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夏天的尾巴

九月的时候,新店开业已经两个多月了。一切都上了轨道,沈临洲甚至能偶尔在下午不那么忙的时候,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喝一杯茶。江屿把那张凳子叫做“老板专座”,沈临洲说他不是老板,江屿说“你是厨师长,厨师长也是老板”,沈临洲就没再反驳了。

某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沈临洲意想不到的人。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他正坐在“老板专座”上喝茶,抬头看了一眼,茶杯差点没拿稳。

来的人是林远——江屿那个做室内设计的大学同学。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戴着一副墨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的样子像是刚从海滩度假回来,顺便办个公。

“哟,”林远摘下墨镜,在店堂里扫了一圈,“装修得不错嘛。”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又落在天花板的灯上,又落在地面的瓷砖上,最后落在沈临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那个‘我家那位’?”

沈临洲放下茶杯站起来,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林远倒是不见外,走过来伸出手,自我介绍:“林远,江屿的大学同学,这店的装修是我设计的——当然,是江屿逼我设计的。”沈临洲握住他的手,说了句“谢谢”,林远摆了摆手,说“谢什么,他加钱了”。

江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顺便看看你们店怎么样了。”

“你不是说你在老家吗?”

“回来了,上周回来的。”林远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哟,菜单还是手写的?你不是说要做印刷的吗?”

“还没来得及。”沈临洲说。

“要不要我帮你设计?免费的,就当贺礼。上次装修收了钱,这次不收。”林远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刷刷刷画了几个草图,推到桌子中间。线条潦草但很有灵气,几个方案都不错——有的简洁大方,有的活泼俏皮,有的复古温馨。沈临洲看了几眼,把草图推给江屿。“你喜欢哪个?”江屿看了看,指着中间那个。“这个。”沈临洲看了一眼,笑了。“我也喜欢这个。”

林远看着他们两个,翻了个白眼。“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秀恩爱?”

那天下午林远在店里待了很久。他没点菜,沈临洲给他做了一份红烧肉盖饭,他吃了一口就愣住了,嚼了几下咽下去,抬头看着沈临洲,表情很复杂。“江屿说你做饭好吃,我以为他夸张。”他又吃了一口,这次嚼得更慢了,像是在认真分析每一味调料的配比。“结果他没有夸张。你这手艺,开餐馆可惜了,你应该去开米其林。”

沈临洲笑了。“米其林不做番茄炒蛋。”

“那就开一个做番茄炒蛋的米其林。”林远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江屿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深色木头的招牌,上面写着“屿洲”两个字。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江屿说:“挺好的。”江屿问什么挺好的,林远想了想,说:“你们。”然后戴上墨镜,走了,花衬衫的背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九月过半的时候,沈临洲的母亲打来电话,说周末要来,还说要带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沈临洲问。

“你表姨,就是小时候抱过你的那个。”

沈临洲想了很久,才从记忆深处挖出一点模糊的印象——一个爱笑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大,每次来都会带一大堆零食。他小时候挺喜欢她的,但已经很多年没见了。“她怎么突然要来?”

“她想看看你的店,”沈母说,“她在网上看到有人发‘屿洲’的推荐,说是一家很温馨的小店,菜很好吃。她把链接转给我,问我这是不是你开的。我说是,她就说要来看看。”

沈临洲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我跟家里的事?”

“知道,”沈母说,“但她觉得你做得对。”

沈临洲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薄荷在脚边轻轻晃了晃,风是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爽。他说:“好,周末来。”

周末来得很快。表姨比沈母描述的要老一些,头发花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声音果然很大,一进门就喊:“临洲!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表姨!”沈临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看着这个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面孔,笑了笑。“记得,您小时候给我带过零食。”

表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对对,我就知道你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带的奶糖,每次见到我就翻我的包,翻不出来还不高兴。”

沈临洲的耳尖红了一下。江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沈临洲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表姨的目光从沈临洲身上移到了江屿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转头对沈母说:“这是临洲的那个?”沈母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微妙——不是尴尬,是一种“你小声点”的心虚。但表姨不在乎,她走到江屿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

“小伙子,长得真俊。临洲有眼光。”江屿被拍得肩膀一歪,稳住身形,说了句“谢谢阿姨”。表姨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客气不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沈临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表姨拍江屿肩膀的那只手,看着她笑得眯起来的眼睛,听着她说“一家人”这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沾着面粉,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沈家的认可,不是父亲的道歉,不是任何宏大的、仪式性的东西。就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一个说话很大声的表姨,拍着江屿的肩膀,说一句“一家人”。就够了。

