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春天再来了

三月的时候,“屿洲”迎来了第三个春天。那面照片墙终于挂满了,从最上面一排到最下面一排,从左边到右边,密密麻麻,再塞不下一张照片。江屿站在墙前看了很久,沈临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面墙。

“挂不下了。”江屿说。

“那就再开一面。”

“开哪面?”

沈临洲转头看了看对面的墙,白色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那面。”江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面空白的墙,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好,那面。”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店里来了一个背着画夹的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外套。她进门的时候风铃响了,站在门口目光在那面照片墙上停了一下,才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江屿把菜单递给她。她没有看,而是看着墙上那幅画——小女孩送的那幅,歪歪扭扭的两个人,中间一颗红色的心。“那幅画是谁画的?”她问。

“一个小女孩。”

“画得真好。”

江屿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幅画。“你是画画的?”

“嗯,美院的学生。”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江屿,“我平时也给人画肖像,不贵。”江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时雨,自由插画师。他把名片放在收银台上,给她倒了一杯水。“我们暂时不需要画。”“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你们店很有意思,”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可以吗?”“可以。”

她拍了好几张,墙上的照片、手写菜单、厨房门口的“老板专座”、灶台上那两把锅铲、门口那把旧伞、纸箱里睡觉的橘子。拍到沈临洲的时候他正从厨房走出来,她按快门的手指停了一下,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沈临洲。

“先生,你长得很好看。”

沈临洲愣了一下,耳尖红了。“谢谢。”“我不是搭讪,我是说真的。你的五官很适合入画。”她从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低头画了起来。沈临洲想走开,但江屿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吃醋,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好奇。他没走,站在原地让那个女孩画。

画了大概十分钟,时雨停下来看了看本子,撕下来递给沈临洲。纸上只有寥寥几笔,但神韵抓得很准——微微皱着眉、表情认真、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沈临洲看着那幅速写,看了一会儿,转身递给江屿。“给你。”

江屿接过去,看了几秒。“不像。他没这么好看。”

时雨笑了。“你是他男朋友吧?只有男朋友才会觉得别人画的爱人不够好看。”

江屿没有否认,把那幅速写收进了收银台的抽屉里。沈临洲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时雨后来又来了很多次,每次都坐在角落的位置,点一杯咖啡,画一整下午。她画橘子,画店里的客人,画沈临洲炒菜,画江屿擦桌子,画门口法国梧桐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金黄,从金黄落光。她画了很多幅,每一幅都送给店里。江屿把它们挂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上,一张一张地挂,从最左边开始,慢慢往右边蔓延。春天还没过完,那面墙就快挂满了。

四月的一个傍晚,店里来了一个拄着盲杖的男人。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墨镜,穿着干净整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下——油烟机嗡嗡的响声、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欢迎光临,”江屿走过去,“这边请。”他把手轻轻放在男人的手臂上,引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过去。

“我看不见,”男人笑了笑,“你能给我念念吗?”

江屿把菜单念了一遍。番茄炒蛋、糖醋排骨、红烧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蒜蓉西兰花、青椒肉丝。他念到青椒肉丝的时候,男人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青椒肉丝,”他说,“再来一碗米饭。”

沈临洲做青椒肉丝的时候,江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声说:“那个客人看不见。”沈临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你多切了点青椒,因为他看不到,但能吃出来。”江屿没有反驳。沈临洲做这道菜的时候比平时更用心——肉切得更细,青椒切得更薄,勾芡的薄厚恰到好处,让汤汁更滑口,用舌尖就能感受到层次。

江屿把饭菜端过去,把筷子放在男人右手里,勺子放在左手边。“菜在正前方,饭在右手边,汤在左手边。小心烫。”

男人点了点头,摸索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饭,又摸索着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停下,嚼了第三下,又停下了,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味道……”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是我妈做的味道。”

江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男人又吃了一口,这次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妈以前常做青椒肉丝,我小时候最爱吃。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不是没人做,是不敢吃。”他低下头看着那盘青椒肉丝的方向,墨镜下面的眼眶泛红了。“怕吃了会想她,想得睡不着觉。”

江屿在他对面蹲下来,平视着他。“那今天怎么敢了?”

男人想了想。“今天是我生日。我妈在的时候,每年生日都给我做青椒肉丝。今年四十了,就想再吃一次。”他抬起头朝着江屿的方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水,有释然,有一种终于敢面对过去的勇气。“谢谢你们,让我又吃到了妈妈的味道。”

那天男人走的时候,江屿送他到门口。他把盲杖在地上点了点,确定台阶的位置,慢慢走下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你们店叫什么名字?”

“屿洲。”

“屿洲,”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好听。我会再来的。”

他走了,盲杖在人行道上笃笃笃地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沈临洲走出来站在他旁边。“走了?”“嗯。”“他还会来吗?”“会,他说会再来。”

那天晚上打烊后,沈临洲多做了一份青椒肉丝,装在保温饭盒里,放在冰箱里,在盖子上贴了一张便签:“青椒肉丝,多加肉丝,少放盐,不辣。”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江屿看到那张便签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第一眼看到。

五月的时候,时雨把那面墙画满了。最后一幅画的是店门口那棵法国梧桐,春天的,叶子嫩绿,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蹲着橘子,纸箱旁边放着一把撑开的黑伞。她把画递给江屿。“挂上去就满了。”

江屿踩着椅子把那幅画挂在最右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面墙——从左边到右边,从速写到水彩,从沈临洲的肖像到橘子的日常,从灶台上的锅铲到门口的黑伞。每一幅都是这个店的一部分,都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满了。”他说。

沈临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面墙。“嗯,满了。”

他们站在店堂中央,看着那两面墙——一面是照片,一面是画。一面是时间原本的样子,一面是时间被人记住的样子。两面墙都满了,满到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了,但日子还在继续,时间还在走,新的照片还在拍,新的画还在画。挂不下了,但他们还是会拍,还是会画,还是会记住每一个值得记住的瞬间。因为那些瞬间不是为了挂在墙上,是为了刻在心里。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小女孩又来了。她已经长高了不少,门牙长出来了,笑起来不再漏风。她推门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叔叔!”她跑到收银台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台上——是一幅画。画的是那两面墙,一面挂满了照片,一面挂满了画,中间站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拿着锅铲,矮的拿着菜刀,两个人都在笑。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新的四个字:“年年快乐。”

江屿看着那幅画,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不大但很确定的弧度。“谢谢你。我们会把它挂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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