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冬天又来了

十二月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一些,雪也更大,鹅毛般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铺天盖地,不到半天就把整条街染成了白色。

沈临洲站在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的冬天,他还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裹着两床被子,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想着一个人。今年的冬天,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系着那条粉蓝色的卡通围裙,正在给客人打包饭菜。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外面看进去,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沈临洲,进来,外面冷。”江屿的声音从店堂里传出来,隔着玻璃窗,听起来有点远,但很清晰。

沈临洲转身推门进去,风铃响了,声音很沉很厚,在雪天里传得格外远。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排骨莲藕汤,是沈母上周送来的排骨,他舍不得一次用完,留了一半今天炖。汤已经炖了两个多小时了,汤色奶白,莲藕软烂,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今天雪这么大,晚上早点关门吧。”江屿把打包好的饭菜递给外卖骑手,转头对沈临洲说。

沈临洲看了看窗外还在下个不停的雪,点了点头。“五点关吧。”

“四点半。”

“四点三刻。”

“四点四十。”

沈临洲看着他,笑了。“好,四点四十。”

下午四点四十,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江屿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在门上。牌子是新做的,木头的,和旧的那块一模一样,只多了四个字——“今日有雪”。他挂好牌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店里。

沈临洲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今天是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排骨莲藕汤。两个人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漫天大雪,窗内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江屿先喝了一口汤,莲藕很软,排骨很烂,汤很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沈临洲笑了,也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妈说下周再送排骨来。”

“那你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她上次说让你有空给她打电话。”

江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了?”“嗯,上周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沈临洲低头喝汤,语气很随意,但耳朵尖红了,“她说你上次叫她‘阿姨’的时候声音很好听,想多听几遍。”

江屿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明天打。”

沈临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喝汤。“嗯,打吧。”

吃完饭,沈临洲去洗碗,江屿站在窗前看雪。雪还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白色。偶尔有行人走过,撑着伞,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雪幕里。

“沈临洲。”

“嗯。”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

“明天早上我们去看雪吧。”

“去哪看?”

“公园,就上次那个。”

沈临洲想了想。上次去公园是春天,湖边的柳树刚发芽,草地还是枯黄的,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新店不久,一切都还在适应中,现在半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更大的厨房、更多的客人、更忙的日子,但还没有习惯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看雪。

“好,”沈临洲说,“去看雪。”

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雪。不是真的坐在阳台上——太冷了——而是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阳台门里面,门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但裹着毯子就不觉得冷。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毯子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江屿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在手心里滚了滚,顺着掌纹流下去。

“沈临洲。”

“嗯。”

“你说,每片雪花都不一样?”

“好像是的。”

“那今天下了多少片雪花?”

沈临洲想了想。“几百万片?几千万片?数不清。”

“这么多不一样的雪花,落在这个城市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路上,”江屿看着手里那滴正在消失的水珠,“有一片落在我的手里了。”

沈临洲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专注,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一片很幸运。”沈临洲说。

江屿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被你接住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肉麻。”

“跟你学的。”

“我说了我没教过你。”

“你没教过,但我自学成才。”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目光移开。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张巨大的白纸,碎纸片漫天飞舞,无穷无尽。沈临洲伸出手,把江屿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他的肩膀。

“冷吗?”

“不冷。”

“手呢?”

江屿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伸到沈临洲面前。手指有点红,指尖冰凉的。沈临洲握住那只手,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很暖和,有体温,有钥匙,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水果硬糖。

“哪来的糖?”江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橘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橙子。

“不知道,大概是上次哪个客人掉的。”

江屿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中带一点点酸,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的味道。他把糖纸展开,抚平,夹进了口袋里。沈临洲看到了,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江屿留着的不只是糖纸,是每一个平凡的瞬间,是那些容易被遗忘但被他刻意记住的日常。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今天下雪了。他说每片雪花都不一样,有一片落在他的手里了。我想说,我也是。那么多的人里面,我遇到了他。不是运气,是命。是八年前就写好了的,不容更改的,命。”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亮得刺眼。沈临洲和江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戴着帽子,全副武装地出了门。两个人走在雪地上,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脚印很少,大部分地方还是平整的、洁白的、没有被触碰过的雪。

公园里更安静。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阳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柳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被压弯了腰。长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坐不了人,他们就站在湖边,看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湖面。

