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旧电话号码

沈临洲失业了。

这件事在第三周的时候变得无法忽视。他每天早上送江屿出门,白天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晚上做好饭等江屿回来。日子过得像退休老干部,但沈临洲才二十七岁。

江屿注意到他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而是凌晨两三点还开着床头灯,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更加明显。

“你在看什么?”江屿有天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问。

沈临洲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没什么,吵醒你了?”

“你天天半夜不睡觉,到底在想什么?”

沈临洲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下橘黄色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在想,我能做什么。”他说。

江屿清醒了。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和沈临洲并排坐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在夜色中看起来更深了,像一道安静的伤疤。

“你以前学的是金融。”江屿说。

“嗯。”

“你做过三年投资,五年企业管理。”

“那是靠沈家的资源。”沈临洲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屿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不甘,是自我怀疑,“我离开沈家的时候,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以为你这些年做成的事,是你自己的能力?没有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江屿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他在说气话,”沈临洲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现在我在想,他也许是对的。我投出去的简历,没有一封有回音。不是因为市场不好,是因为我的履历上写着的那些项目,离开了沈家的平台,根本站不住脚。”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夜色一样浓稠。

江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号码,把手机递给沈临洲。

“这是什么?”沈临洲看着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

“你高中时代的电话号码。”江屿说。

沈临洲愣住了。

“你……你还留着?”

“不是留着,”江屿说,“是记得。我记了十年,从来没打过。”

他看着沈临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高中毕业之后,我查到了你的号码。我存在手机里,换手机的时候又存进去,换了三次手机,这个号码一直都在。”江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但我从来没拨出去过。因为我一直在想,我打过去说什么?‘你好,我是那个你递过伞的人’?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临洲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这个号码注销了,”江屿说,“但我一直没删。就像那把伞骨一样,明知道没用了,就是舍不得扔。”

他偏头看着沈临洲,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点自嘲。

“你说得对,你爸的话是错的。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你是一个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淋雨的高中生,是一个会记住一把旧伞骨的笨蛋,是一个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学做番茄炒蛋、就为了让某个人吃上一顿热饭的人。”

沈临洲的眼眶红了。

“那些项目、那些投资、那些生意,没了沈家确实做不成,”江屿说,“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半夜发烧自己倒水喝。这些东西,沈家给不了你,是你自己学会的。”

沈临洲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江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手背上。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江屿说,“我说这次换你追我。”

沈临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

“我现在改一下,”江屿说,“不用追了。你站在原地就好,我们一起往前走。”

沈临洲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手把江屿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江屿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得不正常。

江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薰衣草味。沈临洲以前用的是定制香水,现在用的是十块钱一袋的洗衣液。

但江屿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因为这是沈临洲自己的味道。不是沈家的,不是公司的,是他在这个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过了很久,沈临洲松开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输入那个号码。

“你在干什么?”江屿问。

“存起来。”沈临洲低着头,认真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虽然这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但我也要留着。”

江屿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沈临洲抬起头,一脸警惕。

“没什么,”江屿说,“就是觉得你很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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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笨了?”

“存一个打不通的号码,还不笨?”

沈临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存号码,声音闷闷的:“你不也存了十年。”

江屿笑出了声,在安静的深夜出租屋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响。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终于把攒了很久的东西一次倒了出来。

沈临洲被他笑得耳尖发红,伸手关了床头灯。“睡觉。”

屋子里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江屿的笑声慢慢停下来,在被子底下,他感觉到沈临洲的手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十指交握,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握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害怕他会消失,又像是终于确定他不会。

第二天早上,江屿出门的时候,沈临洲还穿着睡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写画画的,像是一份计划。

“你在干什么?”江屿系好鞋带,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考 CFA、找实习、学 Python、每天做饭、晚上等江屿回来。

最后一条被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个五角星。

江屿看了两秒,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你今天不去送我?”沈临洲问。

“你自己没长腿?”

江屿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

然后他走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身后传来沈临洲的声音:“糖醋排骨的糖和醋比例是多少?江屿?江屿!”

江屿走在楼道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他下到二楼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弯起了嘴角。

他掏出手机,搜了“糖醋排骨的做法”,截图,发送。

沈临洲秒回:“收到。路上小心。晚上等你。”

江屿看着那条消息,站在灰蒙蒙的楼道里,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又看见了他包里的粉色饭盒。

“江哥!今天也带饭啦!”

“嗯。”

“又是那家‘外卖’?”

江屿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嗯,那家‘外卖’最近在学糖醋排骨。”

小姑娘愣了一下,没听懂。江屿已经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的嘴角终于藏不住了,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电梯镜面墙壁上映出他的脸,二十六岁,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光,像是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结的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这种光了。

上一次,大概是八年前,在暴雨的车棚里,一个少年递给他一把伞,说了一句“别淋雨,会感冒”。

然后转身跑进雨里。

那时候的他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面,不知道这把伞能用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会记住这一天,记住很久很久。

现在,八年过去了。

那个少年在三十平的出租屋里,穿着起球的毛衣,围着印着卡通猫的围裙,正在研究糖醋排骨的比例。

而他的包里,装着一个粉色的饭盒。

里面有番茄炒蛋和米饭。

味道一般。

但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①考 CFA

②找实习

③学 Python

④每天做饭

⑤晚上等江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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