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家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回了沈临洲的老家。这座城市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高铁四十分钟，沈临洲以前每个月都要走一趟这条路线，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紧张。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表情很平静，但沈临洲注意到他已经换了三次坐姿。
“你紧张吗？”沈临洲问。
“不紧张。”江屿说，然后第四次调整了坐姿。
沈临洲没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江屿的手有点凉，指尖冰凉的，但在沈临洲的掌心里慢慢变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到站的时候，沈母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很多。看到两个人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不是客气，是发自心底的高兴。
“妈。”沈临洲走过去，抱了抱她。沈母拍了拍他的背，又推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没瘦，气色也好。”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江屿身上。江屿站在沈临洲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给沈母带的礼物——一盒茶叶和一袋水果。
“阿姨好。”江屿说。
沈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八月的阳光，不刺眼，但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好，好，来了就好。”她伸出手，拍了拍江屿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走吧，回家吃饭。”
沈家的房子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沈母走在前面，沈临洲和江屿跟在后面，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沈临洲就让江屿走在前面，自己跟在他身后。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和他们在出租屋的楼道里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这里的墙壁更旧，楼梯更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味道。
三楼，右手边。沈母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三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沈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门响，把报纸放下，站了起来。他看着沈临洲和江屿走进来，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江屿身上。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叔叔好。”江屿说。
沈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看看汤。”
沈母跟在后面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沈临洲和江屿两个人。沈临洲看了看江屿，江屿看了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在说：你看，没什么可怕的。
午饭很丰盛。六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青椒肉丝，还有一大锅排骨莲藕汤。沈母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沈父也帮了忙——据说是他主动要求的，沈母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江屿，多吃点，”沈母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你太瘦了。”
江屿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有点无奈地看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正在喝汤，假装没看到。
“阿姨，够了，真的够了。”
“够什么够，你才吃了两碗饭。”沈母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临洲说你喜欢吃红烧肉，这是我特意做的，你尝尝。”
江屿看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的耳尖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汤。江屿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味很浓，和沈临洲做的味道不一样，但一样好吃。
“好吃，”江屿说，“谢谢阿姨。”
沈母笑得眼睛都弯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那再尝尝这个，临洲说你喜欢吃青椒肉丝。”
沈临洲的耳尖更红了，红得像灶台上的番茄。江屿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把那筷子青椒肉丝吃了。
沈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沈母夹一筷子菜。但江屿注意到，他在自己吃每道菜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吃不吃得惯。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父忽然开口了。
“江屿，你老家是哪里的？”
江屿放下筷子。“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叔叔可能没听说过。”
“说看看。”
“宜城。”
沈父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产茶叶的地方。”
“嗯，那边产绿茶。”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桌上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沈临洲放下汤勺，看了父亲一眼，想说什么，但江屿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
“我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江屿说，声音很平静，“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沈母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沈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柔和了很多。
“你母亲现在在哪儿？”沈父问。
“也在宜城，”江屿说，“身体不太好，我在这边工作，没办法经常回去看她。”
沈母放下筷子，看着江屿，眼神里有心疼。“那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不容易。”
江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也还好，习惯了。”
