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岁末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雪从早上就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沈临洲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了。他转身进了店,把挂在门上的“营业中”翻了个面,换成了“今日有雪,四点关门”。

江屿从二楼下来,穿着一件新毛衣——沈母前几天寄来的,说是“过年穿新衣”,给沈临洲和江屿各织了一件。沈临洲那件是深灰色的,江屿这件是浅灰色的,两件款式一模一样,只是大小不同。沈母在包裹里还附了一张纸条:“你们俩穿一样的,好看。”江屿把那件毛衣翻出来看了看,面无表情地穿上了。沈临洲看着他穿着那件和自己同款不同色的毛衣从楼梯上走下来,忽然觉得这件毛衣大概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新年礼物——不是毛衣本身,是穿上毛衣的那个人。

“今天要不要休息?”江屿走到沈临洲面前,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毛衣稍微大了点,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今天营业到四点,就半天。晚上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做年夜饭。想吃什么?”

江屿想了想。“火锅。”

“好,火锅。”

下午四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江屿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在门上。牌子上还是那四个字加一行小字——“今日有雪,提前关门”。他挂好牌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加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新年快乐,明年见。”然后拉上门,跟沈临洲一起去了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红色金色的装饰,货架上摆满了年货,广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吵得人头疼。沈临洲推着购物车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江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在急流中逆行的鱼。购物车里堆满了东西——羊肉卷、牛肉卷、鱼丸、虾滑、豆腐、金针菇、娃娃菜、粉丝、芝麻酱、沙茶酱、腐乳、韭菜花,满满当当,快要溢出来。

“够了吗?”沈临洲看着那堆东西。

“再来点饮料。”江屿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汽水,玻璃瓶的,橙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你喝汽水?”

“不喝,但吃火锅的时候想喝。”

沈临洲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瓶,放进购物车。“多买点,万一想喝第二瓶呢。”

江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那个年轻女孩,她看到他们又来买东西,笑了。“今年也一起过年?”

“嗯。”江屿面无表情地说。

“真好,”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扫码,装袋,“每年都一起过。”

沈临洲付了钱,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购物袋上,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上、睫毛上。江屿走在前面,沈临洲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地印在雪地上,深深浅浅,歪歪扭扭。

“沈临洲。”

“嗯。”

“去年跨年夜,我们在干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去年的跨年夜,他们在旧店里,沈临洲做了一桌子菜,江屿吃了一整条鱼。那天晚上他们在旧店的靠窗位置上坐着,窗外有烟花,一朵一朵的,把天空照得忽明忽暗,他们没有看烟花,因为他们一直在看对方。

“你在吃鱼,”沈临洲说,“我把鱼刺都挑出来了,你还是被卡了一下。”

“我没被卡,是呛到了。”

“被鱼刺卡到和呛到,我分得清。”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被卡了一下。那天沈临洲挑鱼刺的时候挑得很仔细,但还是漏了一根小的,他吃到的时候觉得喉咙里扎了一下,喝了半杯水才咽下去,然后瞪了沈临洲一眼,沈临洲笑了,说“下次挑干净点”。

回到店里,他们开始准备火锅。沈临洲洗菜切菜,江屿调酱料。芝麻酱、沙茶酱、腐乳、韭菜花,一样一样地舀进碗里,用筷子慢慢搅匀,搅到顺滑、均匀,散发着复合的、浓郁而复杂的香气。

电磁炉放在桌子正中间,锅是铜的,是沈父上周送来的,说“吃火锅要用铜锅,味道才正”。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辣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江屿咳嗽了两声。沈临洲把菜一样一样地摆上桌,羊肉卷、牛肉卷、鱼丸、虾滑、豆腐、金针菇、娃娃菜、粉丝,摆了满满一桌,连放碗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么多,吃得完吗?”江屿看着满桌子的菜。

“吃不完明天继续吃。”

两个人围着铜锅坐下来,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个人的脸。江屿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变色就捞出来,在酱料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羊肉很嫩,酱料很香,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里。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沈临洲问。

“好吃,”江屿又涮了一片羊肉,递到沈临洲嘴边,“你尝尝。”

沈临洲低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他说的不是羊肉,是江屿递过来的那片羊肉。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白色。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匆匆,大概是赶着回家过年。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往店里面看,这间小小的店堂在岁末的夜晚里像一座孤岛,被雪包围着、被寒冷包围着,但里面很温暖很明亮,有火锅的蒸汽,有铜锅里的咕嘟声,有两个对坐的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临洲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江屿面前。盒子很小,深蓝色的,天鹅绒的质地,和一年前那个一模一样。

江屿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沈临洲。“这是什么?”“打开看看。”

江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不是银色的,是金色的,很细很亮的金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样式和去年的那两枚一样——素圈,没有任何装饰,简单而安静。

“怎么又买戒指?”江屿拿起其中一枚,在灯光下转了转,金光在手指间流转,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去年的不是还在吗?”

“在,”沈临洲伸出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去年的是银的,今年的是金的。以后每年都买一对,银的、金的、铂金的、镶钻的。一年一对,买到买不动为止。”他看着江屿的眼睛,火锅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很亮,比锅里的红油亮,比窗外的路灯亮,比满天飞舞的雪花亮。

“为什么?”

“因为每年都是新的。你是新的,我也是新的。我们的日子是新的,我们的戒指也应该是新的。”

江屿看着手里那枚金色的戒指,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底快烧干了。他伸出手,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和那枚银色的并排戴在一起。一银一金,一旧一新,挨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交叠的光。他拿起盒子里另一枚戒指,拉过沈临洲的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两枚金色的戒指和两枚银色的戒指并排戴在两个人的手指上,像四个靠在一起的句号。

沈临洲看着两个人手上的四枚戒指,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明年买什么样的?”“你定,”江屿说,“你买的我都戴。”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越过满桌子的菜,越过翻滚的铜锅,越过蒸腾的热气,握住了江屿的手。四枚戒指两银两金,交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江屿。”

“嗯。”

“新年快乐。”

“新年还没到。”

“提前说,怕到时候没时间。”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好看而柔软的弧度。

“新年快乐,沈临洲。”

窗外的钟声响了,十二点。不知道哪里的钟声,沉沉的,厚厚的,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很远。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飘落堆积。明天早上起来,整个世界又会变成白色。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新的雪,新的开始。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永远不会变。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第三年要开始了。第一年我们在出租屋里,第二年我们在旧店里,第三年我们在新店里。店越来越大,日子越来越好,人没有变。还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新年快乐,江屿。明年见。”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四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像四个靠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句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四枚挨在一起的戒指上。月光很柔,很安静,像是在对他们说:新年快乐,明年见,年年见。

沈临洲闭上眼睛,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江屿。”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又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年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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