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入秋

九月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法国梧桐的叶子从墨绿变成黄绿,又从黄绿变成金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铺满了整条街道。刘大爷的水果摊上从西瓜换成了橘子,从橘子换成了柿子,红彤彤的,摆成一排,像一串小灯笼。

“屿洲”的三张桌子已经不够用了。每天中午都有人在门口排队,有时候排到十几号,沈临洲忙不过来,江屿下班后就直奔店里,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系上围裙就进厨房。两个人从六点忙到九点,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后,沈临洲靠在厨房的墙上,闭着眼睛喘气。他的右手腕又开始疼了,肿了一圈,他用左手揉着,眉头微微皱着。江屿把碗碟放进洗碗机,走过来,拿过他的手看了看。

“明天歇一天。”江屿说。

“不行,明天周六。”

“周六也歇。”

“江屿——”

“沈临洲,”江屿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上次说手腕疼的时候,我说歇一天,你歇了。这次你连说都不说了,你想干什么?把手腕废了,然后让我来给你做菜?”

沈临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江屿的目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目光里有担心,有责备,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好,”沈临洲说,“歇一天。”

江屿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收拾厨房。沈临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他说的话,你总是没办法反驳。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你知道他是对的。

周六那天,他们哪儿都没去。睡到自然醒,江屿难得地比沈临洲早起了一次,蹑手蹑脚地去厨房煮了咖啡。咖啡还是沈临洲教他的,豆子磨粉,水温控制在九十度左右,先焖蒸三十秒,再慢慢注水。他做得很认真,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沈临洲教的方法来,但冲出来的咖啡还是不如沈临洲做的好喝。沈临洲被咖啡的香气熏醒,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江屿系着那条粉蓝色卡通围裙,正对着咖啡壶发愁,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江屿瞪他。

“没什么,”沈临洲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咖啡壶,倒了两杯,“你做的咖啡,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喝多了。”

“你第一次做的有多难喝?”

“苦到我自己都喝不下去。”

江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确实不怎么好喝,有点涩,还有点焦味。但他没有说,默默地喝完了。沈临洲看着他喝完那杯不太完美的咖啡,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不是因为他做的咖啡被喝完了,而是因为江屿愿意喝他做的任何东西,哪怕不好喝。

早饭后,他们去了菜市场。不是沈临洲一个人去,是两个人一起去。这在以前很少见,因为江屿周末通常要补觉,而沈临洲习惯一个人逛菜市场。但今天江屿主动说要一起去,沈临洲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从门后拿了一个帆布袋,两个人就出了门。

周末的菜市场很热闹,人挤人,叫卖声此起彼伏。沈临洲走在前面,江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梭在人群中。沈临洲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挑了几根黄瓜,江屿就在后面接过袋子;沈临洲又去买了豆腐,江屿又接过来;沈临洲买了排骨、买了鱼、买了青菜、买了葱姜蒜,江屿的手里就多了一个又一个袋子,最后整个人被购物袋包围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临洲转过身,看到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江屿的声音从购物袋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像个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是送礼物的,不是拎菜的。”

沈临洲笑着从他手里拿过几个袋子,分担了一些重量。两个人并肩走在菜市场里,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肩膀挨着肩膀,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卖鱼的阿姨看着他们经过,跟旁边的摊主说了一句:“那两个小伙子,天天一起来买菜,感情真好。”摊主看了一眼,点头说:“是啊,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会儿还会过日子。”

江屿听到了,耳朵尖红了。沈临洲也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两个人一起准备午饭。沈临洲掌勺,江屿切配,和店里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店里的厨房太小,两个人转身都要侧着身子;出租屋的厨房更小,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贴着了,锅铲一翻就会碰到对方的手臂。但他们没有抱怨,就那样挤在一起,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像一对跳了多年双人舞的搭档。

午饭做的是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沈临洲新学的干煸四季豆。四季豆煸得有点焦了,但江屿吃得津津有味,连吃了两碗饭。沈临洲看着他吃,自己也多吃了一碗。

下午,他们去了趟超市。不是买菜,是买日用品。洗衣液快用完了,牙膏也快没了,卫生纸还剩两卷,洗发水也见底了。两个人在超市的货架间慢慢走着,一样一样地往购物车里放东西。江屿走到洗衣液货架前,看到货架上摆着好几种洗衣液,有薰衣草味的、有柠檬味的、有海洋味的。他拿起薰衣草味的那瓶看了看,又放下了。

“怎么了?”沈临洲走过来。

“换一种吧,”江屿拿起旁边那瓶柠檬味的,“这个味道你用过吗?”

