都没有不同,不管他的委托人是被告还是原告,是所谓的邪恶还是公认的正义,于他而言,他们只是需要他按照既定情况去争取相应权利的人。

和林晓阳见面的那天正在下雪,姜晁看着这个男孩被管教押出来,那细瘦的手腕上戴着镣铐,脚步也拖沓。

太瘦了,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男孩应该有的样子。

这个男孩身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暴戾或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枯竭的沉寂。

姜晁很冷静地观察着他,翻开案卷,并不急着与他交流。

林晓阳的父亲去世,母亲瘫痪,家庭贫困,又是未成年,可杀人手法过于狠辣,还在犯罪后不知悔改,试图逃跑,就算出于法律对未成年“教育为主,惩罚为辅”的原则,姜晁也无法轻易地帮他讨得一个相对较轻的惩罚。

最多,最多,争取到十年左右有期徒刑。

“林晓阳,我是姜晁,你的辩护律师。”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或严厉,仿佛坐在他对面的并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孩子。

林晓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依旧沉默。

“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关于你,关于王博童,关于那天的事。”

“你可以选择不说,我不会勉强,但你说的每一句真话,都可能影响到法庭的判决。明白吗?”

沉默。过了许久,林晓阳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嗯。”

“好。第一个,不是问题。”姜晁的目光落在男孩颤抖的手指上,“我来之前,去医院见了你母亲。”

林晓阳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泛起星星点点的水光。

姜晁语气没有起伏:“她很担心你,托我带话,让你‘好好认错’。”

林晓阳的肩膀垮了下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姜晁垂着眼睛等他平复情绪:“现在,告诉我,你和王博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晓阳又开始沉默,眼神重新变得恍惚,仿佛在回忆极其痛苦的事情。

“他……他总是找我麻烦。”声音很轻,“要钱,弄坏我的东西,体育课推我,往我柜子里倒垃圾……很多人看见,但没人管。老师说……是同学打闹。”

“持续了多久?”

“高一开学……就开始了。”

“为什么不告诉你妈妈,或者报警?”

林晓阳伛着背:“他说过,如果我敢告状,他就让我妈真的出事。他……他知道我妈腿不好。”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而且……他做的事,不止这些。”

“不止是指什么?”姜晁摩挲了下冰冷的笔身。

林晓阳的眼神里流露出深刻的恐惧:“他喜欢……虐待小动物,有一次,在放学后的自行车棚后面,他抓了一只小猫……”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用美工刀……然后……眼睛……挖了出来。”

姜晁皱了皱眉。

林晓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情绪崩溃:“他说眼睛可真像玻璃珠……他知道我看到了一切,第二天,他就撒了很多玻璃珠在我家门口,我妈妈出门买菜……然后……”

他哭了出来,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后崩溃的嚎啕:“她的眼睛被地上的石头戳坏了,脊柱也摔坏了,都是王博童……都怪他!”

姜晁看着他:“所以,案发那天,他对你说了什么?关于你妈妈?”

林晓阳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吓人,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耳语:“他说,那是我妈妈活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晁缓缓靠回椅背,笔尖在纸上晕开一点。

长期的霸凌、目睹虐待动物的恐怖场景、导致母亲瘫痪的恶意伤害、以及最后那句直戳最深层恐惧的恶语。

这不是简单的冲动杀人,这是一个被系统性、精心施虐逼到悬崖边的人,彻底的崩溃。

“然后,”姜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冰冷,“你做了什么?”

林晓阳的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他离我很近,用手扇我的脸,我听完那句话就拿刀吓唬他,让他离我远点。”

“他把刀夺过去……他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没有办法……他用刀不停在我眼睛上晃,说我要是再看不该看的东西,现在就把我眼睛挖掉,再去挖我妈妈的……”

“我当时特别害怕,他的刀离我好近,他一定会杀了我的……一定会!我不能让他再伤害我妈妈,我只有她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我只能杀了他……”

……

“会见时间到了。”管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晁的指尖在笔端轻轻摩挲,在林晓阳啜泣夹杂着低声尖叫的讲述中,他一直保持着那样一副镇定而冷漠的姿态。

他站起身,合上案卷,冷峻的面孔在白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林晓阳,你犯了极其严重的罪,必须接受惩罚。”

林晓阳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脸上,满是麻木,他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可姜晁紧接着说:“之后在法庭上如实回答法官的问题。不要撒谎,也不要放弃。”

“剩下的交给我。”

姜晁从林晓阳和王博童的同学之间收集到了各种王博童长期霸凌林晓阳的证据,根据案发时监控,也证明林晓阳确实遭到了王博童的威胁。

只是王博童的“恶作剧”导致林母瘫痪这一事没有证据,且有了证据也不构成故意伤害,但姜晁在法庭上条理清晰,字字珠玑,综合多方因素考虑,法院以“防卫过当”判决林晓阳三年有期徒刑。

恶劣的杀人案件,只判了三年,可以说是在律界开创了一条先河。

姜晁永远忘不了那天,王博童的母亲孙颖泪流满面,满头白发抱着儿子遗照在他面前怒骂他“畜牲”,“杀人犯”的场景,那样饱含恨意的话语,仿佛他真的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在这之后,媒体与公众也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冷血,只认钱,毫无人性的讼棍,他的父母也不能理解他的做法。

即使姜晁一分钱都没有拿到。

所有人都认为杀人就是要偿命,尤其是以那样残忍的手法,不管你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死者都应该得到最大的尊重。

姜晁一瞬间沦为了公众眼里的恶人,可他在法庭上的发言实在是过于犀利简洁,字字千钧,那段精彩的辩论在律界完全可以当做范本的存在,于是业内人士又不得不承认佩服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律界人才。

可他们也只是把姜晁当一个范本,用来借鉴,欣赏,并不存在理解与臣服。

有很长一段时间姜晁都陷入无尽的梦魇,梦里有王博童,有孙颖,甚至有不认识的许多被害者,他们都来向姜晁索要“公平”。

父母仍然延续着他童年时经常被质问的问题:你知道错了吗。

姜晁在梦里一次没有回答过,像蒋冬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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