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伞与饭盒

江屿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件事——教沈临洲做饭,比给沈临洲当助理累多了。

“火太大了。”

“盐放多了。”

“鸡蛋要先打散,你怎么整颗丢进去了?”

沈临洲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粉蓝色卡通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表情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锅里的鸡蛋已经糊了,油烟机嗡嗡响,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焦香味。

“我以前看视频的时候,明明很简单。”沈临洲皱着眉,试图用锅铲把糊掉的鸡蛋从锅底铲起来,但失败了。

江屿靠在冰箱上,手里端着一杯沈临洲泡的咖啡——苦得离谱,但他没说什么,默默喝了。

“你把火关了。”他说。

沈临洲关了火,转过身看他,表情有点委屈。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围着卡通围裙,满手是油,脸上还沾了一点面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江屿看着他想笑,但忍住了。

“你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江屿说,“连泡面都不会煮。”

“我会煮。”沈临洲反驳,“我只是没机会煮。”

“你上次煮泡面把锅烧穿了。”

“……那是锅的问题。”

江屿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走过去,从沈临洲手里拿过锅铲,把糊掉的鸡蛋倒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开火,倒油,打蛋。动作行云流水,三十秒就炒出一份金黄蓬松的鸡蛋。

沈临洲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问。

江屿把鸡蛋盛出来,头也没抬:“一个人住久了,自然就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临洲听出了别的意思。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住了八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从学生宿舍到出租屋,从泡面到三菜一汤——这些不是“自然就会了”,是一个人熬出来的。

沈临洲没说话,只是把碗递过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吃完饭,沈临洲主动去洗碗。江屿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看着他在水槽前弯腰洗碗的背影,毛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这座城市一到冬天就爱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下个不停。

江屿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临洲。”

“嗯?”

“你那把伞,为什么一直没拿回去?”

水声停了。沈临洲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

“哪把伞?”

“你落在我车里的那把。三年前,你出差回来,我开车去接你,下雨了,你从我后备箱拿了把伞。之后那把伞就一直在我车里,你没要回去,我也没还。”

沈临洲想了很久,然后说:“我不记得了。”

江屿愣了一下。

“但我记得一件事,”沈临洲擦干手,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正对着江屿,“你办公室抽屉里有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把生锈的旧伞骨。我见过一次,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我无意中打开看了。”

江屿的身体僵住了。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沈临洲说,“但后来我自己住在这间屋子里,有一天晚上睡不着,忽然想起来了。那把伞骨,锈得很厉害,像是被水泡过很多次。不像是故意保存的,更像是……用了很久,用到坏掉,又舍不得扔。”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江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沈临洲以前在公司里就注意过他的手,但从来没说过。

“那把伞是你高中给我的那把。”江屿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用到了大二,伞骨锈断了,没办法再用了。但我没扔,把伞骨留着了。”

沈临洲没有说话。

江屿抬起头,发现沈临洲在看他,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一根浮木。

“你留了五年。”沈临洲说。

“六年。”江屿纠正他,“高中三年,大学三年,一共六年。”

沉默。

“后来呢?”沈临洲问。

“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江屿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淡,像雾气一样,转瞬即逝,“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觉得,也许有些东西不该留了。”

沈临洲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他在里面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个东西,转过身来。

是一把伞。

深蓝色的,折叠伞,很普通的那种。伞面上有一些细小的划痕,看得出被用过很多次。

江屿认出了这把伞。

“你出差回来那天,”沈临洲说,“从你后备箱拿的。后来一直放在我办公室,我忘了还你,你也从来没提过。”

他走过来,把伞放在江屿膝盖上。

“你不是说那把旧伞丢了么,”沈临洲的声音有点哑,“这把赔你。”

江屿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伞,深蓝色的伞面被折叠得整整齐齐,魔术贴的粘性已经不太好了,边缘有些起毛。他伸手摸了摸,布料是凉的,像冬天的雨水。

“沈临洲,”他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还东西,但从来没还清过。”

沈临洲在他面前蹲下来,像上次那样仰头看着他。

“那就别还了。”他说。

第二天早上,江屿醒来的时候,沈临洲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传来动静,油烟机在响,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沈临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往饭盒里装东西。桌上摆着两个饭盒,粉色的,盖子上印着小草莓。

“你在干什么?”江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临洲转过身,手里端着那个粉色饭盒,表情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

“做午饭,”他说,“带去公司吃。”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今天要上班。昨天沈临洲煮面的时候说“万一哪天找到你了”,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情话,没想到沈临洲是认真的。

“你做的什么?”他问。

“番茄炒蛋和米饭。”沈临洲把饭盒递过来,江屿打开看了一眼,番茄炒蛋的颜色不太均匀,有些地方炒焦了,米饭也稍微有点软,但整体来说,对于一个两个月前还不会用微波炉的人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江屿合上饭盒,看着沈临洲。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

“做了多久?”

沈临洲犹豫了一下:“两个多小时。”

江屿看了一眼钟,八点二十。他九点上班,从这里坐地铁过去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沈临洲六点就起来,花了两个多小时做了两份番茄炒蛋盖饭,就为了让他中午能吃到。

“你以前从来不下厨。”江屿说。

“以前也不需要。”沈临洲说,语气很平静,但耳尖红了。

江屿没再说什么。他洗漱换衣服,把那个粉色饭盒装进包里,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沈临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晚上想吃什么?”沈临洲问。

江屿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这是在点菜?”

“我在学习。”沈临洲一本正经地说。

江屿站起来,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他回头看了沈临洲一眼,那个人穿着起了球的毛衣,围着卡通围裙,站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背景是没来得及收拾的灶台和洗了一半的锅。

怎么看都不像以前那个沈总。

但江屿觉得,这样的沈临洲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可乐鸡翅。”他说。

“什么?”

“晚上我想吃可乐鸡翅。”江屿说完,转身走了,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身后传来沈临洲的声音:“可乐鸡翅要放多少可乐?一整罐吗?江屿?江屿!”

江屿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到楼下,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可乐鸡翅的做法”,截了图,发给了沈临洲。

三秒后,沈临洲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又过了五秒,又来了一条:“饭盒记得带回来,明天还要用。”

江屿看着那条消息,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忽然觉得今天的地铁应该不会太挤。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包里露出来的粉色饭盒一角,眼睛亮了:“江哥,你带饭啦?谁做的?”

江屿面无表情地把饭盒塞回包里:“外卖。”

“骗人,外卖哪有这种饭盒。”

江屿没理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临洲发来的消息。

“可乐买好了。鸡翅也买好了。但我不知道要买多少,买了三斤,够吗?”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超市购物袋里满满当当全是鸡翅。

江屿看着那张照片,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笑了出来。

中午,他打开那个粉色饭盒,番茄炒蛋已经凉了,米饭有点硬,味道也确实一般——盐放少了,番茄的酸味有点重。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连饭盒底部的汤汁都没剩下。

吃完饭,他洗了饭盒,拍了张照片发给沈临洲。

“光盘。”

沈临洲秒回:“好吃吗?”

“一般。”

“那你为什么吃完了?”

江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三次,最后发了一句:

“因为是第一次。”

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心跳有点快,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

沈临洲的第一条消息:“那我以后每天都做。”

第二条:“直到你说好吃为止。”

江屿把手机扣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隔壁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中午。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他的午饭不是外卖,是一个围着卡通围裙的男人花了两小时做的。

味道一般。

但他想吃一辈子。

(沈:感觉围裙穿起来还很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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