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波塞冬号”游轮的鸣笛声,像是一头深海巨兽的低吟,震得人心头发颤。

这艘造价百亿的海上行宫,此刻正极尽奢华地展示着它的傲慢。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三层的中庭垂落,折射出数以万计的光斑,将每一个登船者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槟味、混杂着各色名流身上复杂的香水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谢言挽着霍廷枭的手臂,踩着厚重的羊毛地毯,一步步走进这个名利场。

每走一步,后腰那处未愈的伤都在尖锐地叫嚣,疼得他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浸湿了那件单薄的丝绒衬衫。

但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温顺得像是一只没有痛觉的人偶。

“霍总,今晚可是稀客啊!”

“这位就是……传闻中被霍总藏在金屋里的那位?”

刚一踏入宴会厅,无数道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

惊艳、嫉妒、探究、还有那种赤裸裸的一边轻视一边垂涎的眼神,像是黏腻的触手,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霍廷枭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的一只手霸道地扣在谢言纤细的腰肢上,隔着布料,指腹甚至带着某种狎昵的力道,在那处青紫的淤伤上按了按。

谢言疼得身体微颤,却不得不顺势靠得更近,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

“给大家介绍一下,”霍廷枭举起酒杯,语气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这是我家小朋友,谢言。

平时被我惯坏了,胆子小,不喜欢见生人。”

“霍总好福气啊!这么标致的人儿,怪不得藏了三年才舍得带出来。”

一个大腹便便的地产商凑了上来,眼神毫不掩饰地在谢言那张苍白却艳丽的脸上打转,

最后落在那个深蓝色的领结上,“这‘深海之泪’戴在谢先生脖子上,简直比在展柜里还要耀眼。”

谢言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耀眼吗?

这哪里是项链,分明是一条镶满了钻石的狗链,向所有人宣告着他是霍廷枭的私有财产。

“那是自然。”霍廷枭轻笑一声,侧过头,当着众人的面,

在谢言冰凉的耳垂上碰了碰,“我的东西,自然要配最好的。”

四周响起一片恭维声。

有人夸霍廷枭深情,有人夸谢言好命。

谢言听着这些虚伪的赞美,心里只觉得荒谬。

如果他们知道,就在昨天,这位“深情”的霍总还为了另一个男人把他推向柜角;如果他们知道,这只备受宠爱的“金丝雀”,此刻正在计算着如何从这艘船上跳下去……

那这些人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

宴会还在继续。

随着侍者托着银盘穿梭,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海京市的商界鳄鱼们嗅到了霍廷枭的动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想要攀谈。

霍廷枭被簇拥在中心,谈论着股市、并购、以及即将开发的百亿项目。

谢言始终乖巧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不插话,不乱看,只是偶尔在霍廷枭空杯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新的红酒。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极大满足了霍廷枭的大男子主义。

然而,没有人发现,这只看似低眉顺眼的“花瓶”,视线却从未在那些权贵身上停留过一秒。

谢言在看路。

他在通过大厅两侧反光的玻璃窗,观察着这艘船的构造。

东南角有两个安保人员,腰间鼓鼓囊囊,应该是配了枪。

通往甲板的主通道人流最密,但侧面有一个供侍者出入的服务通道,那里光线昏暗,且每隔十分钟才会有一次换班。

距离预定的八点,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廷枭,好久不见。”

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寒暄。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神色严肃的助理。

霍廷枭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立刻收敛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变得恭敬起来:“赵老,您怎么也亲自来了?这种场合,让小辈们代劳就是。”

赵老,海京商会的会长,手里握着几个关键的港口审批权,是霍廷枭必须要拉拢的绝对大鳄。

“听说你最近为了那个林家的小子,闹得满城风雨?”

赵老目光如炬,扫了一眼旁边的谢言,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赞同,“年轻人,玩玩可以,别乱了分寸。

林家那个项目牵扯甚广,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们去里面好好聊聊。”

这是要私聊。

而且是那种除了核心人物,闲杂人等一律不得旁听的机密谈话。

谢言的心脏猛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机会来了。

霍廷枭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谢言,似乎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狼窝里。毕竟今晚盯着谢言那张脸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赵老既然开口,晚辈自然奉陪。”霍廷枭顿了顿,转头看向谢言,眉头微蹙,“言言……”

“霍总去忙吧。”

谢言抢先一步开口。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因为缺氧和疼痛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既脆弱又懂事。

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霍廷枭的袖口,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这里香水味太重了,熏得我头晕,有点想吐。我想去外面透透气,吹吹风,好不好?”

霍廷枭看着他那张白得有些不正常的脸,想起他这几天一直在生病,心里那点疑虑顿时消散了不少。

“娇气包。”霍廷枭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去吧。甲板上风大,别吹久了。还有——”

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盯着谢言的眼睛:“就在那一层待着,哪儿也不许去。要是让我出来找不到人,你知道后果。”

如果是以前,谢言听到这种威胁,大概会吓得发抖。

但现在,他只是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极尽温柔的笑容。

他踮起脚尖,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凑近霍廷枭,在男人刚毅的下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一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告别意味。

“知道了,老公。”谢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乖乖等你……来找我的。”

霍廷枭愣了一下。

这还是谢言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主动。那种全然依赖的姿态,让他那颗常年冷硬的心,竟生出了一丝异样的酥麻。

还没等他回味过来,谢言已经松开了手。

“去吧,别让赵老久等。”

霍廷枭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心头莫名跳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指缝间流逝。

但他很快就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这不过是只被他拔了爪牙的金丝雀,能跑到哪里去?

“看紧他。”霍廷枭对着身后的保镖冷冷吩咐了一句,“别让人骚扰他,也别让他乱跑。”

“是。”

看着霍廷枭跟着赵老走进VIP休息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权力的交易。

谢言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他转过身,没有理会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那个保镖,径直走向了侧面的玻璃门。

外面的雨似乎停了,但海风依旧狂暴,卷着黑色的浪潮拍打着船舷。

谢言推开门,冷风灌入衣领,冻得他一个激灵。但他没有退缩,反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

“谢先生,外面风大,霍总吩咐您不能待太久。”保镖尽职尽责地跟了上来,挡住了通往救生艇区域的路。

谢言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眼睛此刻清亮得吓人。

“我知道。”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栏杆,那里正对着一片漆黑的公海,“我只是想去那里站一会儿,五分钟就好。你不用跟这么紧,我不喜欢被人盯着屁股看。”

保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那里在监控范围内,而且只有一段护栏,这娇滴滴的小少爷还能翻下去不成?

“我就在这里等您。”保镖退后了两步,却依然死死盯着他。

谢言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那是他为了今晚特意换上的,具有夜光和防水功能。

七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这艘船就会驶入预定的公海海域。

到时候,所有的通讯信号都会中断,那是顾辞告诉他的最佳逃生窗口。

霍廷枭。

你在里面谈你的百亿生意吧。

而我,要去赴一场关于死亡与新生的约会了。

海风吹乱了谢言精心打理的头发,那条价值连城的“深海之泪”在夜色中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他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脚下翻滚的黑色海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疯狂而凄艳的弧度。

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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