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衣冠冢前的雨夜枯坐

“疼吗?当初被火烧的时候……是不是比我现在还要疼上一百倍?”

西郊陵园,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在黑色的土地上。

整座陵园空无一人,只有半山腰那块位置最好的墓地前,立着一道孤绝的身影。

霍廷枭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

但他并没有遮自己。

那把宽大的黑伞,被他倾斜着,稳稳地遮住了面前那块冰冷的墓碑。

而他自己,那位身价千亿、平日里连衣角都不染尘埃的霍总,此刻正毫无遮挡地站在暴雨中。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汇聚在下巴,不知是雨还是泪。

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装早就湿透了,沉重地贴在身上,那布料吸饱了水,像是一层寒铁铸造的铠甲,勾勒出他这段时间以来极速消瘦的躯体。

他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起,那双曾經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深深凹陷下去,里面盛满了破碎的死灰。

“言言,下雨了。”

霍廷枭的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风雨声吞没。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颤抖着,隔着虚空描摹着墓碑上的字。

【爱妻谢言之墓】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霍廷枭在来之前,让人翻遍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影像资料。

监控、偷拍、媒体报道……哪怕是一张谢言笑着的照片,他都找不到。

这三年,他亲手把那个爱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只会流泪的哑巴。

“对不起……连张照片都没能给你留下。”

霍廷枭喉咙哽咽,胃部那种熟悉的绞痛感再次袭来,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生拉硬拽。

他弯下腰,脸颊贴在那块冰冷的石碑上,那是他唯一能触碰到“谢言”的方式。

“这里冷不冷?你最怕黑了,一个人睡在这里,会不会害怕?”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他在深夜里一次次撞击墙壁的拳头。

“那天我看你的日记了。”

霍廷枭自言自语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领口,激起一阵彻骨的寒意,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

“你说你恨我。你说遇见我是你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以前我不信,我觉得你是爱我的,你只是在闹脾气。可是现在……言言,我信了。”

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夹杂着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你赢了。”

“你用那把火,在你身上烧出了一个洞,也在我心上烧出了一个洞。”

“我现在每天只要一闭眼,就是你那天站在窗前的样子。

你说你想飞……我却折断了你的翅膀。现在你飞走了,把所有的疼都留给了我。”

霍廷枭慢慢松开手。

黑伞失去支撑,“啪”地一声掉落在泥泞的地上,很快被狂风吹得滚远了。

失去了最后的遮蔽,暴雨瞬间将墓碑淋得湿透。

“别淋雨……别淋雨……”

霍廷枭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慌乱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想要去擦拭墓碑上的水渍。

可是雨太大了。

无论他怎么擦,那块石头都是湿的,就像谢言以前在他身下哭的时候,怎么擦都擦不干的眼泪。

“为什么擦不干……为什么……”

霍廷枭终于崩溃了。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泥浆溅脏了他昂贵的西裤,碎石硌得膝盖生疼,但他浑然不觉。

他从贴近胸口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小物件。

那是一条银色的脚链。

三年前,谢言第一次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时,霍廷枭当着他的面,亲手把这条谢言母亲留下的遗物扯断了,还嘲笑它是廉价的垃圾。

如今,这条链子被最顶级的工匠修复好了,断裂的地方用铂金做了精细的焊接,还镶嵌了一颗细小的红宝石,像是一滴心头血。

“修好了,言言。”

霍廷枭捧着那条链子,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稀世珍宝,献宝一样递到墓碑前。

“我找人修了七天七夜。你以前最宝贝这个了,是不是?你说这是妈妈留给你唯一的念想。”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以前是我混蛋,我不该弄坏它,不该把你关起来,不该让你当替身。”

霍廷枭颤抖着手,将那条银链缓缓缠绕在墓碑冰冷的底座上。

银色的链条在雨水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一种扭曲而偏执的誓言,试图锁住这孤坟里根本不存在的幽魂。

“你回来戴上它,好不好?”

“我不锁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你想拉小提琴我就给你建大剧院,你想种花我就给你买花园。只要你别躲在这里……这里太冷了,你身体不好,受不住的。”

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漫无边际的雨声。

那座衣冠冢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巨人,冷眼旁观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暴君,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忏悔。

胃部的剧痛已经到了极限。

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霍廷枭眼前开始发黑,身体的热度正在一点点流失,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高烧。

但他不想走。

如果谢言真的在地底下,那他离得这么近,是不是就能听见谢言说话了?

“霍廷枭,你好吵。”

“霍廷枭,我腿疼。”

“霍廷枭,抱抱我。”

脑海里开始出现幻听,那些曾经被他忽略、被他厌烦的声音,此刻却成了这世上最动听的天籁。

“我在……老公在……”

霍廷枭神志不清地呢喃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倒了下去。

他并没有倒在泥水里。

在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将上半身趴在了墓碑的基座上。

脸颊紧紧贴着那刻着“谢言”两个字的石头,双手死死抓着基座下的泥土,指甲深深嵌入泥里,渗出了鲜血。

就像是要把自己的血肉,和这块埋葬了谢言的土地融为一体。

“好暖和……”

高烧让他产生了错觉,冰冷的石碑在他滚烫的脸颊上,竟然有了温度。

“是你吗……言言……”

“别推开我……我就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雨还在下。

那场洗刷罪恶的暴雨,并没有因为他的忏悔而停歇。

那个曾经掌控着海京市经济命脉、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蜷缩在一座空坟前。

他在泥泞中昏死过去。

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把湿润的黄土,仿佛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了雨幕。

林川带着一群保镖疯了一样冲上山,看到这一幕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僵住了。

“霍总!!”

林川的声音带着哭腔,冲过去想要把霍廷枭扶起来。

可是男人的身体僵硬得可怕,手指死死扣着墓碑,怎么掰都掰不开。

“别动他……”

昏迷中的霍廷枭突然发出一声呓语,眉头紧锁,眼角滑落一滴混着泥水的泪。

“别把他吓跑了……他胆子小……”

林川看着自家老板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个曾经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霍总,谢少已经走了……我们回家吧。”

“不回家……”

霍廷枭在昏迷中呢喃,声音破碎得让人心惊。

“这就是家。”

“他在哪,哪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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