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岁岁常相见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冬天少见的淡蓝色,干干净净的,像被雪水洗过一样。阳光照在雪地上又反射到店堂里,整个屋子亮得不像话,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江屿难得地比沈临洲早起了一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木楼梯还是那样,一踩就吱呀作响,他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走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听到沈临洲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停了一下,等那头的动静过去了,才继续往下走。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案板、锅铲、调料瓶,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江屿系上那条粉蓝色的围裙,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磨粉,烧水,焖蒸,注水。每一步都按照沈临洲教他的方法来做,水温九十度,闷蒸三十秒,注水的时候从中心向外绕圈,水流要细要稳。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事实上,他觉得这件事很重要。这是今年的第一杯咖啡,他要做给沈临洲喝。

沈临洲下楼的时候,咖啡刚好煮好。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江屿站在咖啡壶前,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看着水流从手冲壶里细细地流出来,在咖啡粉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同心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沈临洲看了几秒,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冲壶里的水还在继续流,没有洒出来。

“早。”沈临洲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江屿关了手冲壶,把咖啡壶端起来,倒了两杯,“咖啡好了,喝吧。”

沈临洲没有松手,就那样抱着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苦不酸,比上次进步了很多,虽然还是不如他自己做的好喝,但已经是一杯合格的、能见人的咖啡了。“好喝吗?”江屿问。沈临洲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点了点头,下巴磕在江屿的锁骨上,有点疼,但江屿没有推开他。

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喝着新年第一杯咖啡。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清脆,像是也在庆祝新年。

早饭后,他们去了趟超市。不是买菜——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火锅食材——是买年货。沈临洲说要给沈父沈母买点东西,江屿说好,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茶叶、坚果、一箱橙子,还有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江屿看到那条围巾的时候停下来,摸了摸,说“这条好看”,沈临洲看了看价签,没说二话就放进了购物车。

“给你妈买的?”江屿问。

“嗯,”沈临洲推着车继续走,“我妈那条围巾都起球了。”

江屿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货架上摆着一排手套,深蓝色的,羊毛的,摸起来很软。他拿起一双看了看,又看了看沈临洲推着购物车的背影——那只推车的手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有点红。他把手套放进购物车,快步跟了上去。

沈临洲低头看到购物车里多了一双手套,看了江屿一眼。“给我的?”“嗯,”江屿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你那双手套都起球了。”

沈临洲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把手套拿起来看了看,深蓝色的,正好是他喜欢的颜色,尺寸也刚好——江屿偷偷量过他的指围,用一根绳子趁他睡着的时候绕了一圈,在绳子上打了个结,第二天拿着那个结去超市比对的。

下午,他们去了趟邮局。沈临洲要把买好的年货寄回去给父母。他填单子的时候,江屿在旁边站着,看他写字。沈临洲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写到收件人姓名的时候,他写下了父亲的名字,笔画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江屿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一年前,沈临洲连提都不愿意提起这个人。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它把恨意磨平,把棱角磨圆,把那些尖锐的、扎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打磨,直到它们变得柔软、圆润,可以握在手心里,不再伤人。

沈临洲填完单子,把包裹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转过头,看到江屿正看着他,眼神有点恍惚。“怎么了?”“没什么,”江屿移开目光,“走吧,回去了。”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落,五点多就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面上,像两个巨大的、沉默的巨人。

“沈临洲。”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沈临洲想了想。“大概还在店里。你切菜,我炒菜。你收银,我洗碗。你累了我帮你揉肩,我累了你给我倒水。然后关店,上楼,睡觉。第二天起来,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腻吗?”

沈临洲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笃定,没有一丝犹豫。“不腻。永远不会腻。”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但很深很确定的弧度。他伸出手,握住了沈临洲的手。两只手都没有戴手套——沈临洲的新手套在口袋里还没拿出来,江屿的旧手套在口袋里也没拿出来。手指冻得通红,但握在一起之后就慢慢变暖了,不知道是谁的体温传给了谁,还是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产生了更多的热量。

回到店里,他们开始准备晚饭。不是火锅——昨天剩的还没吃完——沈临洲说把剩下的热一热,再加两个菜。江屿说好,就开始切菜。案板上的青椒切得均匀细长,土豆切得薄厚一致,肉丝切得粗细均匀,刀工已经比一年前好了太多,不用看也能切得整整齐齐。

沈临洲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已经热了,他下了葱姜蒜爆香,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两个人在那间不大不小的厨房里忙碌着,一个灶上一个案板,配合得默契而自然,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晚饭吃得很慢。两个人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黑蓝色的夜空和橘黄色的路灯,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热乎乎的饭菜。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聊明天要买什么菜,聊下周要给沈母打电话,聊下个月可能又要交房租。聊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每一件小事在他们嘴里都变得很重要,像是在讨论什么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沈临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吵架?”

“会吧。”

“吵得最凶的那次,会是因为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江屿。“大概会是因为最后一块红烧肉。”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比窗外的路灯亮,比夜空中的星星亮,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要亮。“那你要让着我。”

“好,让着你。”

“每次都让?”

“每次都让。不只是红烧肉,排骨也让你,鱼也让你,鸡翅也让你,什么都让你。”沈临洲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两团小小的、不灭的火焰。“因为你是我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沈临洲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锅里正在翻滚的红油。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夜风很凉,但不刺骨,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江屿靠在沈临洲肩上,手里拿着那盆薄荷——它从春天长到冬天,从一株小小的幼苗长成了一盆茂盛的、绿油油的植物,即使是在冬天也没有停止生长。

“沈临洲。”

“嗯。”

“你说,星星会一直亮着吗?”

“会吧。我们死了它们还亮着。”

“那我们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吗?”

沈临洲想了想,伸手揽住江屿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会。变成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一颗大一点,一颗小一点。大的那颗是我,小的那颗是你。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江屿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为什么你是大的那颗?”

“因为我比你高。”

“身高和星星大小没有关系。”“有,我说有就有。”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脸埋回沈临洲的肩窝里。“那就两颗一样大的。不要大小,要一样。你是你,我是我,但我们是一样的。”

沈临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好,一样大。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第三年的第一天。他说我们要变成两颗一样大的星星,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我说好。永远不分开。不是一年,不是十年,是一辈子。是永远。是比永远更远的永远。”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四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像四个靠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句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四枚挨在一起的戒指上,落在那盆茂盛的薄荷上,落在床头柜上那罐桔梗干花上,落在墙上那张手写菜单和那个相框上。月光很柔,很安静,像是在对他们说:晚安,明年见,年年见,永远见。

沈临洲闭上眼睛,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江屿。”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又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永远见。”

窗外的星星还亮着。两颗靠在一起的,一样大的,永远不会分开的。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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