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归途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沈临洲和江屿坐上了回宜城的高铁。这是江屿离开家乡八年后第一次回去。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一座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镇。江屿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但沈临洲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两枚戒指,一枚银的,一枚金的,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紧张?”沈临洲问。

“有一点,”江屿说,“八年没回去了。”

“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江屿想了想。“大学毕业后第一年春节。回去待了三天,我妈做了好多菜,我吃不完,她舍不得扔,自己吃了好几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两枚戒指。“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看到她老,怕看到她生病,怕看到她一个人。”

沈临洲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四枚戒指挨在一起,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交叠的光。

“这次我陪你。”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嗯,你陪我。”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宜城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下山了。江屿站在出站口,看着这座阔别八年的城市,觉得它变小了。记忆中的火车站很大,广场很宽,人很多,但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旧的三线城市车站。广告牌还是八年前那些牌子,只是褪了色。花坛里的树长高了不少,枝丫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走吧,”沈临洲拎着行李,“你家在哪边?”

“城东。坐公交的话四十分钟。”

他们打了辆车。车子在老城区窄窄的街道上穿行,经过那些江屿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街角。那个卖早餐的摊子还在,只是老板换了一个年轻人,大概是原来那个老板的儿子。那家书店关了,变成了一个卖手机的店。学校门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比以前更大了,气根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来。江屿下了车,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看着里面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房。三楼,左手边,窗台上有一盆花,亮着灯。

“她在家。”江屿说,声音有点哑。

沈临洲拎着行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走吧。”

上楼的时候江屿走在前面,沈临洲跟在后面。楼道很窄,声控灯坏了一半,有些楼层是亮的,有些楼层是黑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一层叠一层,像时间的年轮。江屿在三楼那扇门前停下来,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门边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纸已经发白了,边角卷起来。他站在那扇门前,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沈临洲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

第三次,江屿按了门铃。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不着急,又像是走不快。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家居服,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着江屿,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喜,有心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又像是不敢相信真的等到了。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嗯,回来了。”江屿说。

她伸出手,摸了摸江屿的脸。手指粗糙,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和江屿掌心的茧不一样,但触感很像——像他每次握住沈临洲手时感觉到的那种粗糙和温暖。“瘦了,”她说,“没好好吃饭?”

“吃了,好好吃了。”

“谁做的?”

江屿侧过身,让沈临洲站在灯光下。沈临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拎着行李,站得笔直,表情认真而紧张。“阿姨好,我是沈临洲。”

江屿的母亲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了两遍。她没有问“你是谁”“你和我儿子什么关系”之类的话,只是看着沈临洲无名指上那两枚戒指,又看了看江屿手上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点了点头。

“进来吧,饭好了。”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青椒肉丝、红烧鱼、番茄蛋汤,都是江屿以前爱吃的。沈临洲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江屿小时候的、学生时代的、大学毕业的。照片里的江屿从小就不爱笑,每一张都绷着脸,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从小就是亮的。

“你是临洲?”江屿的母亲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小屿在电话里提过你。”

沈临洲的心跳漏了一拍。江屿在电话里提过他。江屿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怎么说我的?”江屿的母亲想了想。“他说你做饭很好吃。”沈临洲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他还说别的了吗?”

江屿的母亲看了他一眼,把汤碗放在桌上。“他说你对他很好。”

沉默。沈临洲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看着她那双和江屿很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打量,有审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最终都化成了同一种光——温柔的光。

“阿姨,我会一直对他好的。”

江屿的母亲看着他,看了几秒。“吃饭吧,菜凉了。”

饭桌上,三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方桌,吃着江屿母亲做的菜。青椒肉丝是江屿记忆中的味道,和他做的不一样,和沈临洲做的也不一样。这是妈妈的味道,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吃到嘴里就会想哭的味道。

“好吃吗?”江屿的母亲问。

“好吃。”江屿说。

“比你做的呢?”她转头看着沈临洲。

沈临洲想了想。“比我做的好吃。”

江屿的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的快乐。“那小屿以后就在家吃,不用去你店里了。”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我店就开不下去了。”

江屿的母亲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江屿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吃饭吃饭。”

那天晚上,江屿和沈临洲睡在江屿以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还摆着高中的课本,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帘是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和沈临洲老家那间卧室很像——都是时间停住的地方。

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谁都没有嫌挤。

“沈临洲。”

“嗯。”

“我妈说你说你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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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沈临洲想了想,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因为这不是为了让你知道的,是为了让她安心的。她把你养大,你走了,她一个人在这里。我得让她知道,她儿子在外面有人照顾。”

江屿没有说话。沈临洲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在被子里握住了自己的手。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脉搏在交握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临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我妈说那些话。有些话我自己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说,不好意思说。但你说了。”

沈临洲偏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屿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哭,但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像碎了满天的星星。

“以后你想说什么,我帮你说。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做。你不好意思说的,我来说。你做不了的,我来做。”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不大但很确定的弧度。“那你帮我跟我妈说,我下个月还回来。”

“你自己说。”

“你不是说帮我说吗?”

“这种话不帮,得你自己说。”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的光是软的。

第二天早上,江屿的母亲起得很早。沈临洲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煮粥,背影看起来很瘦,肩膀窄窄的,头发花白。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沈临洲,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沈临洲走进厨房,“阿姨,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做。”

“在店里也是我做,习惯了。”

他接过她手里的汤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米粒开了花,稠稠的,冒着热气。江屿的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小屿说你做饭好吃,我还不信。看你搅粥的样子,我信了。搅粥都能搅出花来。”

沈临洲笑了。“阿姨,您教我做青椒肉丝吧。他总说您做的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我想学。”

江屿的母亲看着他,看了几秒。“你们两个,以后谁做饭?”“我做。”“那谁洗碗?”“他洗。”“谁买菜?”“我买。”“谁打扫卫生?”

“谁有空谁打扫。”

江屿的母亲点了点头。“那还行。”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青椒和肉,放在案板上。“看好,我只教一次。”

青椒要切成细丝,肉要顺着纹理切,腌肉的时候加一点淀粉,炒出来的肉才嫩。热锅凉油,先下肉丝滑散,盛出来备用。余油爆香蒜片,下青椒翻炒,再下肉丝,调味,大火快炒,三十秒出锅。每一步她都做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把每一个零件都展示给他看。

“记住了?”她问。

沈临洲点了点头。“记住了。”

“回去做给他吃。”

“好。”

江屿起床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好了。白粥、咸菜、煎蛋,还有一盘青椒肉丝。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他看了看沈临洲,又看了看母亲。

“这谁做的?”

“他做的,”江屿的母亲指了指沈临洲,“我教的。他说要学。”

江屿看着沈临洲,沈临洲的表情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和在出租屋里第一次让他尝菜时一模一样。“好吃吗?”沈临洲问。

江屿嚼了很久,咽下去。“跟我妈做的不太一样。”

沈临洲的表情垮了一下。

“但我更喜欢这个味道。”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江屿的母亲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上车,看着车子慢慢开远。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路上小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江屿从车窗回头看她,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道转角处。他转过头来,看着前方。

“沈临洲。”

“嗯。”

“我妈一个人。”

“嗯。”

“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

“我陪你。”

江屿偏头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沈临洲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做到的事。

“好,”江屿说,“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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