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租屋里的三个月

沈临洲住的地方,江屿去过一次。

那是他们相认后的第三天。新城市下着小雨,沈临洲站在江屿公寓楼下等他,大衣上全是细密的水珠,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带你去个地方。”沈临洲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吩咐助理做事。

江屿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看着他:“沈总这是在安排我的行程?”

沈临洲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在公司里沈临洲也会笑,但那种笑是克制的、得体的,嘴角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现在这个笑有点傻,像是不好意思。

“我已经不是沈总了,”他说,“你就当是一个无业游民在邀请你。”

江屿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沈临洲说的“地方”在城市另一头,坐了三站地铁,又走了十分钟。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间距很近,电线在头顶织成乱七八糟的网。空气里有股葱花炝锅的味道,不知道哪家在做饭。

沈临洲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

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一半,沈临洲走在前面,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不真实。江屿跟在他身后,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混在一起。

四楼,左手边。沈临洲拧开钥匙,推开门,侧身让江屿先进去。

屋子不大,三十来平,一间卧室加一个开放式厨房。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房东留下的老款式。窗帘是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透进来的光柔和得像蒙了一层纱。

但让江屿移不开眼的,是厨房台面上那个碗。

碗里装着小番茄,红彤彤的,在灰白色的台面上显得格外鲜艳。旁边还有半颗没吃完的西瓜,用保鲜膜包着,勺子插在里面。

“你一个人住这儿?”江屿问。

“嗯。”沈临洲关上门,站在玄关处,忽然有点局促,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江屿没给他评价。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手指划过桌沿——没有灰。他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鸡蛋、牛奶、一盒菠菜、半块姜,还有一瓶快要见底的老干妈。

“你会做饭了?”江屿有点意外。

沈临洲的表情变了,变得有点微妙,介于骄傲和不好意思之间:“会一点点。”

江屿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沈临洲的午饭要么是助理订的商务套餐,要么是高档日料店的外卖。他连微波炉都用不利索,有次想热咖啡,把马克杯放进去转了五分钟,拿出来的时候烫得差点把杯子摔了。

“谁教你的?”

“网上看的。”沈临洲走到厨房,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被翻得卷边的菜谱,“刚开始天天吃泡面,吃到胃疼,后来觉得不能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想着,万一哪天找到你了,总不能让你吃泡面。”

厨房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江屿站在冰箱前,看着那盒保质期还有两天的牛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坐一下,”沈临洲说,“我给你煮碗面。”

他系上围裙的时候江屿差点笑出来——那围裙是粉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显然是房东留下的。沈临洲一米八几的个子,穿着件深色毛衣,外面套这么个围裙,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他切菜的姿势倒是出乎意料地像那么回事。西红柿切得不太均匀,但至少没切到手。鸡蛋磕进碗里的时候有一小块蛋壳掉了进去,他用手捞出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江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日常。

他和沈临洲之间从来没有过这个东西。以前在公司,他们永远是上下级的关系,隔着办公桌、隔着职位、隔着身份。偶尔加班到深夜,沈临洲会让江屿点外卖,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吃,中间永远隔着两把空椅子。那是他们最近的距离了,可还是远。

现在沈临洲围着卡通围裙给他煮面,水开了,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这是日常。

“好了。”沈临洲把面盛出来,端到桌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汤底红亮亮的,鸡蛋碎成大小不一的块,卖相不算好,但热气腾腾的。

沈临洲递给他一双筷子,自己坐在对面,看着他不说话。

江屿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有点咸。

“怎么样?”沈临洲问,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紧张。

江屿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

“咸了。”

沈临洲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

“但是,”江屿说,“好吃。”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在公寓楼下那个笑不一样,不是不好意思,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高兴。他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嘴角的弧度也刚刚好,不像以前那样精确计算过,而是自然的、松弛的,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江屿低头吃面,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吃了半碗,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在这住了三个月?”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江屿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沈临洲,你跟我说实话,你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了多少钱?”

沈临洲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多,”他说,“卡被停了,现金取了一部分。”

“多少?”

沉默了几秒,沈临洲说:“三万。”

三万块,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三个月,房租、吃饭、交通,全算上。江屿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然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老旧的家具,坏了一半的声控灯,没有空调,冬天靠一个电暖器取暖。

他又看了一眼沈临洲。他的大衣是去年的旧款,毛衣袖口起了球,鞋面上有雨水干涸后留下的水渍。

这个以前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住了三个月。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江屿问,声音有点哑。

“我说过了,”沈临洲说,“我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不是在逃避。”沈临洲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面碗上,热气已经散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如果我刚离开沈家就来找你,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还是只是想找一个出口。”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

“这三个月很苦,”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电暖器坏了的那天晚上,我裹了两床被子还是冷。洗衣机坏了的那周,我用手洗了所有的衣服,手冻得通红。有次半夜发烧,翻遍了抽屉没找到药,最后喝了热水硬扛过去。”

江屿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但你知道吗,”沈临洲的声音轻下去,“这些我都能忍。最难忍的不是这些。”

“是什么?”

“是做好了番茄炒蛋,转过头想说‘你快尝尝’,发现屋子里只有我自己。”

江屿的眼泪在这一刻落下来。

不是无声无息的那种,是有声音的——吸鼻子的声音,眼泪砸在桌面上的声音。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擦不干净,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沈临洲慌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江屿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碰他。

“你别哭,”他说,“我不是要让你难受,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

江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临洲。

“你蹲着干什么?”他声音闷闷的。

“我想看看你。”沈临洲说,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你哭起来挺好看的。”

江屿被他气笑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沈临洲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但他没起来,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江屿,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灰蓝色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线。光线的尽头正好落在沈临洲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江屿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的人,忽然觉得这三十平的出租屋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

大到能装下他们错过的八年。

大到能装下往后的所有日子。

那天晚上江屿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沈临洲的床是一米五的,两个人躺上去有点挤。沈临洲说“我睡地上”,江屿说“地上凉”,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了三秒,最后谁都没睡地上。

他们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江屿。”沈临洲叫他。

“嗯。”

“你高中坐第几排?”

江屿偏头看了他一眼。沈临洲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最后一排,”他说,“靠窗。”

“靠窗。”沈临洲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怅然,“我每次从后门进教室,都会经过最后一排。”

“你没看过我。”

“我没敢看。”沈临洲说。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什么都有,”沈临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但我每次经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都会心跳加速。我不敢看,怕一看就藏不住了。”

沉默了很久。

“沈临洲,”江屿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你看了,也许我们就不用等八年。”

沈临洲转过头来,他们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相遇,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光点。

“想过,”沈临洲说,“每天都在想。”

他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握住了江屿的手。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力道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江屿没有抽回来。

他翻过手,反扣住沈临洲的手,十指交握,用力到指节泛白。

“沈临洲。”

“嗯。”

“明天教我煮面。”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被子底下,他把江屿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灰蓝色的窗帘,在天花板的裂缝上投下温柔的光斑。那道光缓缓移动,像一条安静的河流,载着他们错过的八年,慢慢流向明天。

(江:我都感动死了你确说我哭起来好看…?

沈:心想:怎么会有人哭起来也这么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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