沈临洲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江屿的手。江屿没有挣开，就那样让他握着，另一只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切如常，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吃完饭，沈母去洗碗，沈父去了阳台抽烟。沈临洲拉着江屿进了自己以前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高中时的奖状。窗帘是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蓝色。书桌上还摆着几本高中的课本，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江屿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手指划过书桌的桌面，划过那些课本的书脊，划过墙上的奖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个遥远而珍贵的记忆。
“你高中的时候，就住这里？”江屿问。
“嗯，”沈临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住了三年。”
“你在这里写作业？”
“嗯。”
“在这里睡觉？”
“嗯。”
“在这里想过我吗？”
沈临洲愣了一下。江屿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蓝色的窗帘透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蓝色，江屿站在那片淡蓝色的光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想过，”沈临洲说，“很多次。”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
“我也是，”江屿说，“在我那个小房间里，每次下雨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他们站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走近，谁都没有说话。蓝色的光笼罩着整个房间，把一切都变得柔和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又像是隔了八年。
沈临洲先动了。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长条形的纸盒，已经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打开纸盒，从里面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的，伞柄上有一个白色的logo，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和江屿生日收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把是沈临洲的，是八年前那个暴雨天，沈临洲递给江屿的那一把。江屿的那把已经锈断了，而沈临洲的这把，完好无损。
“它怎么在你这里？”江屿的声音有点抖。
“那天我把伞给你之后，自己淋雨跑回家，”沈临洲说，手指摩挲着伞柄上那个模糊的logo，“第二天重感冒，请了三天假。我妈问我伞哪去了，我说丢了。她又给我买了一把新的，但我让阿姨去车棚找了，找到了这把。”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回来。可能是觉得，那把伞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它也变得重要了。”
江屿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那把伞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他的眼眶湿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柔软。
“沈临洲。”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哪里笨了？”
“八年前就喜欢我，为什么不说？”
沈临洲看着江屿，阳光从蓝色的窗帘透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轮廓染成淡蓝色。他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雾，有光，有他。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要说出来的，”沈临洲说，“我以为放在心里就够了。”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江屿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雾。
“后来我知道了，不够。远远不够。”
江屿伸出手，从沈临洲手里拿过那把伞。伞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捧着它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把伞，和他的那把，是同一把。不是同一款，不是同一对，就是同一把。是沈临洲递给他的那把，是他在暴雨天接住的那把，是他用了三年、锈断了、放在宿舍柜子里、搬家弄丢了的那把。
它没有丢。
它一直在沈临洲这里，等了八年。
“沈临洲。”
“嗯。”
“我们以后不打伞了。”江屿说。
沈临洲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不会再淋雨了，”江屿抬起头，看着沈临洲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和他如此相似的、藏着八年时光的眼睛，“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晴天。”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有一种终于走到了终点的、安心的幸福。他伸出手，把江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两把伞，一把在江屿手里，一把在床头放着。一黑一黑，一旧一旧，一模一样。它们被分开了八年，现在终于又在一起了。
那天下午，沈母把两把伞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一个袋子里，递给沈临洲。
“拿回去吧，”她说，“别再弄丢了。”
沈临洲接过袋子，点了点头。沈母又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
“好好过日子，”她说，“有空就回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沈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报纸，一直没有说话。但江屿注意到，在他们走出门的时候，沈父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楼道转角处。
高铁上，江屿把两把伞从袋子里拿出来，并排放在腿上。两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的白色logo都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伞面上有细小的划痕，伞骨的关节处有锈迹。它们老了，旧了，但骨架依然结实，撑开还是一把好伞。
“你说，”江屿看着那两把伞，“它们见面的时候，会说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笑了。
“可能会说，‘好久不见’。”
江屿也笑了，把两把伞并排摆好，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两把黑色的伞安静地躺在灰色的座椅上，像两个终于重逢的老朋友。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设成了手机相册的封面。
窗外是八月的田野，水稻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村庄、树木、电线杆飞速后退，像一部被快放的电影。江屿靠在沈临洲肩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高铁轻微的晃动，和沈临洲平稳的呼吸。
“沈临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吧。”
“吵了怎么办？”
沈临洲想了想，偏头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吵完了，我给你做饭。”
江屿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要吃糖醋排骨。”
“好。”
“红烧肉也要。”
“好。”
“番茄炒蛋也要。”
