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跨年夜
十二月三十一日，江屿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公司提前两小时放了假，但他没走，坐在工位上把年终报告写完了。不是因为他热爱工作，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要干什么。
沈临洲今天一整天都没发消息。
这在过去三周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每天早上江屿出门后会收到一条“到了吗”，中午会收到“记得吃饭”，下午会收到“晚上想吃什么”。雷打不动，像设了闹钟。
但今天，一条都没有。
江屿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确认没有消息，又确认手机没有欠费，再确认没有开勿扰模式。一切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沈临洲。
他在地铁上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出站，想到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想到爬上四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声音。
江屿掏出钥匙，拧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屋子里全是气球。粉的、白的、红的，大大小小，有的飘在天花板上，有的堆在墙角。桌子被挪到了屋子中央，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上面摆着两个盘子、两副刀叉、两个高脚杯，还有一根蜡烛。
沈临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倒什么东西。
他今天换了衣服。不是那件起了球的旧毛衣，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裤子是黑色的，鞋子也是黑色的，头发好像也打理过，比平时精神了很多。
但让江屿移不开眼的，是他围裙的系带。还是那条粉蓝色的卡通围裙，系在他腰上，在白衬衫外面显得格外违和。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沈临洲。”
沈临洲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表情有一瞬间的紧张，但很快被一个笑容盖过去了。
“你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沈临洲指了指桌子，“跨年。”
江屿看了一眼桌上的布置，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气球，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根蜡烛上。蜡烛是白色的，还没点，歪歪斜斜地插在一个玻璃杯里。
“那根蜡烛哪来的？”
“楼下便利店。”
“蜡烛台呢？”
“没有蜡烛台，用杯子凑合的。”
江屿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包，走到桌前，把蜡烛从杯子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白色蜡烛，最普通的那种，上面还有价签——两块五。
“你没告诉我今晚要跨年。”江屿说。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沈临洲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江屿没给他评价。他把蜡烛放回杯子里，走到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一锅红烧肉，颜色还不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酱汁收得刚好。旁边还有一盆凉拌黄瓜，切得不太均匀，但看得出是用心切的。
“你做了一整天？”江屿问。
沈临洲犹豫了一下：“……大半。”
江屿想起他一整天没发消息，忽然就明白了。不是不想发，是没空发。他在厨房里站了一整天，切菜、炒菜、尝味道、倒掉、重来，反反复复，直到做出一个他觉得“可以见人”的红烧肉。
“你还做了什么？”江屿问。
沈临洲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蛋糕。
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上面用草莓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新年快乐。
“蛋糕也是你做的？”江屿的声音有点变了。
“嗯。”沈临洲的耳尖红透了，“奶油打得不够发，蛋糕胚有点塌，草莓酱太稀了，字写得不好看。”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你说过，以前你一个人过年，都是吃泡面。”沈临洲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今年不一样了。”
江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气球，看着那块从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白色桌布，看着沈临洲白衬衫外面系着的卡通围裙。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想起了很多个跨年夜。十八岁那年，他一个人在宿舍，室友都回家了，他吃了一碗泡面，给那个打不通的号码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每一年都一样。泡面的口味换了好几种，但那条消息从来没发出去过。
二十二岁那年他进了沈氏集团，跨年夜在加班。沈临洲也在，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中间堆着半人高的文件。零点的时候，沈临洲忽然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江屿回了一句“沈总新年快乐”。那是他们之间最接近“一起跨年”的一次。
但中间永远隔着那张办公桌。
现在办公桌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铺了白色桌布的旧桌子，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和满屋子打气打到手酸的气球。
“沈临洲。”江屿叫他。
“嗯。”
“你打这些气球打了多久？”
沈临洲的表情变了一下：“……一下午。”
“手疼吗？”
沈临洲把右手藏到身后，笑了笑：“不疼。”
江屿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身后拉出来。他的右手虎口红了一片，食指和中指上有明显的水泡，是被打气筒磨的。
江屿看着那些水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沈临洲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沈临洲整个人僵住了。
“江屿……”
