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是何念滢第四次来到姜晁的事务所。

姜晁正在审阅一份合同条款,何念滢推门而入,没有敲门,也没有打招呼。

她走进来,随意地把外套扔在身后的椅背上,向后一跌软瘫在座椅里,毫无形象。

紧接着她从包里掏出一盒女士烟,烟味很淡,她拢着手打火,顺便打量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对方对她的许多不礼貌行为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波动,眉眼低垂,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骨骼感清晰的手握着一支圆珠笔,指尖因着力而微微发白,淡漠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直到烟味飘散出来,姜晁过于冷淡的声音也随之而出:“抱歉,何女士,办公室禁烟。”

何念滢很无所谓地笑了下,耸了耸肩膀,把烟掐灭,她笑了笑:“三年,四婚四离,听起来很吓人吧。”

“仍然采取诉讼,不接受调解对吗。”并不是问题的答复,也不是一个问句。

窗外阳光高照。

何念滢慢慢地,极具耐心地把裙子上的褶皱一一抹平,过了很久,她很轻地,说:“诉讼。”

很难相信,她在三年里被四个不同的男人不同地背叛了四次。

净身出户虽然在法律上很难实现,但在姜晁的业务能力下,这是最基本的,此外何念滢还可以得到一笔不少的精神损失费。

听起来十分可笑,说好听点,这叫精神损失费,说白了,只是把她这些年花在那几个男人身上的钱拿回来罢了。

想要一颗真心很难吗?花钱都不行吗?

她身边的姐妹听到她的问题笑得花枝乱颤,手里的酒要撒了,烟要烧到别处去,等几个人笑够了,才说:“男人嘛,你指望他们能有什么真心?男人哪有真心?不给你找麻烦就不错了,爱你有什么用,爱你就是没你不行吗?爱你能甘愿为你去死吗?”

“可是他们超在意我的啊,他们会问我今天去了哪里,跟谁玩,有没有其他男人……爱一个人不就是应该要有占有欲吗?”何念滢用头发遮着自己喝得通红的脸。

“宝贝啊,”姐妹挑了下旁边男孩的下巴,揉捏他戴了自己送的格拉夫绿钻的耳垂,“他们只是对你的钱有占有欲啦。”

“可是……”

“那我们不提钱,男人,他们只会自以为是地把你当做一个所有物、一件物品、东西,懂吗?占有欲而已,劣质的欲望,跟爱有什么关系。”

说完,女人吻了下怀里男孩的脸蛋,笑得勾人:“你说对不对?”

男孩即刻扭上了,尴尬之余谄媚地摇摇头,说,才不是呢。

姜晁和何念滢打了三次交道,对她的一切需求熟稔于心,两方甚至不需要多余的交流,姜晁已经翻开案卷写了许多。

“你都不问问我这次是因为什么吗?”何念滢看着姜晁修长的手指,看那张手一笔一划写下三行字,排列整齐得像是从机器上打印出来的。

诡异的规整,和姜晁这个人一样。

姜晁头都没抬,只是打开了桌上的录音笔:“请讲。”

何念滢似乎已经习惯了姜大律师的行事风格,她僵硬地勾了勾嘴角,把手提包随意地扔到一旁去,道:“我找人跟踪了他。”

“自从我们结婚,我就一直找人全方位跟着他,我在给他买的房子里安了许多摄像头……然后我全都看到了,所有,一切,包括过程。”何念滢看到姜晁的手顿了顿,她声音小了点,“都比我年轻。”

姜晁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何念滢被他的眼神怔住,捕捉到了那里一丝很难察觉的不悦。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对他抱有消极的态度,”姜晁说,“从来没相信过他。”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被骗了那么多次!况且,事实证明……还不止一个!”何念滢情绪激动起来,“你应该理解的,在此之前,我的婚姻生活如出一辙的惨烈。”

姜晁盯着她,那样漆黑的眼睛像是要把何念滢搅到深不见底的黑洞里,于是她的意识开始变得虚无,飘渺,渐渐地,她冷静下来。

“从结果上来看,你似乎是做了一件十分有前瞻性的举动。”姜晁垂下眼,又开始写着什么,似乎并没有被女人突然激动的情绪影响,只不过本就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变得更加冷然,“从事件本身来看,这种行为并不受法律保护,侵犯了他人隐私。”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情,事实上姜晁的许多委托人都会用一些非法手段来获取一些“证据”,毕竟他们有能力也有途径,可这次,何念滢的行为让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神经病。

姜晁突然烦躁起来,名贵的定制钢笔被毫不怜惜地扔到笔筒里。

何念滢被吓了一跳。

“拍到的照片视频可以作为证据提交,但需要把它们整理成法庭认可的形式,原始文件也都要保存好。”他这样说着,已经恢复到往常不动声色的状态,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情感,仿若刚才语气冰冷的人不是他一般。

