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不该滚了吗?

“把门给我打开!”

门板被砸得震天响,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谢言靠在门板背后,身体顺着冰凉的木质纹理一点点滑落。

腰后的剧痛像是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那一块皮肉,疼得他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下撞得太狠了。

但他不想哼出一声,哪怕是疼死,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让门外那个刚护着别人的男人听到一丝一毫的软弱。

“谢言,我数三声。”

门外,霍廷枭的声音压着即将爆发的雷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别逼我让人把门拆了。”

一。

二。

“咔哒。”

门锁转动。

门被从里面拉开,谢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他看着门外气急败坏的男人,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像是一口枯井,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霍总要拆家,何必拿门撒气。

”谢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毕竟这房子每一寸都是您的,想拆哪就拆哪,想赶谁……就赶谁。”

霍廷枭看着眼前这个人。

明明疼得站都站不稳,一只手还死死撑着门框,可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毒汁的钉子,专门往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扎。

刚才在楼下,他让人把林子轩送走了。林子轩哭得梨花带雨,抓着他的袖子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霍廷枭那一刻只觉得烦躁,脑子里全是谢言撞在柜子上那一声闷响,还有谢言最后看他那个绝望的眼神。

他甚至没听清林子轩说了什么,就让司机把人送走了。

然后,他像个疯子一样冲上楼。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霍廷枭一步跨进房间,反手甩上门,巨大的力道带起一阵风,吹乱了谢言额前的碎发。

他伸手想去扶谢言,却被对方像躲瘟疫一样避开了。

“我闹?”

谢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凄厉,“霍廷枭,你搞搞清楚。哪怕是刚才,我也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正主回来了,林大少爷登堂入室了,我这个冒牌货,难道不该滚吗?”

“谁准你滚了?!”

霍廷枭暴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两个字像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这三年来,无论怎么吵怎么闹,哪怕是他做得最过分的时候,谢言也从来没提过“离开”或者“滚”这样的字眼。谢言总是乖乖地待在这个笼子里,等着他临幸,等着他施舍。

可现在,那种把控在手心里的感觉正在飞速流逝。

“谢言,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霍廷枭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大步逼近,将谢言困在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我和子轩从小一起长大,那种情分你不懂。他在国外吃了苦,刚回国身边也没个人,我有责任照顾他。”

“责任?”

谢言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红得像是要滴血,“霍总的责任范围还真广啊。照顾他?是照顾他的衣食住行,还是照顾到床上?”

“啪!”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霍廷枭的手扬在半空,却没有落下来,而是狠狠砸在了谢言耳侧的墙壁上。拳头离谢言的脸颊只有几公分,带起的劲风刮得谢言脸颊生疼。

“注意你的措辞。”

霍廷枭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谢言,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龌龊。我和他之间是干干净净的!”

“干干净净?”

谢言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霍廷枭,你骗骗我也就算了,别连自己都骗。昨晚你是怎么抱着我的?你嘴里喊的是谁的名字?就在刚才,你又是怎么为了他推我的?”

“如果这叫干干净净,那我是什么?我是你们这种‘干净’感情里的垃圾桶吗?用来盛放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

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霍廷枭那张高傲的脸上。

霍廷枭看着谢言。

他想反驳,想解释昨晚他是真的因为想念谢言才回来的,想解释刚才推那一下只是本能反应没想伤人。

可是话到嘴边,看着谢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红痕,还有那个明显不敢受力的站姿,所有的解释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伤了谢言。

为了林子轩。

“让我看看你的伤。”霍廷枭避开了那个尖锐的话题,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刚才撞到腰了是不是?我叫医生……”

“不用霍总假惺惺。”

谢言偏过头,一把挥开了霍廷枭伸过来的手,“这点伤死不了人。反正这具身体你也玩腻了,坏了就坏了吧,正好给新人腾地方。”

“谢言!”

霍廷枭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受够了谢言这一副“我要去死”、“我要离开”的死样子。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谢言的肩膀,不顾对方的挣扎,强行将人按趴在床上。

“啊——!”

