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同床异梦的枕边人

卧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加湿器运作时发出细微声响,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最后吐着泡泡。

厚重的丝绒窗帘没拉严实,漏进一缕惨白的月光。

光线恰好在地毯上切出一道冷硬的分界线。

谢言醒着。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身后的热源像是一座正在休眠的火山,源源不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滚烫体温。

霍廷枭从背后紧紧箍着他。

那条结实有力的手臂蛮横横亘在他腰间,手掌甚至带着某种下意识的占有欲。

它半探入宽松的丝绸睡裤边缘,紧贴着那截细腻温软的皮肉。

这种姿势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囚禁。

即便是陷入深层睡眠,这个男人依旧保持着捕猎者的本能。他将怀里的猎物锁得密不透风,不留一丝逃跑的缝隙。

谢言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脊背贴着霍廷枭宽阔坚硬的胸膛,他能清晰感知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通过骨骼传导,震得他耳膜生疼。

那股子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混杂着沐浴露清香和男性荷尔蒙。

这三年来,这股味道就是他的噩梦。每一次闻到,都意味着又一场令人羞耻的掠夺即将开始。

“唔……”

身后的男人突然动了动。滚烫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谢言敏感的后颈上。那里皮肤最薄,昨晚刚被霍廷枭近乎施暴般留下一圈青紫牙印。此刻被热气一激,引起一阵细密战栗。

谢言强忍着把人踹下床的冲动。他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好在霍廷枭并没有醒。

他只是本能寻找着更舒适的姿势。他将脸埋进谢言颈窝里,鼻尖亲昵蹭了蹭那一头柔软黑发,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压在谢言腿上的那条长腿更用力地缠了上来,像是巨蟒缠绕着它的祭品。

确定身后的人只是在做梦,谢言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慢慢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桃花眼此刻清明得有些骇人。

哪里还有半点白日里那副唯唯诺诺,受尽欺凌的小媳妇模样?

借着那点微弱月光,谢言小心翼翼转过头。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融。

这是谢言第一次在男人睡着的时候,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量这张脸。

不得不承认,霍廷枭有着一副足以让全海京男男女女为之疯狂的好皮囊。

高挺的眉弓投下深邃阴影。

紧闭的双眼遮住了平日里那股阴鸷暴戾的凶光,睫毛长而浓密,在眼睑下方扫出一片安静弧度。

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即使在睡梦中也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薄情。

这张脸曾经是无数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

它是商界的神话,更是谢言十八岁那年盛夏午后一眼万年的劫数。

可现在,谢言看着这张脸,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灰。甚至还有想吐的冲动。

真讽刺啊。

这双手曾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替他挡过讨债者的棍棒,也曾在这张床上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撕得粉碎。

这张嘴曾对他许下过海誓山盟,也曾在几小时前摩天轮的最高点,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是卖身契上的玩物。

霍廷枭,你睡得真安稳。

是因为觉得终于驯服了我吗?

是因为觉得我那只剥虾的手,那个主动献上的吻,意味着我已经彻底向命运低头?

意味着我甘愿做你笼中的金丝雀了吗?

谢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还有十四天。

等到那个所谓的慈善晚宴开始,等到那一盏盏镁光灯亮起,等到他在万众瞩目下消失的那一刻。

霍廷枭,我很想看看。到时候你这张不可一世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大概会疯吧?

毕竟这个男人连做一个梦,都霸道得不讲道理。

腰间那只大手突然收紧了一些。指腹粗糙的茧子无意识在谢言腰侧最怕痒的那块软肉上摩挲了两下。

谢言被摸得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来。

那种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直窜天灵盖,让他呼吸节奏乱了一拍。

太热了。

被这样一个体温过高的成年男人像抱抱枕一样死死勒着,再加上这床昂贵的鹅绒被,谢言觉得快要脱水了。

我想喝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嗓子眼里的干渴感就愈发强烈,像是有火在烧。

谢言试探性地动了动被压麻的腿。

他想要把自己的身体从那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抽离出来一点点。哪怕只是一厘米的空隙也好。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先是用手指捏住了霍廷枭横在腰间的手腕。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外推。

一寸,两寸。

眼看就要成功制造出一点缝隙,身后那个原本呼吸平稳的男人,突然像是触电般浑身紧绷。

“别走……”

一声低哑模糊的梦呓,突兀地在寂静卧室里炸响。

谢言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血液瞬间倒流。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秒,霍廷枭猛地发力。

那只刚刚被推开一点点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蛮力,一把将谢言重新捞了回去。

砰的一声闷响。

两具躯体再次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这次比刚才贴得更紧,紧得没有任何一点私密距离。

霍廷枭下巴重重抵在谢言头顶。双臂像是铁铸的锁链,把怀里的人牢牢锁死。

“谢言……不许走……”

男人声音里带着浓浓睡意。虽然含混不清,却透着股孩子般的委屈,还有那种病态到了极点的偏执。

谢言被勒得肋骨生疼,呼吸困难。

他有些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霍廷枭说梦话。

白天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只会用命令口吻让他跪下张腿的霍总,在梦里竟然也会害怕失去吗?

