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笨拙的讨好与厨房杀手
“哐当——！”
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老旧公寓清晨的宁静。
谢言正坐在客厅那张摇摇欲坠的餐桌旁画设计图，手中的铅笔因为这声巨响猛地一歪，在洁白的图纸上划出一道丑陋的长线。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火气像被浇了油的干柴，瞬间窜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三天。
短短三天时间，霍廷枭这个除了签字笔没拿过重物的财阀大少爷，已经让他家本就不富裕的餐具储备濒临灭绝。
谢言深吸一口气，扔下铅笔，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大步流星地杀向那个狭窄的厨房。
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焦糊味混合着洗洁精的柠檬香扑面而来。
原本还算井井有条的一亩三分地，此刻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地上全是白色的碎瓷片，洗菜池里堆满了不知名的菜叶残骸，而在那一地狼藉的中央，站着一个高大却手足无措的男人。
霍廷枭依然穿着那套紧绷得有些滑稽的灰色旧运动服，腰上那条粉红色的凯蒂猫围裙显得更加令人不忍直视。
他正弯着腰，试图用那双掌控着海京市经济命脉的大手，去捡地上的碎片。
指尖刚触碰到锋利的瓷片边缘，大概是因为心急，动作猛了些。
“嘶……”
男人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气，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从食指指腹冒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谢言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点刚刚燃起的怒火，像是被这一滴血给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无奈。
“别动！”
谢言厉声呵斥，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霍廷枭那是正准备往身后藏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笔和健身留下的薄茧。但此刻，这只原本应该在谈判桌上指点江山的手，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小伤口。
有的贴着创可贴，有的已经结痂，而最新的这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霍廷枭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大型犬，垂着脑袋，根本不敢看谢言的眼睛，声音低哑得有些发颤：
“言言……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煎个蛋，但是那个锅太滑了，铲子也不听话……盘子也是，它自己就……”
“闭嘴。”
谢言冷着脸打断了他那些蹩脚的借口。
他拽着霍廷枭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却并没有真的甩开。
那种滚烫的体温顺着手腕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烫得谢言心口有些发麻。
他把人拉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刷着那道伤口。
冰凉的水流混着淡红色的血丝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霍廷枭老老实实地站着，贪婪地盯着谢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谢言的眼睫毛很长，垂着眼帘专注冲洗伤口的时候，在那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让人想要把命都交给他。
这种被谢言“管着”的感觉，让霍廷枭那一颗常年悬在半空的病态心脏，终于落到了实处。
哪怕是疼，也是甜的。
“家里没盘子给你摔了。”谢言关掉水龙头，扯过一张纸巾，动作粗鲁地按在伤口上止血，嘴里的话却一点也不留情面，“霍总要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楼下帮环卫工扫大街，别在我这搞破坏。”
“我不去。”
霍廷枭反手握住了谢言的手指，拇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意味，轻轻摩挲着谢言的手背。
“我想做给你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油大盐多，你的胃本来就不好……以前在御景湾，都有营养师配餐，现在……”
提到“御景湾”三个字，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谢言抽回手，眼神冷了下来：“别跟我提以前。还有，你做的那玩意儿能吃？你是想毒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
霍廷枭眼神一黯，那种被抛弃的落寞感再次浮现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满是伤口的手，声音沙哑：“我会学的。我很聪明的，言言，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是你喜欢吃的，我都能学会。”
“算了吧。”
谢言转身走出厨房，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盒卡通创可贴——那是之前楼下便利店促销送的，上面印着粉色的小猪佩奇。
他走回来，撕开包装，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把那个粉色小猪贴在了霍廷枭流血的手指上。
那个冷酷霸道的商业帝王，手指上顶着个小猪佩奇，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霍廷枭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勋章，举着手指看了半天，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那双平日里总是阴鸷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别做了，叫外卖。”谢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不想明天连锅都没得用。”
“不行。”
在这件事上，霍廷枭展现出了惊人的固执。