受伤的腰部受到挤压,谢言疼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了一下,随即又被那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

“别动!”霍廷枭厉声喝道。

哪怕是在盛怒中,他的动作也带上了几分小心。

“滋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廷枭直接撕开了谢言后腰的睡衣。

当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暴露在空气中时,霍廷枭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原本还在翻涌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密密麻麻的疼。

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横亘着一大片紫黑色的淤痕,在周围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肿了起来,泛着吓人的青色。

这是刚才撞在柜角上留下的。

是他亲手推的。

霍廷枭的手指僵在半空,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却又不敢落下,生怕再弄疼了那个人。

“疼吗……”

男人喉咙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谢言趴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只有肩膀在微微耸动。

他在哭。

那种没有声音的、压抑到了极点的哭泣。

比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更让人绝望。

霍廷枭宁愿谢言起来打他,骂他,也不愿意看他这样一声不吭地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我去拿药。”

霍廷枭有些狼狈地转身,他在柜子里翻找红花油和化瘀膏的动作显得格外慌乱,甚至打翻了好几个瓶子。

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财阀掌权人,此刻却连一瓶药膏的盖子都拧不开。

好不容易倒出了药油。

霍廷枭坐回床边,掌心搓热,覆在那片淤青上。

“滚开……”谢言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别闹了,这伤不揉开明天你会下不了床。”霍廷枭强硬地按住他乱动的腰肢,掌心用力。

“唔!”谢言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几乎要将那昂贵的真丝面料抓破。

霍廷枭一边揉,一边看着谢言那张满是泪痕的侧脸。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言言。”霍廷枭低声唤道,手上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别跟我闹了好不好?林子轩的事,我会处理好。他刚回国,确实有很多不适应,我也确实对他有亏欠。但你是你,他是他。你在我身边的这三年,我亏待过你吗?”

“你要什么我没给?你要星星我恨不得给你摘下来。除了名分,我在哪方面短了你的?你为什么非要跟他比?”

谢言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还有八天。

这八天里,他还要忍受这个男人这种自以为是的“深情”和“公平”。

多可笑啊。

在他霍廷枭的逻辑里,物质上的给予就是恩赐,就是爱。他根本不懂,在爱情里,不爱才是最大的亏待。

把替身和正主放在天平上,问替身为什么要比,这就已经是最大的羞辱了。

“好了,药上好了。”

霍廷枭帮他拉好被子,又去浴室拧了热毛巾,细致地擦去谢言脸上和脖颈上的冷汗。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项巨大的工程,有些疲惫地坐在床边。

“这段时间你就在房间里养伤,哪也不准去。”霍廷枭看着谢言紧闭的双眼,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霸道,“等伤好了,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以后不准再提‘滚’这个字,听见没有?”

翻篇?

谢言在心里冷笑。

有些伤痕一旦刻下了,这辈子都翻不过去。

“霍总说完了吗?”

谢言并没有睁眼,声音冷淡得像是一个陌生人,“说完了就请出去吧。我累了,看着你……我觉得恶心。”

“你——”

霍廷枭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不知好歹的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已经低头了,已经哄了,甚至已经亲自伺候上药了。这个谢言,到底还要怎么样?

“好,很好。”

霍廷枭怒极反笑,指着谢言的手都在抖,“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就如你的愿!这几天你自己反省反省,到底是谁把你惯成这个样子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整个房间随着这声巨响震颤了一下,随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谢言缓缓睁开眼。

他慢慢地翻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解脱后的空洞。

反省?

是啊,他是该好好反省。

反省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没有心的男人;反省自己为什么要浪费七年的青春,去追逐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幻梦。

楼下。

霍廷枭并没有离开别墅。

他坐在挑空的客厅沙发上,并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尼古丁味道。

霍廷枭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他心慌。

以前他们吵架,谢言总会想方设法地弄出点动静,或者偷偷跑下楼来看他在不在。那种带着点小心机的依赖,总能让他轻易消气。

可是这一次,楼上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霍廷枭烦躁地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想不通。

明明只是那个小替身因为吃醋闹的一场脾气,明明他已经很大度地不去计较谢言泼水伤人的事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流沙。

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叮——”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是一条微信消息。

林子轩发来的:【廷枭,手还在疼,睡不着……你能来陪陪我吗?】

霍廷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若是换做以前,或是昨天,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外套出门。

可是现在。

脑海里全是谢言后腰上那片紫黑色的淤青,还有那个说“看着你我觉得恶心”时的绝望眼神。

霍廷枭闭了闭眼,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没回。

他重新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那个只手遮天的商业帝王,第一次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尝到了一种名为“众叛亲离”的孤独滋味。

谢言。

你最好只是在闹脾气。

如果你真的敢有什么别的念头……

霍廷枭狠狠吸了一口烟,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偏执。

那我就折断你的翅膀,把你锁死在这栋楼里,哪怕是互相折磨到死,我也绝不会放手。

可惜他不知道。

有些鸟儿注定是关不住的。

当它们决定飞走的那一刻,哪怕是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再回头看一眼那个黄金打造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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