“沈临洲。”

“嗯。”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春天,三月二号。你说一周年余韵。”

江屿嘴角弯了一下。“那天你也穿着这件羽绒服。”

“你也是。”

“这件羽绒服我穿了五年了。”

“那明年给你买件新的。”

“不要,这件还能穿。”

沈临洲看着他,阳光照在雪地上又反射到江屿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像是整个人在发光。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江屿羽绒服帽子上的雪拂去。

“那就不买。”沈临洲把帽子上的雪拂干净,收回手,插回自己的口袋里。“等你不想穿了再买。”江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冰封的湖面,看着阳光在冰面上跳跃,看着远处的柳树在风中轻轻晃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知道,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会帮他拂去帽子上积雪的人,一个会在口袋里藏一颗糖等他发现的人,一个会陪他在零下几度的天气里来公园看雪的人。

“江屿。”

“嗯。”

“明年还来吗?”

“来。”

“后年呢?”

“也来。”

“大后年呢?”

江屿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好看很确定的弧度。“每年都来。看到走不动为止。”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比雪地反射的阳光还要亮。他伸出手,握住江屿的手,一起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很暖和,有体温,有钥匙,有两颗手指交握的手,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水果硬糖。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又是橘色的,包装纸上又印着一颗橙子。他看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的表情很无辜,像是说“不是我放的”。江屿没有拆穿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中带一点点酸,和昨天那颗、和上次那颗、和前几次那颗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把糖纸展开,抚平,想夹进口袋里,但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了,实在放不下了。他看着手里那张糖纸,想了想,把它递给沈临洲。“帮我存着。”

沈临洲接过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江屿看着他把糖纸放好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口袋里到底藏了多少颗糖?”

沈临洲笑了。“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你每次掏我口袋的时候,都会有惊喜。”

江屿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温柔,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沈临洲,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颗橘子味的糖。不是第一口就惊艳的那种,是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越化越甜,化到最后连核都想吞下去的那种。”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口袋里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手指都微微发白。

那天下午回到店里,沈临洲把那几张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摊平,叠在一起,夹进了收银台抽屉里那个便签本里。糖纸很薄,几乎是透明的,橘色的,上面印着橙子图案,叠在一起像一片橘色的云。他关了抽屉,转过身,看到江屿正站在厨房门口系围裙,粉蓝色的,系带在腰上打了个蝴蝶结。

“沈临洲。”

“嗯。”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江屿想了想。“糖醋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好,糖醋排骨。”

沈临洲系上自己的围裙,深蓝色的,和江屿那条粉蓝色的并排挂在厨房的挂钩上。一蓝一粉,一深一浅,像两个性格不同但相处得很好的人。他开火,热锅,倒油,糖色炒到琥珀色的时候下排骨,翻炒上色,加醋加糖加开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江屿站在旁边切菜,案板上的青椒切得均匀细长,刀工已经比一年前好了太多,不用看也能切得整整齐齐。他看着沈临洲炒菜的样子——微微弯着腰,左手时不时调整火候,右手握着锅铲轻轻翻动,手腕偶尔会因为旧伤停顿一下,但很快就会继续。那个背影他看了无数遍,从出租屋看到旧店,从旧店看到新店,从春天看到冬天。

看了一年了,还没看够。

“沈临洲。”

“嗯。”

“你说,我们十年后还会站在这里吗?你在炒菜,我在切菜。外面下着雪,店里开着暖气。你做着糖醋排骨,我切着青椒肉丝。”

沈临洲想了想,把锅盖盖上,转过身看着江屿。“会的。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只要这家店还在,只要我还拿得动锅铲,只要你还拿得动菜刀。你就会站在这里切菜,我就会站在这里炒菜。”

江屿看着他,厨房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那如果我拿不动菜刀了呢?”

“那我切。”

“如果你也拿不动锅铲了呢?”

沈临洲笑了。“那我们就不干了,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别人炒菜,看着别人切菜。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等客人走光了,我们上楼睡觉。”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但很确定的弧度。他低下头,继续切菜,案板上的青椒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绿色山丘。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和昨天不一样,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很密很急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窗户,说:我来了,我又来了。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今天又下雪了。他说我像一颗橘子味的糖。我想说,他也是。他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那颗糖。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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