虽然现在语气也没好到哪去。

在何念滢眼里,姜晁一直是自持的,理性的,他像个冰冷的机器,没什么情绪波动,寒冷却又可靠。

这也是她次次来找姜晁的原因。

她很少见姜晁表露过如此明显的厌烦和不耐,对方待人处事都极为格式化,几乎没有表露过任何丰富情绪。

面对即使已然焦头烂额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像只暴躁的禽类的当事人,他也只是拨弄着手上的腕表,垂眼看着时间耐心等到对方可以平静下来跟他好好交流时才愿意开口。

而这样的人,因为一个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小手段,竟然罕见地有了怒气。

大概也是三年前,何念滢与她第一位前夫离婚,在和姜晁并肩从事务所出来后,她看到路边站着一个小男孩。

说他小,是因为在她看来,对方确实长着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起来像高中刚毕业似的。

白白净净,本该是一张毫无攻击力的脸,适合什么表情呢,大概是惊喜的,懵懂的,害怕的,所有与无辜沾边的词语都可以用来形容他。

何念滢一直都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孩,看着乖巧,听话,似乎会用水汪汪的眼睛在你疲惫之时捧上一滩清水。

虽然大部分,绝大部分,都是装出来的。

而对方却在看到她和身边人的一瞬间,露出了让她难以形容的,可以称之为恶毒的疯狂表情。

当何念滢完全确认男孩这莫名的似要杀人的恐怖情绪是冲着自己时,她下意识向后撤了撤身体,将自己掩在姜晁身后。

也就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很正常的举动,让对方本就充满恨意的脸顷刻间更加狰狞。

那时的姜晁只是站在原地,他高大的身躯立在何念滢的前方,何念滢侧头求助性地望向他,发现姜晁眼睛微微眯着,身体很放松,竟然并没有因为路边站着这样一个可怕的人而感到不安。

只是眼神里流露出浓重的厌恶。

而这种裹挟着厌恶与恐吓的压迫感不是对何念滢的,那似乎是一把带了追踪锁定系统的利箭,直直插到了那个男孩的眼球上。

于是何念滢看到那个男孩突然很崩溃似的捂住了眼睛,可怜兮兮地站在路边不知所措地发抖。

姜晁目光掠过对方,轻微的一瞥仿佛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死物,紧接着他对着何念滢淡声说:“就不送您过去了,注意安全。”

他仍然是从容的,冷漠的,那却是何念滢在跟这位大律师交谈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他原来也是个有情绪的人”的想法。

她看到这位律师转身离开,随后到律所停车场上了一辆车。

路边那个发抖的男孩一开始只是像游魂一样快步跟过去,等那辆车子启动,马上就要开走时,他才像惊醒般跌跌撞撞奔了过去,好似一只被主人反复丢弃过许多次的小动物,对人类的离开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他们上了同一辆车,随后一同消失。

意识回笼,何念滢盯着姜晁白皙修长的手看了几秒,突然问:“姜律师,您还没婚配对吗?”

姜晁的手上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平整,指尖微微泛着血色,很漂亮的一双手,很空荡,和他本人一样,干净,沉冷。

“如果全世界的男人都跟你一样就好了,或许律师的职业就是这样,尊重法律,尊重个体,道德感极高为人公正。”何念滢支着脑袋,手上的婚戒还没来得及摘,在光下一闪一闪,她笑得有些自嘲,却又是打趣地看着姜晁,“我虽然年纪比你大了一轮,但个人认为年龄不应该是评判两个人是否合适的标准。”

姜晁在何念滢提问他婚姻状况时就已经关闭了录音笔,他仍然在案卷上写着什么,等何念滢长篇大论讲了许多,安静了几秒,他说:“首先,职业和道德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其次,”姜晁难得停顿了下,那股隐隐的不耐便又浮现了出来,“我已经结婚了。”

出了律所,姜晁看了眼手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

他点开通话记录,找到最新的那通拨了过去,而那通电话在他手机里都没有一个称呼。

电话接通,对方不知道是在哪里,嘈杂中是安静的底色,安静中又传来喧嚣。

姜晁皱了皱眉,问:“在哪。”

终于没了杂音,姜晁仔细辨认了下,才发现原来那些杂音都是对方的呼吸声,很微弱,又很急促,仿佛害怕,所以每一口气都呼得小心翼翼。

可姜晁知道这个人不会害怕。

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问你话,出声。”姜晁语气更沉了些,他已经不耐烦了。

“在……在秦昭路……”话说得结结巴巴,像犯了错的小孩,等待大人的批评与指正。

姜晁知道他在装,同时也知道,又出事了。

他额角的青筋活跃地跳动起来,握着手机的手也鼓起脉络。

姜晁挂断电话,开车驶去。

这是一条几乎不会有车驶入的道路,而此时,这里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姜晁自己的,另一辆,他也很熟悉。

是他买给蒋冬燃的。

蒋冬燃此刻正抱着手臂靠在墙边,嘴里叼了根烟,已然与电话里那个可怜兮兮胆战害怕的人两模两样。

他面前还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职业装,白衬衫上全是尘土,有几处已经破损了。

这样的场景十分违和,蒋冬燃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卫衣外套,背上画着一片很大的雪花,是国内某个价格不菲的潮牌,或者说,奢侈品牌。

