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余生的第一天

三月一号,“屿洲”开业一周年。

那天沈临洲起得比平时都早。江屿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簇翘起的头发。沈临洲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然后出了门。清晨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疼,但空气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湿润的、新鲜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味道。

他先去菜市场买了菜。排骨、五花肉、鲈鱼、青椒、土豆、番茄、鸡蛋、豆腐、西兰花、肉丝,和每一天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卖鱼的阿姨看到他,笑着说:“今天买这么多,有客人啊?”沈临洲笑了笑,说:“不是客人,是家里人。”阿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多送了他一把小葱。

然后他去了趟花店。花店在菜市场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孩开的,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漂亮,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沈临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说:“这个,包起来。”女孩一边包花一边偷偷看他,大概在想,这个看起来不太像会买花的男人,买花是要送给谁。

沈临洲捧着那束桔梗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有人笑了,有人没笑但眼神里带着善意。他的耳尖有点红,但脚步没有停下来。桔梗是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是刚从梦里摘下来的。

到店里的时候,江屿已经在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就是第一次见沈父时穿的那件——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看门头上那块招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沈临洲手里的花,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江屿问。

“花,”沈临洲说,“桔梗。”

“我知道是花,我是问你买花干什么?”

沈临洲走到他面前,把那束桔梗递给他。江屿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着,像是也在紧张。

“庆祝一周年,”沈临洲说,“花店老板说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

江屿看着那束花,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临洲。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花语了?”江屿问,声音有点哑。

“从今天开始。”

江屿低下头,把脸埋进那束桔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花香很淡,清清爽爽的,像雨后空气的味道。他闻了很久,久到沈临洲以为他睡着了。

“沈临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江屿从花束后面抬起头来,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连人带花一起拉进怀里。桔梗花被挤在两个人中间,花瓣掉了两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白色的,像两片小小的雪花。

“以后每年都买,”沈临洲说,“买到你不想要为止。”

江屿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不会不想要的。”

沈临洲笑了,收紧了手臂。

一周年那天,“屿洲”没有营业。沈临洲在门上挂了“店庆一日”的牌子,有客人来了又走了,走之前还说了一句“明天再来”。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临洲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做了一桌子菜——不是给客人吃的,是给江屿吃的。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红烧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蒜蓉西兰花、青椒肉丝,最后是一条清蒸鲈鱼。满满一桌子,把那张靠窗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江屿看着那桌子菜,想起了一年前。一年前,也是在这张桌子上,沈临洲做了六菜一汤,他一个人吃了大半。那时候“屿洲”还没开业,他们还不知道这家小店能开多久,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沈父沈母会不会接受,不知道那把伞还能不能找回来。

一年后,所有的不知道都有了答案。

“沈临洲。”

“嗯。”

“你还记得一年前你在这里说的第一句话吗?”

沈临洲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你说,‘来了?’”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江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沈临洲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闪闪发亮。他看着江屿吃菜的样子,看着他被红烧肉汁染得油亮的嘴唇,看着他满足而幸福的眉眼,忽然觉得一年前的自己,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

吃完饭,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咖啡。沈临洲做的咖啡已经很好喝了,不苦不酸,奶泡绵密,拉花也越拉越好看——今天拉的是两颗心,一大一小,靠在一起,和蛋糕上的那两颗一模一样。

“沈临洲。”

“嗯。”

“你说,一年前的今天,我们在干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一年前的今天,“屿洲”还没开业,他们在出租屋里试菜。那天他做了六菜一汤,江屿说好吃,他说一般,两个人把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那天晚上他们在出租屋的床上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在试菜,”沈临洲说,“你吃了三碗饭。”

“两碗半。”

“三碗,我数的。”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他也记得自己吃了三碗。那天沈临洲做的菜太好吃了,他停不下来,吃到胃撑了才放下筷子。

“一年了,”江屿说,“过得真快。”

“快吗?”沈临洲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我觉得很慢。”

“为什么?”

“因为每一天都很满,”沈临洲说,“早上起来给你做早饭,去菜市场买菜,开店,做饭,等你下班,一起吃饭,一起走路回家。每一天都做很多事,每一天都记得住。”

他伸出手,握住江屿放在桌上的手。两枚银色的素圈挨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以前在沈家的时候,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我记不住昨天做了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每一天,我都记得。”

江屿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那昨天我们做了什么?”江屿问。

沈临洲笑了。“昨天你赖床赖了十五分钟,比平时多了五分钟。早饭吃了粥和煎蛋,你只吃了一个煎蛋,把另一个给了我。中午店里来了一个老太太,说我们的番茄炒蛋让她想起了她妈妈。下午你请假提前来了,帮我切了一盆土豆丝。晚上我们吃了蟹黄豆腐,你吃了两碗。回家的时候路过刘大爷的水果摊,买了半斤草莓,你一边走一边吃,把草莓汁滴在衣服上了。”