“好，都做。”
江屿满意了，把脸往沈临洲肩窝里埋了埋，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沈临洲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有消失的弧度。
窗外阳光很好，高铁在田野上飞驰，带着他们从一个家回到另一个家。
不，不是“一个家”和“另一个家”。
就是家。
他们去哪里，哪里就是家。
“你紧张吗？”沈临洲问。
“不紧张。”江屿说，然后第四次调整了坐姿。
沈临洲没有拆穿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江屿的手有点凉，指尖冰凉的，但在沈临洲的掌心里慢慢变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到站的时候，沈母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很多。看到两个人并肩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亮不是客气，是发自心底的高兴。
“妈。”沈临洲走过去，抱了抱她。沈母拍了拍他的背，又推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没瘦，气色也好。”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江屿身上。江屿站在沈临洲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拎着给沈母带的礼物——一盒茶叶和一袋水果。
“阿姨好。”江屿说。
沈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八月的阳光，不刺眼，但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好，好，来了就好。”她伸出手，拍了拍江屿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走吧，回家吃饭。”
沈家的房子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房，没有电梯。沈母走在前面，沈临洲和江屿跟在后面，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沈临洲就让江屿走在前面，自己跟在他身后。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和他们在出租屋的楼道里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这里的墙壁更旧，楼梯更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味道。
三楼，右手边。沈母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不大，三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沈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听到门响，把报纸放下，站了起来。他看着沈临洲和江屿走进来，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江屿身上。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叔叔好。”江屿说。
沈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看看汤。”
沈母跟在后面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沈临洲和江屿两个人。沈临洲看了看江屿，江屿看了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在说：你看，没什么可怕的。
午饭很丰盛。六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青椒肉丝，还有一大锅排骨莲藕汤。沈母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沈父也帮了忙——据说是他主动要求的，沈母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江屿，多吃点，”沈母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你太瘦了。”
江屿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有点无奈地看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正在喝汤，假装没看到。
“阿姨，够了，真的够了。”
“够什么够，你才吃了两碗饭。”沈母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临洲说你喜欢吃红烧肉，这是我特意做的，你尝尝。”
江屿看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的耳尖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汤。江屿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味很浓，和沈临洲做的味道不一样，但一样好吃。
“好吃，”江屿说，“谢谢阿姨。”
沈母笑得眼睛都弯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那再尝尝这个，临洲说你喜欢吃青椒肉丝。”
沈临洲的耳尖更红了，红得像灶台上的番茄。江屿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把那筷子青椒肉丝吃了。
沈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沈母夹一筷子菜。但江屿注意到，他在自己吃每道菜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吃不吃得惯。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父忽然开口了。
“江屿，你老家是哪里的？”
江屿放下筷子。“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叔叔可能没听说过。”
“说看看。”
“宜城。”
沈父想了想，点了点头。“知道，产茶叶的地方。”
“嗯，那边产绿茶。”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桌上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沈临洲放下汤勺，看了父亲一眼，想说什么，但江屿在桌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
“我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江屿说，声音很平静，“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沈母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沈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柔和了很多。
“你母亲现在在哪儿？”沈父问。
“也在宜城，”江屿说，“身体不太好，我在这边工作，没办法经常回去看她。”
沈母放下筷子，看着江屿，眼神里有心疼。“那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不容易。”
江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也还好，习惯了。”
沈临洲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江屿的手。江屿没有挣开，就那样让他握着，另一只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切如常，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吃完饭，沈母去洗碗，沈父去了阳台抽烟。沈临洲拉着江屿进了自己以前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高中时的奖状。窗帘是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蓝色。书桌上还摆着几本高中的课本，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了。