那天的午饭很热闹。表姨话多,从沈临洲小时候偷吃奶糖说到她儿子高考落榜复读又考上,从她家楼下新开的超市说到她老公退休后迷上了钓鱼。沈母在旁边附和,偶尔插一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整个店堂变成了茶话会。沈父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他没有走,一直坐在那里,喝了好几杯茶,吃完了沈临洲做的每一道菜。江屿坐在靠边的位置,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热闹的场景,嘴角始终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沈临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放在桌子正中间。表姨看到鱼,眼睛亮了。“哟,鲈鱼!临洲你还会做鱼?”沈临洲说“会一点”,表姨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表情立刻变了。“这叫会一点?这比外面饭店做的都好吃!”

沈母在旁边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临洲,看了很久。

吃完饭,表姨要走了。她在门口拉着沈临洲的手,说了好多话,大意是“好好过日子,别管别人怎么说”。沈临洲点着头,一句一句地应着。表姨又转头看着江屿,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了句“你也是,好好过”。江屿点了点头,说“谢谢阿姨”。

表姨走了,她的背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渐渐远去,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店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母和沈父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沈母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沈临洲。

“临洲,你表姨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嘴快。”

沈临洲笑了笑。“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

沈母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但她说的有一句是对的。”

“哪句?”

“好好过日子。”

沈临洲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母亲的脸上,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母没有等他回答,站起来,拿起包,拉了拉沈父的袖子。“走吧,让她们休息。”沈父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临洲一眼。“那个青椒肉丝,上次带回去的,你妈说好吃。”沈临洲说“那我下次多做点”,沈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母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屿。“小江,好好吃饭,你太瘦了。”江屿点了点头,说“阿姨路上慢点”。沈母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碎花连衣裙的背影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那天晚上打烊后,沈临洲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凉了,吹得薄荷叶子沙沙响。江屿洗完澡出来,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

沈临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和灰蓝色的天空,看着天上那几颗不太亮但很坚定的星星。

“在想今天表姨说的话。”

“哪句?”

“她说‘一家人’的时候。”沈临洲伸出手,握住了江屿放在栏杆上的手。两枚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挨在一起,像两个靠在一起的句号。“我以前觉得,一家人是要有血缘关系的,是要住在一起、用同一个姓氏的。但现在我觉得,一家人不需要那些。你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睡觉,这就是一家人。”

江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沈临洲。”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临洲想了想。“大概是遇到你以后。”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抽回手,就那样让他握着。夜风吹过来,带着薄荷的清香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远处有人放烟花,不知道在庆祝什么,一朵一朵的,在深蓝色的天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天空染成花花绿绿的颜色。

“沈临洲。”

“嗯。”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临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夜空中那些正在绽放又正在消散的烟花。一朵烟花升上去,炸开,变成无数颗小小的光点,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在夜空中。另一朵又升上去,又炸开,又暗下去。

“我大概还在那间出租屋里,”他说,“一个人,裹着两床被子,想着你。”

江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不会的。”江屿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一个人过一辈子的。你会遇到别人,会结婚,会有小孩,会过正常的生活。”

沈临洲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一丝玩笑的余地。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以前有一个人在我面前站了三年,我每天都看到他,但我眼里只有你。”沈临洲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吹散,“从高中车棚那次开始,我眼里就只有你。别人进不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满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又像那些正在夜空中绽放又消散的烟花。他伸出手,把沈临洲的领口拉下来,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满了?”

“满了。”

“装的是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笑了。“装的是一个人。一个用了八年走到我面前的人,一个每天逼我嚼二十下再咽的人,一个在收银台抽屉里存了一堆纸条和糖纸的人,一个吃青椒肉丝的时候会想起我的人。”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装得下那么多人吗?”

“不是很多人,”沈临洲说,“是一个人,但一个人就够了。他一个人,就装满了。”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表姨说一家人。妈说好好过日子。爸说青椒肉丝好吃。他说一个人就够了。我说是。”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那枚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很安静,像是一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说出了心里的话。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两枚挨在一起的银色素圈上。月光很柔,很安静,像是在对他们说:这就是一家人了。不需要血缘,不需要同一个姓氏,不需要住在一个屋檐下——虽然他们确实住在一个屋檐下。就是两个人,两只手,两枚戒指,两颗心。装得满满的,容不下别人。这就是一家人。

沈临洲闭上眼睛,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

“江屿。”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晚安。”

窗外的月光很好,风也很好。明天还会是个晴天,他们还会像今天一样,一起去菜市场,一起开店,一起做饭,一起走路回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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