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桔梗与余生

三月二号,周年庆的余温还没散。

沈临洲一早去了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束白色的桔梗,和昨天那束一模一样。江屿正在店里擦桌子,看到他推门进来,手里捧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怎么又买了?”

“昨天的蔫了。”沈临洲理所当然地说,把花递给他。

江屿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新鲜得像刚从梦里摘下来的。他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沈临洲,沈临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系围裙的背影看起来若无其事,但耳尖是红的。

“沈临洲。”

“嗯。”

“你打算每天都买?”

沈临洲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不行吗?”

江屿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把昨天那束已经有点蔫的桔梗从玻璃瓶里抽出来,换上新的。白色的花瓣在瓶口挤挤挨挨,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旧的那束他没有扔,而是把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铺在窗台上晾着。白色的花瓣排成一排,在阳光下慢慢卷曲、变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枯花香。

“你在干什么?”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

“做干花,”江屿头也没抬,“存起来。”

“存起来干嘛?”

“存起来就不会蔫了。”

沈临洲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没有再说什幺。他回到灶台前,继续熬粥。今天的粥是皮蛋瘦肉的,皮蛋切碎,瘦肉切丝,米粒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店堂里。

江屿把最后一瓣花摆好,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上,落在他无名指那枚银色的素圈上。戒指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开始觉得,如果没有它,手指会变轻,轻到像少了什么东西。

沈临洲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一碗放在江屿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粥里还加了一点葱花和香油,绿莹莹的,亮晶晶的,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两个人对坐着喝粥,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临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吵架?”

沈临洲想了想。“会吧。”

“吵得最凶的那次,会是什么事?”

沈临洲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他。江屿也放下粥碗,认真地回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就不知道在笑什么了,但停不下来。

“大概是——”沈临洲想了想,“为了冰箱里剩的最后一块红烧肉。”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你太了解我了。”

“你上次为了最后一块排骨,瞪了我三秒钟。”

“我那是舍不得吃,留给你。”

“你瞪人的时候可不像是舍不得。”

江屿瞪了他一眼,这次瞪了五秒钟。沈临洲笑了,伸手越过桌面,揉了揉他的头发。江屿的头发很软,揉起来手感很好,沈临洲揉了好几下才收手。

“吵就吵吧,”沈临洲说,“吵完了我给你做新的。”

“每次都做新的?”

“每次都做新的。”

江屿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不太烫了,温度刚好,皮蛋软糯,瘦肉鲜嫩,米粒已经煮开了花,每一口都是沈临洲的味道。

“沈临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屿洲’开不下去了,你还会做菜吗?”

沈临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叶子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会,”他说,“做给你吃。”

“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沈临洲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粥里那几颗枸杞。

喝完粥,沈临洲去洗碗,江屿继续擦桌子。店里的桌子不多,三张,擦完也就几分钟的事,但他擦得很慢,每一张都擦两遍,第一遍用湿抹布,第二遍用干抹布,擦完之后还要用手摸一下,确认没有水渍。沈临洲洗完碗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擦桌子,看了很久。

“江屿。”

“嗯。”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江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请假了。”

“为什么?”

江屿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今天是三月二号。”

沈临洲愣了一下。“三月二号怎么了?”

“三月一号是一周年,三月二号也是一周年。”江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沈临洲注意到他攥着抹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一周年不是一天吗?”

“谁说的?”江屿理直气壮,“一周年是一整天,从三月一号零点到三月二号零点。三月二号零点以后就不算一周年了,但三月二号白天还可以算一周年余韵。”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他走过去,从江屿手里拿过抹布,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他的手。两枚银色的素圈挨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沈临洲说,“一周年余韵。那今天想做什么?”

江屿想了想。“想去超市。”

“买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一起去超市。”

沈临洲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外套,递给江屿。两个人出了门,风铃在身后响了几声,像是在跟他们说再见。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很舒服,像是有人在用一把软毛刷子轻轻刷着你的脸。

超市不远,走路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还早,超市里人不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像两条在深海里游弋的鱼。江屿走在前面,沈临洲推着车跟在后面,江屿看到什么就往车里放什么——一包薯片,一盒饼干,一瓶酸奶,一袋面包。沈临洲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说不知道买什么吗?”

“看到了就知道了。”

沈临洲笑着摇了摇头,没有阻止他。购物车越堆越满,薯片、饼干、酸奶、面包、巧克力、果冻、棉花糖,全是零食。沈临洲看着那一车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见过江屿吃零食。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江屿的三餐都是他做的,他从来没见过江屿在饭点之外吃东西。

“你买这么多零食,什么时候吃?”沈临洲问。

江屿的手停在一包草莓味夹心饼干上,没有回头。“小时候没吃过,现在想补回来。”

沈临洲看着他停在饼干包装上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素圈,在超市的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看了几秒,然后走上前一步,从货架上又拿了一包草莓味夹心饼干,放进购物车里。

“那就多买点,”沈临洲说,“补回来。”

江屿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沈临洲没有追问,只是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江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超市的货架间,购物车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超市里播放的轻音乐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二重奏。

走到调味品区的时候,沈临洲停下来,在货架上找什么东西。江屿站在旁边,无聊地看着周围的瓶瓶罐罐,目光忽然被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调味瓶,陶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两只猫。一只橘色的,一只灰色的,靠在一起,眯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两只猫的尾巴绕在一起,画成一个心形。

