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梅雨

六月的时候,梅雨来了。雨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有时大有时小,但从来没有真正停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衣服晾不干,地板拖不净,连墙壁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店里的客人少了些,但也不是没有——那些老客人还是会来,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台阶,推开门,风铃响了,带着一身雨水的气息。

沈临洲在门口放了一个伞架,铁的,黑色的,不大,但能放七八把伞。他把伞架放在门边最显眼的位置,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着:“雨伞请放这里,谢谢。”纸条是江屿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橘子倒是从来不缺伞。下雨天它会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缩在屋檐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舔舔被雨水打湿的爪子。沈临洲在门口放了一个纸箱,里面铺了一件旧毛衣,橘子有时候会钻进去,蜷成一团,橘色的毛在灰色的纸箱里显得格外鲜艳。沈临洲让它进店里来,它不肯,宁愿蹲在门口淋雨也不愿意进来。江屿说“它大概是觉得自己不配进店”,沈临洲说“不是不配,是它习惯了在外面”,两个人就都不再勉强了。

某天下午,雨下得特别大。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风裹着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急促而混乱。橘子不在门口,纸箱里是空的,那件旧毛衣被雨打湿了一半,皱巴巴地堆在箱底。

沈临洲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眉头微微皱着。“它去哪了?”江屿从厨房探出头来。沈临洲没有回答,从伞架上拿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伞柄上的白色logo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撑开,走进了雨里。

江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想跟出去,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沈临洲撑着那把旧伞,在雨中慢慢走着,目光在每一个能躲雨的角落搜寻。雨很大,伞在风中摇晃,沈临洲的衣服下摆被雨打湿了,裤腿也湿了半截,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沈临洲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找到了橘子。它缩在树根旁边,蜷成小小的一团,橘色的毛被雨水打湿了,紧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它看到沈临洲,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几乎被雨声盖过。

沈临洲蹲下来,把伞撑在橘子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走了,回家。”他伸出手,橘子看了看他,没有躲,任由他把自己抱起来。它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沈临洲一只手就能抱住。他用另一只手撑着伞,把橘子护在怀里,走回了店里。

江屿站在门口,看到沈临洲抱着橘子从雨里走回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很多年前,在一个暴雨天,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撑着伞,护着另一个人。只是那时候那个人护的是他,现在这个人护的是一只猫。

沈临洲走进店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但他怀里的橘子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沾到。他把橘子放在纸箱里,用干毛巾擦它的毛,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以后下雨不要跑了,”沈临洲一边擦一边说,“就在门口待着,不会淋到你的。”

橘子叫了一声,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但它在毛巾下面慢慢放松了身体,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眼睛也从惊恐变成了半闭半睁的舒适状态。江屿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下午,沈临洲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衣服,但还是打了好几个喷嚏。江屿给他煮了一碗姜汤,他皱着眉喝完了,喝完说“下次少放点姜”,江屿说“下次你淋雨我还放这么多”。沈临洲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那年从雨里跑掉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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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持续了将近三个星期。那三个星期里,橘子没有再跑出去。下雨天它就蹲在门口的纸箱里,看着外面的雨水,偶尔舔舔爪子,偶尔打个哈欠,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沈临洲给它买了专门猫粮,不是青椒肉丝了,因为它每次吃完青椒肉丝都会拉肚子。沈临洲查了好多资料,才知道猫不能吃太咸太油的东西,于是专门去宠物店买了猫粮和罐头,贵是贵了点,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橘子很快就接受了猫粮,但它还是会在沈临洲做饭的时候蹲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锅,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说“给我也尝一口”。沈临洲每次都会给它一小块没放盐的肉,它叼到角落里,慢慢地吃,吃完再来要,每次都像是第一次吃到那么新鲜。

江屿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辞职,如果当初没有离开那座城市,如果当初没有在那个便利店里遇到沈临洲——现在会是什么样?大概沈临洲还是沈总,他还是那个不敢说出喜欢的助理,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中间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偶尔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不会有这家店,不会有这面照片墙,不会有那只叫橘子的猫,不会有两个人在雨夜里相拥入眠。不会有这些。

梅雨结束的那天,太阳终于出来了。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积水反射着金色的光,整个世界亮得刺眼。沈临洲把店门口那几把客人留下的伞拿出来,一把一把地撑开,晾在门口的台阶上。黑色的、蓝色的、花格子的、透明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蘑菇。橘子蹲在纸箱里,看着那些伞,尾巴在空气中轻轻晃动。阳光照在它的毛上,橘色的,亮亮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江屿走出来,站在沈临洲旁边,也看着那些伞。

“沈临洲。”

“嗯。”

“你看这些伞,像不像一群蘑菇?”

沈临洲偏头看着他,笑了。“像。”

“那橘子像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像一只蹲在蘑菇旁边的猫。”

江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好看而柔软的弧度。“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比喻。”“你行你来。”“橘子不就像一只猫吗?猫就像猫,不需要像别的东西。”沈临洲看着他,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就伸手揉了揉江屿的头发。江屿的头发被梅雨天的湿气闷得有点塌,被他一揉就更乱了,但沈临洲觉得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梅雨结束了。橘子没有跑,客人没有少,日子没有变。我和他还是没有变。他还是他,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四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像四个靠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句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四枚挨在一起的戒指上,落在那盆茂盛的薄荷上,落在床头柜上那罐桔梗干花上,落在墙上那面挂满了照片的照片墙上,落在那只蜷在纸箱里安睡的橘子身上。月光很柔,很安静,像是在对他们说:梅雨结束了,明天会是晴天,会是很好很好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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