“点蜡烛。”江屿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桌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要跨年吗？”
沈临洲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走过去，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根插在杯子里的蜡烛。火光很小，橘黄色的，在白色蜡烛顶端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刚学会飞行的萤火虫。
江屿关了灯。
屋子里只剩下蜡烛的光。那光很弱，只能照亮桌子中央一小块地方，但因为有那些气球，光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墙壁上、天花板上、两个人的脸上。
他们在桌前坐下来。沈临洲给两个高脚杯倒了饮料——是超市买的葡萄汁，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倒在杯子里，在烛光下看起来像红酒。
“新年快乐。”沈临洲举起杯子。
江屿看着他，看着他白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看着他被烛光照亮的眉眼，看着他手腕上那块旧手表——那是他唯一从沈家带出来的东西。
江屿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杯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烟花声盖过了。不知道谁在放烟花，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天空中被炸开的彩色光点，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忽红忽绿的颜色。
他们吃着红烧肉和凉拌黄瓜，喝着超市买的葡萄汁，守着那根两块五的蜡烛。红烧肉有点咸，黄瓜切得大小不一，蛋糕胚确实塌了一块，草莓酱的字也歪歪扭扭的。
但江屿把蛋糕吃完了。
一整块，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上沾的奶油都用手指抹起来吃了。
沈临洲看着他，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好吃吗？”
江屿舔掉手指上的奶油，想了想：“比番茄炒蛋好吃。”
沈临洲笑了。这次的笑跟在出租屋那次的都不一样，不是不好意思，不是紧张，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
“那以后每年跨年，我都给你做蛋糕。”沈临洲说。
江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声音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蜡烛烧了一半，烛泪顺着杯壁流下来，凝固成白色的痕迹。
“沈临洲。”江屿说。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沈临洲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聊过，但没有聊出结果。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适合做一些决定。
“我投了几家公司，”沈临洲说，“有两家给了面试机会。一家是做投资的，一家是创业公司，做餐饮的。”
“餐饮？”江屿有点意外。
“嗯。”沈临洲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葡萄汁，“这几个月我发现，我对做饭这件事挺有兴趣的。虽然做得不好，但每次你把我做的饭吃完了，我会觉得很开心。”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想开一家小餐馆，”他说，“不用很大，几张桌子就够了。卖一些家常菜，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红烧肉，就这些。不做加盟，不搞连锁，就是一家小店。”
江屿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沈临洲说过一句话。他说：“江屿，你不觉得人生就像做投资吗？要选对标的，要控制风险，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决策。”
那时候的沈临洲，连说话都像在做报告。
现在的沈临洲说，他想开一家小餐馆，卖番茄炒蛋。
“你爸知道会气死。”江屿说。
沈临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早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了，火苗忽明忽暗，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就开。”江屿说。
沈临洲看着他。
“餐馆，”江屿说，“开。缺钱的话，我这些年攒了一些，虽然不多，但够撑一段时间。缺人的话，我周末可以去帮忙。缺……”
“江屿。”沈临洲打断他。
“嗯？”
沈临洲伸出手，越过桌上的烛台和蛋糕盘，握住了江屿的手。他的手很热，虎口的水泡还红着，但握得很紧。
“不用你出钱，也不用你帮忙，”沈临洲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只要每天来吃就好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蜡烛也烧到了尽头，火光剧烈地摇晃了两下，然后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在黑暗中，江屿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每天来吃，要钱吗？”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黑暗中，江屿感觉到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跑掉。
“不收钱，”沈临洲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只收人。”
黑暗中，江屿感觉到沈临洲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能感觉到沈临洲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临洲。”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屿。”
窗外的路灯忽然灭了，大概是坏了。屋子彻底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江屿没有动，沈临洲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黑暗中，坐在满屋子气球中间，坐在那块铺了白色桌布的旧桌子前。
新的一年开始了。
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香槟和派对。
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一锅有点咸的红烧肉，一杯超市买的葡萄汁，和一双磨出水泡的手。
但江屿觉得，这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最好的一个跨年夜。