他在怕什么?

怕林子轩再也不回来?还是怕这个像极了林子轩的替身也要飞走?

谢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觉得可笑。

霍廷枭,你现在抱着我不放,嘴里喊着别走。可当初把谢家逼上绝路,把我像条狗一样拴在这里的人,不也是你吗?

一边狠狠打断我的腿,一边又哭着求我别跑。

精神分裂都没你演得好。

谢言放弃了喝水的念头。在这个男人的雷达范围内,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估的后果。

万一霍廷枭醒了,发现他在试图挣脱,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疯。

昨晚那场高空掠夺的后遗症还在隐隐作痛,谢言实在没力气再应付一次。

他像个认命的布娃娃,任由霍廷枭把自己当成私有物品一样摆弄禁锢。

目光越过霍廷枭那一侧的床头柜,落在那个被随意扔在那里的手机上。

黑色的屏幕倒扣着,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

那个关于大闸蟹的暗号,已经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

陆远。

这个名字对于现在的谢言来说,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小时候他和陆远常去的那家游乐场,虽然没有霍廷枭包场的这座乐园那么豪华,但那里有真正快乐的笑声,有自由的风。

“谢言,如果有一天你被怪兽抓走了,我就变成奥特曼去救你!”

那时候陆远举着塑料宝剑,信誓旦旦地说出这句中二台词。谢言还笑话他幼稚。

没想到一语成谶。

怪兽真的来了,而且比电视里的更可怕。它是披着人皮的恶魔,用金钱和权势构筑了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塔。

但这一次,奥特曼没有迟到。

谢言看着那束照在地毯上的月光,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像是淬了火的刀锋。

霍廷枭还在他耳边沉睡。呼吸绵长,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在他后颈上亲两下,像是在确认猎物还在不在。

这种极度亲密的姿势,却演绎着世间最遥远的距离。

我就在你的怀里。

皮肉贴着皮肉,心跳应和着心跳。

可我的灵魂早就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飞到了你那只遮天大手触碰不到的地方。

霍廷枭,你以为我是那只被你剪了羽翼,只能依靠你喂食才能活下去的金丝雀。

其实我是那只为了自由,宁愿把脚剁断也要飞出笼子的荆棘鸟。

睡吧。

谢言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声音冷得像是这深秋雨夜里的风。

好好享受你这最后几天的美梦。毕竟等你醒来的时候,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谢言这个人了。

他闭上眼。在霍廷枭那令人窒息的怀抱里,开始构筑属于自己的关于逃亡的梦境。

梦里没有霍廷枭,没有替身合约,没有那条该死的脚链。

只有一场漫天大火,烧尽了这三年的屈辱与肮脏。

而他,将会在那场大火中浴火重生。

……

第二天清晨。

生物钟准时在六点半叫醒了霍廷枭。

怀里那种充实的填满感让他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睡眠不足而暴躁,反而心情好得有些诡异。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缩在他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谢言还在睡。

大概是因为昨晚被折腾得太狠了,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乖顺的承诺让他卸下了一些防备,今天的谢言睡得很沉。

那张苍白小脸上带着一丝并不常见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弱如奶猫般的呼吸声。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衬得那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霍廷枭看着看着,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真乖。

不吵不闹,不跑不咬人。

这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只要谢言一直这么听话,一直这么乖乖待在他身边,他不介意给这只金丝雀最好的一切。

甚至,如果谢言表现得再好一点,把那条链子解开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霍廷枭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谢言眼尾那颗极淡的泪痣。

“唔……”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骚扰。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往被子里缩。

但霍廷枭哪里会给他躲藏的机会。

他一个翻身,直接压了上去。在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印下一个带着晨起气息的深吻。

“早安,我的小金丝雀。”

霍廷枭的声音沙哑而愉悦,透着一股子掌控一切的傲慢。

谢言被吻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在触及到上方那双含笑的黑眸时,有一瞬间恍惚。紧接着便是习惯性的瑟缩和恐惧。

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

在那双桃花眼里,恐惧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顺从,还有一丝演出来的羞怯。

“早……霍少。”

谢言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霍廷枭赤裸的胸膛。指尖在那紧实肌肉上划过,像是在欲拒还迎。

“别……还没刷牙……”

霍廷枭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心情大好。

“嫌弃我?”

“不敢……”

两人在晨光中调情,看起来像极了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夫。

可谁又能看见?在那床温暖的被子下面,在那副顺从的皮囊深处,谢言的心脏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它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漠地计算着这场戏还需要演多久。

快了。

马上就结束了。

谢言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吻里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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