江屿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手指划过书桌的桌面，划过那些课本的书脊，划过墙上的奖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个遥远而珍贵的记忆。
“你高中的时候，就住这里？”江屿问。
“嗯，”沈临洲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住了三年。”
“你在这里写作业？”
“嗯。”
“在这里睡觉？”
“嗯。”
“在这里想过我吗？”
沈临洲愣了一下。江屿转过身来，看着他，阳光从蓝色的窗帘透过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蓝色，江屿站在那片淡蓝色的光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想过，”沈临洲说，“很多次。”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
“我也是，”江屿说，“在我那个小房间里，每次下雨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他们站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走近，谁都没有说话。蓝色的光笼罩着整个房间，把一切都变得柔和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又像是隔了八年。
沈临洲先动了。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长条形的纸盒，已经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打开纸盒，从里面拿出一把伞。
黑色的，长柄的，伞柄上有一个白色的logo，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和江屿生日收到的那把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把是沈临洲的，是八年前那个暴雨天，沈临洲递给江屿的那一把。江屿的那把已经锈断了，而沈临洲的这把，完好无损。
“它怎么在你这里？”江屿的声音有点抖。
“那天我把伞给你之后，自己淋雨跑回家，”沈临洲说，手指摩挲着伞柄上那个模糊的logo，“第二天重感冒，请了三天假。我妈问我伞哪去了，我说丢了。她又给我买了一把新的，但我让阿姨去车棚找了，找到了这把。”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回来。可能是觉得，那把伞给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所以它也变得重要了。”
江屿看着那把伞，看了很久。那把伞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他的眼眶湿了。他没有哭，只是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柔软。
“沈临洲。”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笨。”
“哪里笨了？”
“八年前就喜欢我，为什么不说？”
沈临洲看着江屿，阳光从蓝色的窗帘透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轮廓染成淡蓝色。他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雾，有光，有他。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要说出来的，”沈临洲说，“我以为放在心里就够了。”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江屿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雾。
“后来我知道了，不够。远远不够。”
江屿伸出手，从沈临洲手里拿过那把伞。伞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捧着它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把伞，和他的那把，是同一把。不是同一款，不是同一对，就是同一把。是沈临洲递给他的那把，是他在暴雨天接住的那把，是他用了三年、锈断了、放在宿舍柜子里、搬家弄丢了的那把。
它没有丢。
它一直在沈临洲这里，等了八年。
“沈临洲。”
“嗯。”
“我们以后不打伞了。”江屿说。
沈临洲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不会再淋雨了，”江屿抬起头，看着沈临洲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和他如此相似的、藏着八年时光的眼睛，“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晴天。”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有一种终于走到了终点的、安心的幸福。他伸出手，把江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两把伞，一把在江屿手里，一把在床头放着。一黑一黑，一旧一旧，一模一样。它们被分开了八年，现在终于又在一起了。
那天下午，沈母把两把伞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进一个袋子里，递给沈临洲。
“拿回去吧，”她说，“别再弄丢了。”
沈临洲接过袋子，点了点头。沈母又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
“好好过日子，”她说，“有空就回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沈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报纸，一直没有说话。但江屿注意到，在他们走出门的时候，沈父的目光一直追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楼道转角处。
高铁上，江屿把两把伞从袋子里拿出来，并排放在腿上。两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的白色logo都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伞面上有细小的划痕，伞骨的关节处有锈迹。它们老了，旧了，但骨架依然结实，撑开还是一把好伞。
“你说，”江屿看着那两把伞，“它们见面的时候，会说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笑了。
“可能会说，‘好久不见’。”
江屿也笑了，把两把伞并排摆好，拍了张照片。照片里，两把黑色的伞安静地躺在灰色的座椅上，像两个终于重逢的老朋友。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设成了手机相册的封面。
窗外是八月的田野，水稻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村庄、树木、电线杆飞速后退，像一部被快放的电影。江屿靠在沈临洲肩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高铁轻微的晃动，和沈临洲平稳的呼吸。
“沈临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吧。”
“吵了怎么办？”
沈临洲想了想，偏头在江屿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吵完了，我给你做饭。”
江屿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要吃糖醋排骨。”
“好。”
“红烧肉也要。”
“好。”
“番茄炒蛋也要。”
“好，都做。”
江屿满意了，把脸往沈临洲肩窝里埋了埋，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沈临洲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个还没有消失的弧度。
窗外阳光很好，高铁在田野上飞驰，带着他们从一个家回到另一个家。
不，不是“一个家”和“另一个家”。
就是家。
他们去哪里，哪里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