比任何一个都好。
（沈：气球，蛋糕，红烧肉…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哦~少了屿屿！
公司提前两小时放了假，但他没走，坐在工位上把年终报告写完了。不是因为他热爱工作，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要干什么。
沈临洲今天一整天都没发消息。
这在过去三周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每天早上江屿出门后会收到一条“到了吗”，中午会收到“记得吃饭”，下午会收到“晚上想吃什么”。雷打不动，像设了闹钟。
但今天，一条都没有。
江屿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确认没有消息，又确认手机没有欠费，再确认没有开勿扰模式。一切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沈临洲。
他在地铁上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到出站，想到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想到爬上四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光，还有声音。
江屿掏出钥匙，拧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屋子里全是气球。粉的、白的、红的，大大小小，有的飘在天花板上，有的堆在墙角。桌子被挪到了屋子中央，铺了一块白色的桌布——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上面摆着两个盘子、两副刀叉、两个高脚杯，还有一根蜡烛。
沈临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倒什么东西。
他今天换了衣服。不是那件起了球的旧毛衣，而是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裤子是黑色的，鞋子也是黑色的，头发好像也打理过，比平时精神了很多。
但让江屿移不开眼的，是他围裙的系带。还是那条粉蓝色的卡通围裙，系在他腰上，在白衬衫外面显得格外违和。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沈临洲。”
沈临洲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表情有一瞬间的紧张，但很快被一个笑容盖过去了。
“你回来了？”
“你在干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沈临洲指了指桌子，“跨年。”
江屿看了一眼桌上的布置，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气球，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根蜡烛上。蜡烛是白色的，还没点，歪歪斜斜地插在一个玻璃杯里。
“那根蜡烛哪来的？”
“楼下便利店。”
“蜡烛台呢？”
“没有蜡烛台，用杯子凑合的。”
江屿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包，走到桌前，把蜡烛从杯子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白色蜡烛，最普通的那种，上面还有价签——两块五。
“你没告诉我今晚要跨年。”江屿说。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沈临洲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江屿没给他评价。他把蜡烛放回杯子里，走到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一锅红烧肉，颜色还不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软烂，酱汁收得刚好。旁边还有一盆凉拌黄瓜，切得不太均匀，但看得出是用心切的。
“你做了一整天？”江屿问。
沈临洲犹豫了一下：“……大半。”
江屿想起他一整天没发消息，忽然就明白了。不是不想发，是没空发。他在厨房里站了一整天，切菜、炒菜、尝味道、倒掉、重来，反反复复，直到做出一个他觉得“可以见人”的红烧肉。
“你还做了什么？”江屿问。
沈临洲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蛋糕。
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上面用草莓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新年快乐。
“蛋糕也是你做的？”江屿的声音有点变了。
“嗯。”沈临洲的耳尖红透了，“奶油打得不够发，蛋糕胚有点塌，草莓酱太稀了，字写得不好看。”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你说过，以前你一个人过年，都是吃泡面。”沈临洲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今年不一样了。”
江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气球，看着那块从不知道哪里弄来的白色桌布，看着沈临洲白衬衫外面系着的卡通围裙。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他想起了很多个跨年夜。十八岁那年，他一个人在宿舍，室友都回家了，他吃了一碗泡面，给那个打不通的号码发了一条“新年快乐”。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每一年都一样。泡面的口味换了好几种，但那条消息从来没发出去过。
二十二岁那年他进了沈氏集团，跨年夜在加班。沈临洲也在，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中间堆着半人高的文件。零点的时候，沈临洲忽然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江屿回了一句“沈总新年快乐”。那是他们之间最接近“一起跨年”的一次。
但中间永远隔着那张办公桌。
现在办公桌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铺了白色桌布的旧桌子，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和满屋子打气打到手酸的气球。
“沈临洲。”江屿叫他。
“嗯。”
“你打这些气球打了多久？”
沈临洲的表情变了一下：“……一下午。”
“手疼吗？”
沈临洲把右手藏到身后，笑了笑：“不疼。”
江屿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身后拉出来。他的右手虎口红了一片，食指和中指上有明显的水泡，是被打气筒磨的。
江屿看着那些水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沈临洲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沈临洲整个人僵住了。
“江屿……”
“点蜡烛。”江屿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桌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要跨年吗？”