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果然在胸口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渍。他瞪了沈临洲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洗不掉,”沈临洲笑着说,“留着吧,当个纪念。”

江屿用手搓了搓那个印渍,搓不掉,放弃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印渍,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碍眼,像一颗小小的痣,长在衣服上,提醒他昨天吃了很甜的草莓。

下午,他们把一年前开业那天拍的照片找了出来。沈临洲的手机里存着那张自拍——他们蹲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背景是路灯的倒影和积水里晃动的光斑。沈临洲在笑,眼睛弯弯的,江屿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温度,连牵手都会心跳加速。

“你看你那时候,”江屿指着照片里的沈临洲,“笑得像个傻子。”

“你现在也笑得像个傻子。”沈临洲说。

“我什么时候笑了?”

“现在。”

江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发现它确实弯着,弯成一个不小的弧度。他赶紧收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沈临洲已经看到了,而且笑了。

“别收,”沈临洲说,“好看。”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把嘴角收回去,就那样弯着,弯了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趟超市。不是买日用品,是买相框。江屿说要买一个大一点的,把一年前那张照片洗出来,挂在店里的墙上。沈临洲说好,两个人在超市的货架前站了很久,挑了一个原木色的相框,不大不小,刚好能放进那张照片。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三月的天黑得没那么早了,六点多还能看到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像被谁打翻了的颜料。沈临洲拎着相框走在前面,江屿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束桔梗。花已经有点蔫了,花瓣边缘泛了一点黄,但还是好看的。

“沈临洲。”

“嗯。”

“你说,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会在干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晚霞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橘红色,看起来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大概还是这样,”沈临洲说,“在店里,靠窗的位置,你喝咖啡,我泡茶。你跟我说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我跟你说明天要买什么菜。然后一起走路回家,路过刘大爷的水果摊,买一点水果,一边走一边吃。”

江屿看着他,晚霞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刘大爷十年后还在吗?”

“……换个例子。”

江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沈临洲看着他笑,也笑了,笑着笑着,两个人就都停不下来了,笑得蹲在了路边,笑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他们蹲在路边笑了很久,笑到晚霞褪去,笑到路灯亮起,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他们站起来,继续走。沈临洲拎着相框,江屿拿着花,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沈临洲。”

“嗯。”

“你刚才说十年后,刘大爷不在了,换个例子。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沈临洲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那我会把‘屿洲’关掉,”他说,“开一家更小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双筷子,一个碗。每天做一道菜,放在桌上,等你来吃。”

江屿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笃定的平静。

“你不怕等不到吗?”江屿问。

“不怕,”沈临洲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八年前你来了,一年前你来了,以后你也会来。不管多久,你都会来。”

江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桔梗。花瓣已经蔫了,但花香还在,淡淡的,清清爽爽的,像雨后空气的味道。

“沈临洲。”

“嗯。”

“我不会让你等的。”

沈临洲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信任,有安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福。

“我知道,”他说,“你从来没有让我等过。”

到了楼下,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楼道照得很温暖。江屿走在前面,沈临洲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临洲。沈临洲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他,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临洲。”

“嗯。”

“你说,如果八年前我们没有错过,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临洲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们以前讨论过,那时候江屿说大概早就分手了,因为那时候的他们不够勇敢、不够自信、不够成熟。但现在再问一次,答案会不会不一样?

“还是会错过,”沈临洲说,“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配拥有你。”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下两级台阶,站在沈临洲面前。两个人站在同一级台阶上,沈临洲比他高,但江屿踮起脚尖,在沈临洲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不是你不配,”江屿说,“是时间不对。现在对了,就够了。”

沈临洲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在昏暗的楼道里抱着,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像某种不安分的心跳。

“江屿。”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

江屿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放弃了八次,你忘了?”

“没忘,”沈临洲说,“但你每一次放弃之后,都又回来了。”

“那是因为你太让人放不下了。”

沈临洲笑了,收紧了手臂。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束桔梗插在了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出租屋的桌上。花瓣虽然有点蔫了,但在灯光下还是好看的,白色的,安静的,像一个小小的承诺。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一周年。他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感觉’。我也是。我也是才知道。”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那枚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安静,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沈临洲看着那枚戒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戒指很凉,但戴在江屿温热的手指上,已经变暖了。他收回手,把江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开门。还要做番茄炒蛋,还要切青椒肉丝,还要给那个靠窗位置的人留一杯咖啡。

还要过一辈子。

一辈子很长,但他不着急。

因为他们有很多个明天,很多个春天,很多个一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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