“没有。”

“试试。”

沈临洲看着他手里的柠檬味洗衣液,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到出租屋的时候,在楼下超市随便拿了一袋洗衣液,是最便宜的那种,薰衣草味的。他一直用那个,用了大半年,从来没换过。不是因为喜欢薰衣草味,是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要换。现在江屿说要换一种,他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是可以选的,不是只有一种选择。

“好,试试。”沈临洲把那瓶柠檬味的放进购物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到他们买的东西——洗衣液、牙膏、卫生纸、洗发水、还有一包薯片——笑了笑,说:“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真好。”

江屿面无表情地扫码付款,但沈临洲看到他耳朵尖又红了。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九月的天黑得早,六点多路灯就亮了。江屿拎着购物袋走在前面,沈临洲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金黄色的,一片一片,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头上、购物袋上。

“沈临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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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屿洲’开不下去了,怎么办?”

沈临洲想了想,说:“那就开一家更小的。”

江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更小的?”

“嗯,”沈临洲说,“一张桌子也行。你坐,我做菜。没有客人也没关系,你一个就够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不行,”江屿说,“你做的菜那么好吃,只给我一个人吃太浪费了。”

沈临洲笑了,走上前一步,把落在江屿头发上的一片梧桐叶摘下来。叶子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就继续开,”沈临洲说,“开到开不动为止。”

江屿从他手里拿过那片叶子,看了看,夹进了购物袋的缝隙里。沈临洲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着那片叶子,但没有问。他大概是想留个纪念,纪念这个秋天,纪念这条铺满金黄色梧桐叶的街道,纪念他们一起逛超市、一起拎购物袋、一起回家的普通傍晚。

回到出租屋,他们一起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洗衣液放在浴室角落,牙膏和牙刷并排摆在杯子里,卫生纸塞进柜子,洗发水放在浴室的架子上。每一样东西都有了自己的位置,像是本来就属于那里。

沈临洲看着浴室架子上那瓶柠檬味的洗发水,和旁边那瓶薰衣草味的沐浴露并排站在一起,一黄一紫,颜色不太搭,但他觉得好看。他看了几秒,然后关上了浴室的门。

晚上,他们靠在床头看书。沈临洲看的是一本食谱,江屿看的是一本小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江屿看到一半,把书扣在胸口,偏头看着沈临洲。沈临洲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食谱上的字,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一道很难的菜。

“沈临洲。”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沈临洲放下食谱,想了想。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腿上,把被子照出一片银白色的光。

“大概还是这样,”沈临洲说,“你靠在我旁边看书,我看食谱。你看累了就睡着了,我把你放平,盖好被子,然后关灯。”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要是睡不着呢?”

“那我就给你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沈临洲想了想,伸手摸了摸江屿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讲一个关于伞的故事。讲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在暴雨天把伞递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那个人用了八年,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江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这个故事要讲很久。”江屿说。

“没关系,”沈临洲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江屿没有说话,把脸埋进沈临洲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沈临洲的手还在他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动作缓慢而温柔。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月光慢慢移动,从被子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在窗帘的缝隙里。

江屿睡着了。沈临洲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有消失的弧度。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屿的睫毛,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江屿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呼吸变得更深更均匀。

沈临洲把灯关了。

黑暗中,他握着江屿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脉搏在交握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已经窄到几乎看不见的空隙上。

那道空隙已经没有了。

沈临洲想。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空隙了。

那天晚上,沈临洲没有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字。因为他想写的太多了,写不完。他握着江屿的手,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江屿均匀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他放弃了什么,不是因为他得到了什么,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人,一个愿意和他一起逛超市、一起拎购物袋、一起挤在厨房里做菜、一起在路灯下慢慢走回家的人。

一个用了八年走到他面前的人。

一个他再也不会松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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