沈临洲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走过去，用打火机点燃了那根插在杯子里的蜡烛。火光很小，橘黄色的，在白色蜡烛顶端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刚学会飞行的萤火虫。
江屿关了灯。
屋子里只剩下蜡烛的光。那光很弱，只能照亮桌子中央一小块地方，但因为有那些气球，光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墙壁上、天花板上、两个人的脸上。
他们在桌前坐下来。沈临洲给两个高脚杯倒了饮料——是超市买的葡萄汁，不是什么好牌子，但倒在杯子里，在烛光下看起来像红酒。
“新年快乐。”沈临洲举起杯子。
江屿看着他，看着他白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看着他被烛光照亮的眉眼，看着他手腕上那块旧手表——那是他唯一从沈家带出来的东西。
江屿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
杯子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烟花声盖过了。不知道谁在放烟花，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天空中被炸开的彩色光点，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忽红忽绿的颜色。
他们吃着红烧肉和凉拌黄瓜，喝着超市买的葡萄汁，守着那根两块五的蜡烛。红烧肉有点咸，黄瓜切得大小不一，蛋糕胚确实塌了一块，草莓酱的字也歪歪扭扭的。
但江屿把蛋糕吃完了。
一整块，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上沾的奶油都用手指抹起来吃了。
沈临洲看着他，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好吃吗？”
江屿舔掉手指上的奶油，想了想：“比番茄炒蛋好吃。”
沈临洲笑了。这次的笑跟在出租屋那次的都不一样，不是不好意思，不是紧张，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
“那以后每年跨年，我都给你做蛋糕。”沈临洲说。
江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声音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蜡烛烧了一半，烛泪顺着杯壁流下来，凝固成白色的痕迹。
“沈临洲。”江屿说。
“嗯。”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沈临洲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聊过，但没有聊出结果。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适合做一些决定。
“我投了几家公司，”沈临洲说，“有两家给了面试机会。一家是做投资的，一家是创业公司，做餐饮的。”
“餐饮？”江屿有点意外。
“嗯。”沈临洲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葡萄汁，“这几个月我发现，我对做饭这件事挺有兴趣的。虽然做得不好，但每次你把我做的饭吃完了，我会觉得很开心。”
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想开一家小餐馆，”他说，“不用很大，几张桌子就够了。卖一些家常菜，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红烧肉，就这些。不做加盟，不搞连锁，就是一家小店。”
江屿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沈临洲说过一句话。他说：“江屿，你不觉得人生就像做投资吗？要选对标的，要控制风险，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决策。”
那时候的沈临洲，连说话都像在做报告。
现在的沈临洲说，他想开一家小餐馆，卖番茄炒蛋。
“你爸知道会气死。”江屿说。
沈临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早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了，火苗忽明忽暗，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就开。”江屿说。
沈临洲看着他。
“餐馆，”江屿说，“开。缺钱的话，我这些年攒了一些，虽然不多，但够撑一段时间。缺人的话，我周末可以去帮忙。缺……”
“江屿。”沈临洲打断他。
“嗯？”
沈临洲伸出手，越过桌上的烛台和蛋糕盘，握住了江屿的手。他的手很热，虎口的水泡还红着，但握得很紧。
“不用你出钱，也不用你帮忙，”沈临洲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只要每天来吃就好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蜡烛也烧到了尽头，火光剧烈地摇晃了两下，然后熄灭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在黑暗中，江屿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每天来吃，要钱吗？”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黑暗中，江屿感觉到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跑掉。
“不收钱，”沈临洲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只收人。”
黑暗中，江屿感觉到沈临洲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能感觉到沈临洲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临洲。”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江屿。”
窗外的路灯忽然灭了，大概是坏了。屋子彻底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江屿没有动，沈临洲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黑暗中，坐在满屋子气球中间，坐在那块铺了白色桌布的旧桌子前。
新的一年开始了。
没有烟花，没有倒计时，没有香槟和派对。
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一锅有点咸的红烧肉，一杯超市买的葡萄汁，和一双磨出水泡的手。
但江屿觉得，这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最好的一个跨年夜。
比任何一个都好。
（沈：气球，蛋糕，红烧肉…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哦~少了屿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