江屿拿起那个调味瓶,在手里转了转。做工不算精致,釉面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那两只猫画得很好,笨拙但温暖,像是小孩子画的。

“好看吗?”沈临洲凑过来看了一眼。

“好看。”江屿说,然后把调味瓶放进了购物车。

沈临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家里已经有调味瓶了”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江屿买的不是调味瓶,是那两只猫。一只橘色的,一只灰色的,靠在一起,尾巴绕成一个心形。像他们。虽然他不知道谁是橘色的谁是灰色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靠在一起。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上次那个年轻女孩。她看到他们又一起来买东西,笑了。“你们又来啦?”江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但耳朵尖红了。沈临洲在旁边忍着笑,扫码付款,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了超市。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江屿走在前面,沈临洲拎着购物袋跟在后面。走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从沈临洲手里拿过一个袋子,自己拎着。

“你干嘛?”沈临洲问。

“分担,”江屿说,“两个人过日子,不能什么都让你拎。”

沈临洲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客套,没有不好意思,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沈临洲看了两秒,笑了,把另一个袋子也递给他。

“那你都拎着。”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去了。他左手一袋右手一袋,整个人被购物袋包围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上次在菜市场一模一样。沈临洲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笑着笑着,就伸出手,从他手里拿回了一个袋子。

“还是我拎吧,”沈临洲说,“你负责好看就行。”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把袋子抢回去。两个人一人拎着一个袋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投在柏油路面上,像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墨点。

回到出租屋,他们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零食塞进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好;那个画着两只猫的调味瓶放在灶台边上,和原来的调味瓶并排站着。原来的调味瓶是沈临洲刚搬来的时候在楼下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两个调味瓶站在一起,一个有图案一个没有,一个旧一个新,一个普通一个特别,但并排站在那里,看起来刚刚好。

江屿看着那两个调味瓶,看了几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洗草莓了。

下午,他们哪儿都没去。沈临洲在厨房里研究新菜,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字照得发亮。江屿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就放下书,看着窗外发呆。法国梧桐的枝丫上那些嫩绿色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有些已经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更嫩的、几乎透明的绿色。

“沈临洲。”

“嗯。”

“你说,树知道自己在长大吗?”

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顺着江屿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树。

“不知道,”他说,“但它还是在长大。”

江屿点了点头,继续看那棵树。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动,那些嫩绿色的芽苞也跟着晃动,像无数个小小的、在风中摇摆的生命。

“沈临洲。”

“嗯。”

“我们也像那棵树。”

沈临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梧桐树。“哪里像?”

“不知道,”江屿说,“就是像。从很小很小开始,一点一点长大,长到很大很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长大,但回头一看,已经长了很多。”

沈临洲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安静而专注。沈临洲看了很久,久到江屿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那棵树。沈临洲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那棵树。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一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在春天的阳光里,安静地、缓慢地、不知不觉地生长着。

傍晚的时候,江屿把那束桔梗的干花收了起来。白色的花瓣已经彻底干了,卷曲着,薄得像纸,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浅的米黄,但形状还在,一朵一朵的,像小小的、沉睡的蝴蝶。他把它们装进一个玻璃罐里,盖上盖子,放在床头柜上。

“为什么放床头?”沈临洲问。

“这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沈临洲看着那个玻璃罐,又看了看江屿,忽然伸出手,把那个罐子拿过来,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朵干花,放进自己口袋里。

“你干嘛?”江屿问。

“我也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江屿愣了一下。“你放口袋里怎么看得到?”

沈临洲拍了拍口袋,笑了。“在心里看。”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口袋里的干花拿了出来,放回罐子里。

“放口袋里会碎,”江屿说,“要看就一起看。”

他把罐子放回床头柜上,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这样不管是睡左边还是睡右边,只要一转头就能看到。沈临洲看着那个罐子,看着里面那些安静的、枯黄的、但依然保持花朵形状的花瓣,忽然觉得它们比新鲜的时候更好看。新鲜的花会凋谢,但干花不会。它会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就像某些东西——某些被时间晾干了水分、只剩下最纯粹的部分的东西——永远不会变。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他说树不知道自己会长大。我们也是。不知不觉就长了很多。不知不觉就爱了很久。”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那枚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安静,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罐里,落在那些安静的、枯黄的、但依然保持花朵形状的干花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群沉睡的蝴蝶,随时都可能醒来,飞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沈临洲看着那些干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江屿说过,他小时候没吃过零食,现在想补回来。他想起江屿说,那把伞他用了一年零三个月,每天上学都带着,下雨天撑,不下雨也放在书包里。他想起江屿说,他用了八年,走到他面前。

那些都是已经干枯了的、被时间晾干了水分的东西。但它们的形状还在,颜色还在,香气还在——不是原来的香气,是另一种,更淡、更持久、更不容易消散的香气。

就像床头柜上那罐桔梗。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被时间晾干了的、只剩下最纯粹的部分的东西。

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沈临洲闭上眼睛,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江屿。”

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晚安。”

窗外的月光很好,风也很好。明天还会是个晴天,他们还会像今天一样,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开店,一起做饭,一起走路回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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