蒋冬燃穿着那件外套,踩着一双白色名牌运动鞋,一条白色阔腿裤,跟刚上大学约会爱打扮的小男生似的。

如果忽略他脸前的云雾缭绕,眼睛里的凶狠与挑衅,大概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十足阳光年轻的男孩子。

事实上蒋冬燃也足够年轻,他不过才二十五岁,比姜晁小了三岁。

那个全身是土的男人面对着蒋冬燃站立,他微微皱着眉,露出来的手臂与手掌上遍布擦伤,被尘土覆盖着,看起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

谁知道是不是意外呢。

姜晁知道不是。

他关车门的动静不算大,可足够吸引这条小路上正在用眼神激战的两个人。

蒋冬燃看到他,脸上阴云般的狰狞表情忽地就散了,云过天晴,洁白的雪在阳光下发着光,仿佛不曾被踏成黑色的泥水。

本该是圣洁而美丽的,可姜晁此刻只觉得刺眼。

“老……阿晁!”蒋冬燃扑过去,敞开的外套随着他的大幅度动作掉到了肘窝,里面是一件坦露大片锁骨的无袖背心,烟在他扑过来前便被迅速按灭扔到了与他对峙的男人身上,他眼睛笑得弯起来,跟刚才那副凶狠样子判若两人,“你吃饭了吗,一会儿想吃什么?”

姜晁手掌在蒋冬燃锁骨上一按,把人推离自己,力气不算小,蒋冬燃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衣服穿好。”姜晁看了蒋冬燃一眼。

蒋冬燃本来是准备穿好的,可姜晁这么一说,他又不准备穿了。

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用裸露在外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得拔凉的细胳膊去蹭姜晁暖呼呼的胸腹。

他蹭了几下,抱住,等着姜晁推开他。

可是姜晁没有。

姜晁甚至没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蒋冬燃僵住了,他小心地退开来,把衣服很认真地穿好,拉好拉链,立在原地,动都不敢再动一下。

林宇轩手臂上还流着血,他瞧见这一幕,眼神在眼前两个男人之间流连,突然笑了一下。

姜晁说:“发生这样的意外我很抱歉,您需要什么赔偿,有任何需求,只要提出来的,我都尽量去满足。”

意外。他看都没看到事情的起因和经过,问都不问,就把这件事情定性为意外。

就好像就算这件事本身并不是所谓的意外,可他说了是,那不管怎样,都要是了。

林宇轩看了眼姜晁身后的车,是那辆他很喜欢的S90,昨天他从公司出来,看到这辆车停在路边,抱着欣赏的态度把它全方位环视了一遍。

他对这辆车印象很深刻,是因为车内的仪表台饰板上摆着两只摇头晃脑的陶瓷小人,身穿一黑一白的西装,两只红脸蛋紧紧贴在一起,嘴唇相触,能看出来是两个男人。

国内同性婚姻政策放开不久,几乎没有多少同性恋人冒这个风险去登记,而林宇轩一眼便看出来这辆车主的婚姻状况。

又因为陶瓷的工艺实在太差,且两个小人亲昵的状态实在让人不适,他很夸张地做出了个嫌弃的表情。

而也就是昨天,他一饱眼福准备离开时,回头看到了这个男人。

这个刚刚用车把他逼到无人小道上,加速将他撞出几米的男人。

神经病。

林宇轩结合这个男人在几分钟前对自己说过的话,给对方下了这么一个定义。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眼睛瞥了瞥姜晁,随后对着蒋冬燃露出一个看似很友好的笑容:“这个帅哥就是我的偷情对象吗?”

一句话说得无厘头,脱离这场“意外”之外的人当然什么都听不懂,可姜晁听懂了,尽管他才刚刚赶到,并不知晓两个人先前的对话,也没有看到这之前的血雨腥风。

蒋冬燃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便低吼着挥起了拳头,他冲过去朝着林宇轩的太阳穴上撞,那架势是照着把对方一拳抡死的后果上去的。

距离林宇轩太阳穴几厘米的位置,拳头停了下来。

姜晁用手捏着蒋冬燃的拳头,似乎毫不费力,他瞳孔有些散,似乎是毫无焦点地盯着某个虚无的东西看,却让人无端生寒。

蒋冬燃被甩到地上去,他天蓝色带着一大朵白色雪花的卫衣外套和那条白裤子沾了灰,洁白的雪花脏了,膝盖那处的布料因为摩擦过猛而破了洞。

撞到地上的冲击很大,蒋冬燃裸露的手也被这条路的坑坑洼洼凹凹凸凸割伤,像融化的雪,却流淌着红。

姜晁没有去管瘫倒在地上狼狈到可怜的蒋冬燃,他没什么情绪的眼眸看向林宇轩,再次重复了一遍他先前问过的问题:“您想要我如何赔付这场,意外。”

已经写完了,也发过,但是我可能要慢慢搬,也有可能库叉一下都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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