他挡在厨房门口，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过道里投下一大片阴影，将谢言笼罩其中。
“外卖真的不健康。”男人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里带着一种偏执的坚持，“我刚刚看教程了，土豆丝要切细一点，西红柿要先去皮。这次一定能行。”
谢言看着他那副“你不让我做饭我就赖在这不走”的无赖样，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随你便。”
谢言最终还是妥协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精力和这个疯子耗下去。
他转身回了客厅，继续画图。只是这一次，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时刻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厨房里传来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磕磕绊绊，但好歹没有再出现那种毁天灭地的巨响。
切菜的声音从最初的毫无章法，慢慢变得有了节奏。
油烟机的轰鸣声响起，伴随着铲子刮擦锅底的刺耳声。
谢言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老旧小区的隔音不好，能听到楼上邻居辅导孩子作业的咆哮声，楼下大爷遛狗的吆喝声。
而在这一片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嘈杂中，身后那个正在为他笨拙学做饭的男人，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名为“家”的错觉。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像是一剂慢性毒药，一点点麻痹着他的神经，让他忘记曾经那些蚀骨的疼痛。
谢言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这只是霍廷枭的手段。
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布局和伪装，一旦自己真的陷进去，等待他的只会是新一轮的囚禁和折磨。
“言言……吃饭了。”
一道略显局促的声音打断了谢言的思绪。
霍廷枭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
因为太烫，他的手指有些发红，但他并没有放下，而是献宝似的把盘子轻轻放在了那张并不稳固的餐桌上。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一盘酸辣土豆丝。
最简单的家常菜。
卖相……实在是不敢恭维。
土豆丝被切成了小拇指粗细的土豆棍，长短不一，有的地方还带着没削干净的皮。
西红柿切得太大块，鸡蛋有些焦黑，红黄黑三色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什么黑暗料理界的失败实验品。
两碗白米饭倒是盛得满满当当，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霍廷枭解下围裙，站在桌边，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那一米八八的大个子此刻缩着肩膀，眼神里全是忐忑和期待。
“那个……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言的表情，“但我尝过了，熟了。”
谢言看着桌上那两盘菜，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一道不知名酱汁的男人。
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把这种东西端上霍家的餐桌，厨师恐怕当天就要卷铺盖滚蛋，甚至会在整个行业被封杀。
可现在，霍廷枭却把它当成什么珍馐美味一样端到了自己面前。
谢言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筷子，在霍廷枭那种仿佛等待判决的紧张目光中，夹起一根粗壮的“土豆丝”，放进了嘴里。
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下咽。
虽然口感生硬，有些夹生，但意外的是，味道竟然还可以。
他又夹了一块鸡蛋。
有点焦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浓重的咸味。
盐放多了。
齁得嗓子眼发紧。
“怎……怎么样？”霍廷枭的声音紧绷，像是被拉满的弓弦。他死死盯着谢言咀嚼的动作，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如果谢言吐出来……如果谢言说难吃……
谢言咽下了那口咸得发苦的鸡蛋。
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冲淡了嘴里的味道。
“霍廷枭。”
“在！”男人立刻挺直了背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你家盐是不是不要钱？”谢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霍廷枭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很难吃吗？对不起……我下次少放点，我这就倒掉，我去买……”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撤那盘菜。
“我有说过不吃吗？”
谢言手中的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霍廷枭伸过来的手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霍廷枭的手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鹰眸猛地睁大，里面翻涌着狂喜和不敢确定的震惊。
“坐下，吃饭。”
谢言没有再看他，夹起一块西红柿放进碗里，就着米饭吃了下去，“浪费粮食可耻。”
霍廷枭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肯吃了。
谢言肯吃他做的饭了。
这比他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的那一天还要让他激动，还要让他心跳加速。
男人手忙脚乱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掀翻。
他并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从那个紧绷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那是他用来记录百亿合同核心条款的私人备忘录。
