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迟到三年的雨夜真相

“你笑一笑,我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返回公寓的路上,不断地在谢言的脑子里盘旋。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谢言的手脚依旧是冰凉的。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道,余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飘向副驾驶的男人。

霍廷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那只被纱布裹成粽子的右手,就那么安静地放在腿上,可谢言的眼前,却反复播放着缝合时那血肉模糊的画面。

一针,一针,又一针。

整整二十七针。

针尖刺入皮肉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谢言的心脏,像是被那根缝合针穿刺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想不明白。

这个男人,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宁愿用手去抓刀,也不肯让他受一点伤?为什么在忍受那种剧痛的时候,担心的却是他有没有哭?

车子停在老旧公寓的楼下。

一路的死寂,在引擎熄火的瞬间,被无限放大。

“到了。”谢言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

霍廷枭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他没说话,只是解开安全带,默默地推开车门。

回到那间狭小却温暖的公寓,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青菜鸡蛋面的香气。

谢言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霍廷枭。

霍廷枭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谢言的手,冰得他下意识缩了一下。

霍廷枭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放下水杯,反手就握住了谢言的手,用自己滚烫的掌心包裹住那片冰凉。

“怎么还这么冷?”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谢言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过来,我给你捂捂。”

谢言的身体僵着,没有挣扎。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霍廷枭那只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上,一个压抑了整整三年,几乎已经烂在心底的问题,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冲出了喉咙。

“霍廷枭。”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三年前,西郊废弃工厂,那个下暴雨的晚上……”

霍廷枭给他暖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谢言,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复杂。

谢言也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眸子,此刻蓄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终于决定要问个究竟的困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带着血和泪挤出来的。

“我被绑架的时候,给你打了十八个电话。”

“整整十八个未接来电,你为什么不接?”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绝望?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来救我……”

“可你没有。”

最后一句话,谢言的声音彻底碎了。

那根横亘在他心头三年的毒刺,终于被他亲手拔了出来,带出的,是淋漓的鲜血和腐烂的脓。

他恨了三年,怨了三年。

他以为那是霍廷枭对他厌弃的开始,是他被当成玩物彻底抛弃的证明。

所以重逢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恨他,去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可今天,在医院里,看着这个男人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样子,他忽然发现,他所有的恨,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霍廷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握着谢言的手,忘了松开,也忘了收紧。

“……你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给我打过电话?”

谢言看着他脸上那真实的、茫然的震惊,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伪装。

霍廷枭是真的……不知道?

“我的手机……”谢言的嘴唇颤抖着,“就在那个工厂里,被他们搜走了……我亲眼看着上面显示着‘霍廷枭,未接来电18’……”

霍廷枭猛地松开谢言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他踉跄着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背后的伤,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顾不上了。

他走到客厅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行李箱,是今天警察从袭击现场取证后,还给他的私人物品。

霍廷枭用一只手,笨拙地打开箱子,从里面拖出了一个沉重的、小型的保险箱。

他输入密码,箱门弹开。

谢言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保险箱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

只有一堆……残骸。

一个被压得严重变形、屏幕碎裂成蛛网的手机,静静地躺在丝绒垫子上。

在手机旁边,放着一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的、已经泛黄的纸质文件。

那是一份……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

纸张的边角,浸染着一块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我当时……”霍廷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正在赶去见你的路上。”

“我不知道你出事了。我只知道那天是我们约好见面的日子,我不想迟到。”

他从保险箱里,拿出了那个手机的残骸。

“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在盘山公路上,我连人带车,一起翻进了江里。”

轰隆——

谢言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事故认定书,上面的每一个黑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眼球上。

车牌号,是霍廷枭那辆他再熟悉不过的阿斯顿马丁。

事故时间,是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事故原因,写的是“车辆制动系统遭人为破坏”。

而那块刺目的血迹,几乎浸透了半页纸。

“我在冰冷的江水里泡了多久,不记得了。被捞上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死了。”霍廷枭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在ICU里躺了整整三天三夜,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我发了疯一样找你。”

“可他们所有人都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绝望。

“他们说,你死了。”

“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没剩下。”

“他们还把你的……骨灰盒,给了我。”

谢言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傻子。

原来,他恨了整整三年的“见死不救”,竟然是霍廷枭的“九死一生”。

原来,在他以为自己被抛弃,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时候,这个男人,也正躺在ICU里,与死神搏斗。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被对方抛弃的那一个。

他们一个恨着对方的无情,一个守着一个假的骨灰盒,在无尽的悔恨和地狱里,熬了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我没想过要解释这些。”霍廷枭的目光,从那份鉴定书上移开,重新落回谢言惨白的脸上。

他苦笑着,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和痛楚。

“毕竟,后来我对你做的那些混账事,都是真的。我把你关起来,折断你的翅膀,逼你留在我身边……那些伤害,并不会因为我出过一场车祸,就能够抵消。”

“所以,只要你能再回到我身边……”

霍廷枭看着他,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只要你肯留下来……你恨我也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你捅我一刀,骂我混蛋,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别再离开我。”

“言言……别再让我一个人了……”

轰——

谢言心里那座用三年的仇恨和屈辱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被这句话撞击得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再也绷不住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铺天盖地的真相和这个男人卑微的乞求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嘶吼,从谢言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扑了过去,像一颗脱膛的炮弹,狠狠撞进了霍廷枭的怀里。

他没有哭,没有骂。

他张开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口咬在了霍廷枭的肩膀上!

布料被撕裂,牙齿深深地嵌入皮肉。

他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分不清是霍廷枭的,还是他自己的。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地砸落,混着血,一起渗进男人的血肉里,咸得发苦,烫得灼心。

霍廷枭被他撞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墙上。

肩膀上传来钻心的剧痛,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死死地、死死地抱住怀里这个崩溃痛哭的人,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三年的误会,三年的错过,三年的爱恨交织……

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对不起……”霍廷枭把脸埋在谢言的颈窝,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言言……我来晚了……”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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