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又来

三月的时候,“屿洲”迎来了第二个春天。那面墙已经快挂不下了。

江屿站在墙前,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把新洗出来的照片挂在最上面一排的正中央。照片里是他们前天在公园拍的,站在那棵法国梧桐下面,阳光很好,两个人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沈临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江屿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同款不同色,一看就是一起买的。

沈临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抬头看了一眼江屿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笑了。“你把我拍得好傻。”“你本来就傻,”江屿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只是还原了你的本来面目。”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不苦不酸,刚刚好,经过一年的练习,他做的咖啡已经稳定在这个水平了,不算惊艳,但绝不会让人皱眉。

沈临洲也喝了一口自己那杯,靠着收银台,看着那面墙。照片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几张变成了现在的几十张,从旧店到新店,从春天到冬天,从只有他们两个人到有沈父沈母、有表姨、有林远、有陆一鸣、有那个爱吃青椒肉丝的老人、有那个画笑脸的小女孩。每一张照片都是一小片时间,被定格在相纸里,钉在墙上,不会褪色,不会消失。

“沈临洲。”

“嗯。”

“你说,这面墙会不会有一天挂不下?”

“会。”

“那怎么办?”

沈临洲想了想。“再开一面墙。”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好看而确定的弧度。窗外阳光正好,法国梧桐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刘大爷的水果摊又开始卖草莓了,红彤彤的,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颗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沈临洲。”

“嗯。”

“我们以后拍的照片,都挂上去。拍到这面墙挂不下,就再开一面。两面挂不下,就三面。三面挂不下,就把天花板也挂满。抬头就是照片,低头就是日子。”

沈临洲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实现的事情。“好,”他说,“挂满。”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是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需要拄拐杖,但她一个人来的,慢慢地推开门,慢慢地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不是江屿的那个专座——那个位置在厨房门口——她坐在了窗边,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亮晶晶的。

江屿走过去,把菜单递给她。她没有看菜单,而是看着墙上那面照片墙,看了很久。“小伙子,”她说,眼睛不太好,眯着看,“那张照片里,是不是你们店的老板?”

她指的是墙上一张照片,拍的是沈临洲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锅里的菜翻起很高的火焰,他的表情专注认真,眼睛里有火光。江屿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点了点头。“是的,阿姨。他就是老板。”

老奶奶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把目光移到沈临洲身上——他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系得歪歪斜斜。老奶奶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跟我儿子很像。”

江屿愣了一下。“您儿子也开餐馆?”“以前开过,”老奶奶说,“后来不开了。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很少回来。我每次想他的时候,就去餐馆坐坐,看看别人炒菜。那些烟火气、那些锅铲碰锅底的声音、那些葱花爆香的味道,会让我觉得他还在身边。”

她低下头,看着菜单,手指从一行字划到另一行字,最后停在一个地方。“青椒肉丝,小伙子,我要一份青椒肉丝。”

沈临洲做的青椒肉丝,肉切得细,青椒切得薄,勾芡的薄厚刚好,汤汁滑口,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他做这道菜已经做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他每一次做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吃一个念想,吃一个回忆,吃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味道。

老奶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青椒和肉丝在嘴里化成了泥,才慢慢咽下去。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一滴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她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继续吃。

江屿站在旁边,没有走开。他看到老奶奶的眼泪,想起了去年那个吃青椒肉丝的老人,想起了她说“跟我儿子做的一个味道”。他蹲下来,平视着老奶奶的眼睛。

“阿姨,好吃吗?”

老奶奶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水,有皱纹,有岁月留下的所有痕迹,但很温暖,温暖得像三月的阳光。“好吃,”她说,“跟我儿子做的一个味道。”

江屿的喉咙有点紧。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沈临洲正在刷锅,看到他进来,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没事,”江屿拿起菜刀,继续切菜,“外面有个老人,说青椒肉丝跟她儿子做的一个味道。”案板上的青椒切得均匀细长,他的刀工已经很好了,不用看也能切得整整齐齐,但今天他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切得比平时粗了一些。他放下菜刀,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菜刀,把那些切粗了的青椒重新切细。

沈临洲看着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之类的话,只是把灶台上的火开大了一点,锅烧热了,倒油,油花溅起来,油烟机嗡嗡地响着。他做这些的时候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声响,盖住了江屿吸鼻子的声音。有些安慰不需要语言,有些陪伴也不需要拥抱,就是你在厨房里炒菜,我在旁边切菜,你听到我吸鼻子,你把火开大了一点,让声音盖过我的脆弱。

老奶奶走的时候,在收银台上放了一张五十块钱,江屿说太多了用不了,老奶奶说“剩下的给小费,给那个炒菜的年轻人,他让我吃到了很久没吃到的味道”。然后她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背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一晃一晃的,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的五十块钱被风吹得沙沙响。五点了。

他走到后巷,沈临洲正蹲在垃圾桶旁边,面前蹲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猫很瘦,毛色暗淡,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很纯粹的、琥珀色的光。沈临洲手里拿着一个小碗,碗里是青椒肉丝——他把老奶奶没吃完的那份热了热,端了出来。猫吃得很急,头埋在小碗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尾巴竖得笔直,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沈临洲蹲在那里,看着猫吃,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夕阳的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温暖的橘红色。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又喂它。”

“它饿了。”

“你每天都喂它,它当然每天来。”

“那正好,每天都能看到它。”

江屿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尾巴晃得更厉害了。

“给它起个名字吧。”江屿说。

沈临洲想了想。“橘色的,叫橘子。”

江屿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只会用水果起名?”“不好吗?橘子很好听。”

“好,”江屿说,“听你的。”

橘子吃完了碗里的青椒肉丝,抬起头舔了舔嘴巴,看了看沈临洲,又看了看江屿,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橘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今天来了一个老人,吃了青椒肉丝,说跟她儿子做的一个味道,哭了,走的时候留了五十块钱。后巷来了一只橘色的猫,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橘子。江屿说好听。我觉得不是名字好听,是他说名字好听的样子好看。”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四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像四个靠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句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四枚挨在一起的戒指上,落在那盆茂盛的薄荷上,落在床头柜上那罐桔梗干花上,落在墙上那面挂满了照片的照片墙上。月光很柔,很安静,像是在对他们说:晚安,明天见,天天见,永远见。

第二天早上,江屿在后巷放了一只小碗和一小袋猫粮。碗是新的,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鱼,是他在超市花五块钱买的。他把猫粮倒进碗里,放在墙角,然后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店里。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喵”,回头一看,橘子正蹲在碗旁边,低着头,吃得津津有味。尾巴竖得笔直,在清晨的阳光中轻轻晃动。

江屿看着那只橘色的猫,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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