此刻，他翻开崭新的一页，神情严肃得仿佛在签署什么生死状，一边看着谢言吃那盘焦黑的鸡蛋，一边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第一次下厨：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言言说咸。土豆丝太粗，言言嚼得费劲。】
【改进方案：下次盐量减少三分之二，土豆要提前练习切工，或者买个刨丝器。】
【言言喜欢吃酸一点的，下次多放醋。】
写完，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目光紧紧锁在谢言的嘴唇上。
因为吃了辣，谢言原本苍白的嘴唇此刻染上了一层艳丽的殷红，像是涂了上好的胭脂。
偶尔有一点汤汁沾在唇角，谢言会伸出舌尖，极快地卷走。
那个动作，看得霍廷枭眸色渐深，喉咙发干。
好想亲。
好想尝尝那汤汁的味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咸。
但他不敢。
裴医生说过，要循序渐进，不能像饿狼扑食一样吓跑猎物。
霍廷枭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躁动的欲火，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嘴里。
确实咸。
咸得发苦。
但他却嚼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什么温馨的交谈，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谢言低着头吃饭，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他发现自己正在习惯。
习惯这间原本冷清的出租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习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了他把自己弄得满身油烟味。
习惯这种……名为“烟火气”的慢性毒药。
吃完最后一口饭，谢言放下筷子，抬起头。
正好撞进了霍廷枭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深情，太滚烫，太露骨，没有丝毫遮掩，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谢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看什么看？洗碗去。”他有些慌乱地避开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凶狠。
“好，我洗。”
霍廷枭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利落地收拾好碗筷，那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却透着一股子心甘情愿的顺从。
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挤进那个小小的厨房，听着里面传来的水流声。
谢言坐在椅子上，手掌无意识地抚上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被这个人伤得鲜血淋漓。
可现在，那道伤疤上，似乎正在长出新的血肉。
这种变化让他恐惧。
因为他知道，若是再输一次，他恐怕真的会万劫不复，连最后的灵魂都会被烧成灰烬。
“霍廷枭……”
谢言低声喃喃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你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变了？”
一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毫无预兆地打破了老旧公寓清晨的宁静。
谢言正坐在客厅那张摇摇欲坠的餐桌旁画设计图，手中的铅笔因为这声巨响猛地一歪，在洁白的图纸上划出一道丑陋的长线。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火气像被浇了油的干柴，瞬间窜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三天。
短短三天时间，霍廷枭这个除了签字笔没拿过重物的财阀大少爷，已经让他家本就不富裕的餐具储备濒临灭绝。
谢言深吸一口气，扔下铅笔，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大步流星地杀向那个狭窄的厨房。
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焦糊味混合着洗洁精的柠檬香扑面而来。
原本还算井井有条的一亩三分地，此刻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地上全是白色的碎瓷片，洗菜池里堆满了不知名的菜叶残骸，而在那一地狼藉的中央，站着一个高大却手足无措的男人。
霍廷枭依然穿着那套紧绷得有些滑稽的灰色旧运动服，腰上那条粉红色的凯蒂猫围裙显得更加令人不忍直视。
他正弯着腰，试图用那双掌控着海京市经济命脉的大手，去捡地上的碎片。
指尖刚触碰到锋利的瓷片边缘，大概是因为心急，动作猛了些。
“嘶……”
男人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气，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从食指指腹冒了出来，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谢言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点刚刚燃起的怒火，像是被这一滴血给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无奈。
“别动！”
谢言厉声呵斥，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霍廷枭那是正准备往身后藏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笔和健身留下的薄茧。但此刻，这只原本应该在谈判桌上指点江山的手，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小伤口。
有的贴着创可贴，有的已经结痂，而最新的这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霍廷枭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大型犬，垂着脑袋，根本不敢看谢言的眼睛，声音低哑得有些发颤：
“言言……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煎个蛋，但是那个锅太滑了，铲子也不听话……盘子也是，它自己就……”
“闭嘴。”
谢言冷着脸打断了他那些蹩脚的借口。
他拽着霍廷枭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却并没有真的甩开。
那种滚烫的体温顺着手腕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烫得谢言心口有些发麻。
