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海京市不可提及的禁词

“城南那块地,既然王总不想让,那就别让了。”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窒息的低气压。

霍廷枭坐在黑色真皮主位上,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阴云密布,仿佛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一只钢笔,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裹挟着粗粝的砂纸,磨得人心头直发颤。

“通知银行,断掉王氏集团所有的贷款。三天内,我要看到他们的破产清算书摆在我的桌上。”

坐在下首的几个高层管理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出院后的霍廷枭。

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头优雅但危险的雄狮,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只彻底失去了理智、只会凭借本能撕咬的疯狗。

短短半个月,海京市的商界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三家上市公司被迫退市,两个豪门世家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宣告破产。

他像是要把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里所有的戾气都发泄出来,手段之残忍,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霍总……这……是不是太急了?”

一个年过半百的董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颤巍巍地开口,“王家毕竟跟老爷子有些交情,而且……而且之前的那个慈善项目,

一直是王家在配合谢……配合那边做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种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中央空调运转的细微嗡鸣声,此刻听起来都像是惊雷一般刺耳。

“你说谁?”

霍廷枭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

原本漆黑如墨的瞳孔此刻像是被搅浑的死水,没有任何光亮,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老董事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触犯了什么天条,哆哆嗦嗦地试图找补:“就是……就是之前那位谢先生……谢言,他生前不是一直很关注……”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

霍廷枭手中的那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被他硬生生地折断了。

黑色的墨水瞬间喷涌而出,溅满了他修长的手指,顺着苍白的指节滴落,染黑了面前那份洁白的文件。

那颜色太深了。

深得就像是那晚在大火废墟里,那块被烧焦的布料。

又像是那天在手术室里,从他胃里涌出来的、怎么止都止不住的黑血。

“啊……”霍廷枭盯着满手的墨渍,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胃部蹿升,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刀片在里面疯狂搅动。但他没有捂着肚子,反而是病态地笑了一下。

疼。

真好。

只有这种要把人活活疼死的滋味,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变成一具彻底凉透的尸体。

“霍……霍总?”老董事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双腿发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霍廷枭缓缓站起身。

他没管手上还在滴落的墨水,甚至没有去擦一下。他就那样顶着满手的狼藉,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老董事的面前。

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你刚才,说了哪两个字?”

霍廷枭弯下腰,双手撑在会议桌上,那张英俊却苍白得如同鬼魅的脸,距离老董事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浓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老董事已经吓得失禁了,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羞耻,牙齿打颤得咯咯作响:“我……我没……”

“说啊。”

霍廷枭的声音很轻,温柔得有些诡异,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你刚才提到了谁?再提一遍,好不好?我想听。”

他是真的想听。

哪怕这两个字现在就像是两根烧红的钢针,只要听到,就会把他的耳膜刺穿,把他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但他还是犯贱一样地想听。

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把自己关在这个钢铁水泥铸造的笼子里,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工作,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想那个名字。

可现在,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敢在这个场合,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那个名字从那张充满铜臭味的嘴里吐出来。

“我不……我不敢了!霍总饶命!饶命啊!”

老董事终于崩溃了,从椅子上瘫软下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再也不敢提谢先生了!我该死!我嘴贱!”

“谁准你提他?”

霍廷枭眼底的最后一点理智,随着这一声“谢先生”彻底崩塌。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份染着墨汁的文件,狠狠砸在了老董事的脸上。

纸张飞舞,像是漫天飘落的纸钱。

“你也配叫他的名字?!”

“你也配?!”

霍廷枭失控地咆哮着,一脚踹翻了那张沉重的实木会议椅。

巨大的声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那是我的!那是我的谢言!只有我能叫!你们这群垃圾谁也不许叫!”

胃部的绞痛让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冷汗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地滚落。

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胸口那个大洞又开始漏风了,冷得他浑身发抖。

“拖出去。”

霍廷枭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声音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冰冷,“拔了他的舌头,既然不会说话,这辈子就别说了。”

“不要啊!霍总!霍总我错了!”

两个黑衣保镖立刻冲了进来,像是拖死狗一样,把那个还在哀嚎求饶的老董事一路拖了出去。

凄厉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剩下的十几个人,此时全都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桌面,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节奏,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就会成为下一个被拖出去的祭品。

太可怕了。

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听清楚了吗?”

霍廷枭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

他抬起那只沾满墨水的手,慢慢地、极其珍重地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哪怕弄脏了那件昂贵的手工衬衫。

“从今天开始,这三个字,是禁词。”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望与偏执。

“海京市以后没有谢家,也没有谢言。谁若是再让我听到这两个字从你们嘴里冒出来,哪怕只是一个同音字……”

“下场,你们刚才看见了。”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异口同声地低头应道:“是!霍总!”

“滚。”

随着这一个字落下,所有人如蒙大赦,逃命一般涌出了会议室。不到半分钟,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霍廷枭一个人。

还有那一地狼藉的文件,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霍廷枭慢慢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胃很疼。

但他没有去拿药。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指尖颤抖着划开屏幕,壁纸依旧是那张模糊不清的、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背影。

那是谢言离开御景湾的那天,最后留给他的背影。

“言言……”

霍廷枭把手机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帮你把他们都赶走了……没人能再议论你了。”

“他们都不配提你的名字……你是干净的,他们太脏了。”

“我也脏……”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染黑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和墨水混在一起,晕开一片黑色的泪痕。

“我把你的名字藏起来了,藏在心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好不好?”

这半个月来,海京市多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市区最繁华的地段,那个曾经属于谢家的商业大楼,被霍氏集团用天价回购。

但霍廷枭没有用它来赚钱。

他把那栋楼改成了一个巨大的慈善基金会。

基金会的名字只有一个字——【言】。

【言·天使救助基金】

【言·流浪动物保护中心】

【言·希望小学】

他像个虔诚又疯狂的信徒,在这座城市里修建了一座又一座的神庙,每一座庙里供奉的,都是同一个死去的神明。

只要这个字还在海京市亮着。

谢言就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川。”

霍廷枭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喊了一声。

一直守在门口的林川立刻推门而入,看到自家老板这副模样,眼眶瞬间红了:“霍总,药……您该吃药了。”

“不吃。”

霍廷枭拒绝得很干脆,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虚空,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意。

“把城西那个公园买下来。”

林川愣了一下:“城西?那里太偏了,没有什么商业价值……”

“种花。”

霍廷枭打断了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梦话,“种白玫瑰。把整个公园都种满。言言以前说过,他想在全是花的地方拉小提琴。”

“可是霍总,现在是冬天,玫瑰活不了……”

“那就建温室。”霍廷枭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哪怕是用钱堆,也要给我堆出一个春天来。”

“要是花死了,你就去陪葬。”

林川心里一酸,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泪光:“是,我这就去办。”

门再次被关上。

霍廷枭蜷缩在宽大的皮椅里,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玻璃,模糊了整个世界。

他看着那只被折断的钢笔,像是看着自己被折断的人生。

在这座他一手遮天的城市里,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可唯独那个他最想要的人,那个被他亲手逼死的人,成了这繁华盛世里,唯一的、不可触碰的禁忌。

“谢言……”

他在暴雨声中,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口就流一次血。

“你看到了吗?满城都是你的名字。”

“但这世上,再也没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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