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冬天的承诺

十二月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沈临洲站在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裹着两床被子,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想着一个人。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不知道那个人还愿不愿意见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系着那条粉蓝色的卡通围裙,正在擦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发丝照成浅棕色,雪花在窗外飘着,他在屋子里暖着。沈临洲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店里,从背后抱住了他。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里的抹布还在桌面上画着圈。

“干嘛?”江屿问。

“没什么,”沈临洲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就是想抱你。”

江屿没有挣开,继续擦桌子,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沈临洲就这样抱着他,看着他擦完了一张桌子,又擦第二张。店堂里很安静,只有抹布擦过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沈临洲。”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沈临洲松开他,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很小,深蓝色的,天鹅绒的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拿着那个盒子,走到江屿面前,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盒子,指节泛白。

江屿看着他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他的脸。沈临洲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江屿从来没有见过。那种认真不是做菜时的专注,不是面试时的紧张,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勇气都攥在了手心里。

“江屿。”沈临洲说。

“嗯。”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以前不会说,现在也不太会说。”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银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简单,很安静,像是两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要说一句话。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沈临洲说,“找了一个做首饰的朋友帮忙做的。不是很贵,但做了很久。”

他拿起其中一枚,看着江屿。

“江屿,我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一年,不是十年,是一辈子。我想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你做早饭;我想每天晚上等你下班,一起吃饭,一起走路回家;我想春天的时候跟你去逛公园,夏天的时候跟你分一个西瓜,秋天的时候跟你踩满地的落叶,冬天的时候跟你窝在被子里看电影。”

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跟你吵架,吵完了我给你做饭;我想看你吃我做的菜,吃完了说‘好吃’;我想跟你一起变老,老到走不动了,还坐在‘屿洲’的靠窗位置上,你喝咖啡,我泡茶。”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全是水光了,但没有落下来。

“所以,江屿,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

店堂里安静极了。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沈临洲说一些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江屿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伸到沈临洲面前。

沈临洲把那枚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拴住了就再也跑不掉了。

他拿起盒子里另一枚戒指,拉起沈临洲的手,慢慢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他的手比沈临洲的小一圈,戒指也小一圈,套上去的时候有点紧,但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

本来就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沈临洲为了量江屿的指围,趁他睡着的时候用纸条绕了好几圈,江屿翻了个身差点把他吓得从床上掉下去。这些江屿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以为是睡觉压的,没在意。

两枚戒指,戴在了两个人的手上。银色的,素圈的,没有任何装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们很安静,像是两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沈临洲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江屿手指上的戒指,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还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幸福,重到他的眼眶都撑不住了。

“你还没回答我。”沈临洲说,声音有点哑。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无息的那种,是有声音的——吸鼻子的声音,眼泪砸在衣领上的声音。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沈临洲,”他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在我最不想哭的时候让我哭。”

沈临洲笑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江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匹终于挣脱了缰绳的马,在无边的草原上自由奔跑。

“那你的答案是?”沈临洲问。

江屿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差点被窗外的风雪声盖过。但沈临洲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我愿意。”

那天下午,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白色的雪地上,整个世界亮得刺眼。沈临洲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在门上,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江屿的手一直放在桌上,沈临洲的手也一直放在桌上,两只手挨在一起,两枚戒指挨在一起,银色的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临洲。”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事的?”

沈临洲想了想。“从你辞职那天开始。”

江屿愣了一下。“那么早?”

“嗯,”沈临洲说,“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每天都在想,如果找到你,我要跟你说什么。想了很久,想了很多话,后来发现都不对。”

“那什么是对的?”

沈临洲握住他的手,看着两个人手指上那两枚银色的素圈。

“什么都不用说,”他说,“只要问一个问题,等一个答案。”

江屿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沈临洲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很凉,但戴在沈临洲温热的手指上,很快就变暖了。

“沈临洲。”

“嗯。”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临洲想了想。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能想出确切的答案。是八年前在车棚里递伞的那一瞬间吗?是电梯里被泼了一身咖啡、抬头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的那一秒吗?是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看到他坐在对面整理文件、侧脸被台灯照得很柔和的时候吗?是知道他辞职离开、整夜整夜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的时候吗?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临洲说,“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喜欢了很久了。”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也是。”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法国梧桐枝丫上,落在刘大爷收起来的水果摊上,落在“屿洲”那块深色木头的招牌上。雪不大,但下得很密,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走路回家。路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江屿走在前面,沈临洲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地印在雪地上,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像两行歪歪扭扭的诗。

走到楼下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临洲。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黄色的光,雪花在他周围飘落,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挂了一面白色的帘子。

“沈临洲。”

“嗯。”

“你刚才说,想跟我过一辈子。”

“嗯。”

江屿走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沈临洲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雪花。

“那一辈子是多久?”江屿问。

沈临洲想了想,伸出手,把江屿肩膀上的雪花拂去。

“从今天开始,到你不想跟我过了为止。”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比路灯亮,比月亮亮,比雪地上反射的所有光都要亮。

“那可能真的很久,”江屿说,“因为我不会不想跟你过。”

沈临洲看着他,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把他们慢慢染成白色。沈临洲忽然觉得,如果他们就这样站着,站一辈子,大概就会被雪埋住,变成两座小小的雪人。两座挨在一起的雪人,手牵着手,在雪地里安静地站着,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夏秋冬,看着时光从身边慢慢流过。

那也很好。

他想。

但更想的,是和江屿一起走完这些时光,不是站着不动,是一起走。一起走过春天的新绿,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白雪。一起走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菜市场,每一家超市。一起走过所有的平凡和琐碎,所有的争吵和和解,所有的眼泪和笑容。

一起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江屿。”

“嗯。”

“走吧,上楼。”

江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楼道照得很温暖。沈临洲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看着那双踩在台阶上的旧运动鞋。

走到三楼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临洲。沈临洲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他,路灯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临洲。”

“嗯。”

“明年春天,我们去拍张照片吧。”

“什么照片?”

江屿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就是那种,两个人都穿着白衬衫,坐在一起,笑得很傻的那种照片。”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声控灯灭了,又跺了一脚让它重新亮起来。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江屿还站在上面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睛里的光也没有变。

“好,”沈临洲说,“拍那种照片。拍很多张。挂满‘屿洲’的墙。”

江屿满意了,转过身,继续上楼。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沈临洲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看着那双踩在台阶上的旧运动鞋,看着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在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裹着两床被子,想着一个人。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不知道那个人还愿不愿意见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现在他知道了。

他找到了。

那个人愿意见他。

他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那个人用了八年走到他面前,而他用了一年,跑完了剩下的路。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他说愿意。我说一辈子。一辈子可能不够,那就两辈子。”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那枚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安静,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沈临洲看着那枚戒指,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戒指很凉,但戴在江屿温热的手指上,已经变暖了。他收回手,把江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飘落、堆积。明天早上起来,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白色。

沈临洲想,明天早上,要给江屿煮一杯热咖啡,要煎两个荷包蛋,要把面包烤得脆脆的,要抹上厚厚的草莓酱。

要跟他说早安。

要跟他说——

余生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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