他把人拉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刷着那道伤口。
冰凉的水流混着淡红色的血丝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霍廷枭老老实实地站着，贪婪地盯着谢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谢言的眼睫毛很长，垂着眼帘专注冲洗伤口的时候，在那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让人想要把命都交给他。
这种被谢言“管着”的感觉，让霍廷枭那一颗常年悬在半空的病态心脏，终于落到了实处。
哪怕是疼，也是甜的。
“家里没盘子给你摔了。”谢言关掉水龙头，扯过一张纸巾，动作粗鲁地按在伤口上止血，嘴里的话却一点也不留情面，“霍总要是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楼下帮环卫工扫大街，别在我这搞破坏。”
“我不去。”
霍廷枭反手握住了谢言的手指，拇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意味，轻轻摩挲着谢言的手背。
“我想做给你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油大盐多，你的胃本来就不好……以前在御景湾，都有营养师配餐，现在……”
提到“御景湾”三个字，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谢言抽回手，眼神冷了下来：“别跟我提以前。还有，你做的那玩意儿能吃？你是想毒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
霍廷枭眼神一黯，那种被抛弃的落寞感再次浮现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满是伤口的手，声音沙哑：“我会学的。我很聪明的，言言，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是你喜欢吃的，我都能学会。”
“算了吧。”
谢言转身走出厨房，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盒卡通创可贴——那是之前楼下便利店促销送的，上面印着粉色的小猪佩奇。
他走回来，撕开包装，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把那个粉色小猪贴在了霍廷枭流血的手指上。
那个冷酷霸道的商业帝王，手指上顶着个小猪佩奇，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霍廷枭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勋章，举着手指看了半天，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那双平日里总是阴鸷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别做了，叫外卖。”谢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不想明天连锅都没得用。”
“不行。”
在这件事上，霍廷枭展现出了惊人的固执。
他挡在厨房门口，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过道里投下一大片阴影，将谢言笼罩其中。
“外卖真的不健康。”男人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里带着一种偏执的坚持，“我刚刚看教程了，土豆丝要切细一点，西红柿要先去皮。这次一定能行。”
谢言看着他那副“你不让我做饭我就赖在这不走”的无赖样，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随你便。”
谢言最终还是妥协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精力和这个疯子耗下去。
他转身回了客厅，继续画图。只是这一次，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时刻关注着厨房里的动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厨房里传来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磕磕绊绊，但好歹没有再出现那种毁天灭地的巨响。
切菜的声音从最初的毫无章法，慢慢变得有了节奏。
油烟机的轰鸣声响起，伴随着铲子刮擦锅底的刺耳声。
谢言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老旧小区的隔音不好，能听到楼上邻居辅导孩子作业的咆哮声，楼下大爷遛狗的吆喝声。
而在这一片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嘈杂中，身后那个正在为他笨拙学做饭的男人，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名为“家”的错觉。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像是一剂慢性毒药，一点点麻痹着他的神经，让他忘记曾经那些蚀骨的疼痛。
谢言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这只是霍廷枭的手段。
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布局和伪装，一旦自己真的陷进去，等待他的只会是新一轮的囚禁和折磨。
“言言……吃饭了。”
一道略显局促的声音打断了谢言的思绪。
霍廷枭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
因为太烫，他的手指有些发红，但他并没有放下，而是献宝似的把盘子轻轻放在了那张并不稳固的餐桌上。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一盘酸辣土豆丝。
最简单的家常菜。
卖相……实在是不敢恭维。
土豆丝被切成了小拇指粗细的土豆棍，长短不一，有的地方还带着没削干净的皮。
西红柿切得太大块，鸡蛋有些焦黑，红黄黑三色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什么黑暗料理界的失败实验品。
两碗白米饭倒是盛得满满当当，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霍廷枭解下围裙，站在桌边，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那一米八八的大个子此刻缩着肩膀，眼神里全是忐忑和期待。
“那个……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言的表情，“但我尝过了，熟了。”
谢言看着桌上那两盘菜，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一道不知名酱汁的男人。
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把这种东西端上霍家的餐桌，厨师恐怕当天就要卷铺盖滚蛋，甚至会在整个行业被封杀。
可现在，霍廷枭却把它当成什么珍馐美味一样端到了自己面前。
谢言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起筷子，在霍廷枭那种仿佛等待判决的紧张目光中，夹起一根粗壮的“土豆丝”，放进了嘴里。
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下咽。
虽然口感生硬，有些夹生，但意外的是，味道竟然还可以。
他又夹了一块鸡蛋。
有点焦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浓重的咸味。
盐放多了。
齁得嗓子眼发紧。
“怎……怎么样？”霍廷枭的声音紧绷，像是被拉满的弓弦。他死死盯着谢言咀嚼的动作，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如果谢言吐出来……如果谢言说难吃……
谢言咽下了那口咸得发苦的鸡蛋。
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冲淡了嘴里的味道。
“霍廷枭。”
“在！”男人立刻挺直了背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你家盐是不是不要钱？”谢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霍廷枭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很难吃吗？对不起……我下次少放点，我这就倒掉，我去买……”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撤那盘菜。
“我有说过不吃吗？”
谢言手中的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霍廷枭伸过来的手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霍廷枭的手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鹰眸猛地睁大，里面翻涌着狂喜和不敢确定的震惊。
“坐下，吃饭。”
谢言没有再看他，夹起一块西红柿放进碗里，就着米饭吃了下去，“浪费粮食可耻。”
霍廷枭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肯吃了。
谢言肯吃他做的饭了。
这比他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的那一天还要让他激动，还要让他心跳加速。
男人手忙脚乱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掀翻。
他并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从那个紧绷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那是他用来记录百亿合同核心条款的私人备忘录。
此刻，他翻开崭新的一页，神情严肃得仿佛在签署什么生死状，一边看着谢言吃那盘焦黑的鸡蛋，一边快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
【第一次下厨：西红柿炒蛋，盐放多了，言言说咸。土豆丝太粗，言言嚼得费劲。】
【改进方案：下次盐量减少三分之二，土豆要提前练习切工，或者买个刨丝器。】
【言言喜欢吃酸一点的，下次多放醋。】
写完，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目光紧紧锁在谢言的嘴唇上。
因为吃了辣，谢言原本苍白的嘴唇此刻染上了一层艳丽的殷红，像是涂了上好的胭脂。
偶尔有一点汤汁沾在唇角，谢言会伸出舌尖，极快地卷走。
那个动作，看得霍廷枭眸色渐深，喉咙发干。
好想亲。
好想尝尝那汤汁的味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咸。
但他不敢。
裴医生说过，要循序渐进，不能像饿狼扑食一样吓跑猎物。
霍廷枭强行压下心底那股躁动的欲火，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嘴里。
确实咸。
咸得发苦。
但他却嚼得津津有味，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佳肴。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什么温馨的交谈，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谢言低着头吃饭，看似平静，内心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麻。
他发现自己正在习惯。
习惯这间原本冷清的出租屋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习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为了他把自己弄得满身油烟味。
习惯这种……名为“烟火气”的慢性毒药。
吃完最后一口饭，谢言放下筷子，抬起头。
正好撞进了霍廷枭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深情，太滚烫，太露骨，没有丝毫遮掩，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把他整个人都裹进去。
谢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看什么看？洗碗去。”他有些慌乱地避开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凶狠。
“好，我洗。”
霍廷枭没有任何不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利落地收拾好碗筷，那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却透着一股子心甘情愿的顺从。
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挤进那个小小的厨房，听着里面传来的水流声。
谢言坐在椅子上，手掌无意识地抚上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被这个人伤得鲜血淋漓。
可现在，那道伤疤上，似乎正在长出新的血肉。
这种变化让他恐惧。
因为他知道，若是再输一次，他恐怕真的会万劫不复，连最后的灵魂都会被烧成灰烬。
“霍廷枭……”
谢言低声喃喃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你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