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账本

六月的一个雨夜,沈临洲在整理收银台抽屉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本深蓝色的账本,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毛了,塞在抽屉最里面,压在那堆纸条、糖纸、画和五十块钱下面。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本账本,但它显然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书脊处有明显的折痕,纸张也因为反复翻阅变得柔软。

他翻开第一页。不是账目,是字,是江屿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前的很久很久。

“今天是他生日。他不知道我知道。或者说,他不知道我记得。他以为全公司只有HR记得他的生日。其实不是。我也记得。记得三年了。”

沈临洲的手停住了。

他往后翻了一页。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像秋天的落叶。

“他今天又加班到很晚。我给他泡了咖啡,他说太苦了。但喝完了。每次都说完太苦了,每次都喝完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渴了,还是因为是我泡的。”

再往后翻。

“今天他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很好看。我想告诉他,但没说。因为我是助理,助理不能对总监说‘你今天很好看’。所以我在心里说了。说了三遍。”

又一页。纸角卷了起来,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他订婚了。我请了假,没去。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我去看了一场电影,什么都没看进去。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消息,三条,我没回。不知道说什么。恭喜他说不出口,不恭喜又不对。所以什么都没说。”

沈临洲的手指攥紧了账本,指节泛白。

“今天递了辞职信。没见他最后一面。怕见了就不想走了。钥匙留在前台了,伞也留了。那把伞是他的,三年前落在我车里的。他一直没拿回去,我也一直没还。不是忘了,是不想还。留着那把伞,就好像还有点什么东西是他的。现在伞还了,什么都没了。”

雨水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像很多年前车棚外的雨声。

沈临洲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江屿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工整,反反复复,像他的心绪。有些页只有一行字,有些页写满了整面。有些字被水洇过,模糊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新城市很小,小到一天就能走完。租了间朝南的公寓,隔壁老太太在阳台上种薄荷。我买了盆薄荷,放在窗台上。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绿色就觉得还能活下去。”

“楼下有家猫咖,每天都路过。没进去过。怕看到猫想到他。他像猫,看起来冷,其实很暖。只是不轻易让人摸。”

“今天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收银员问我‘这么晚才下班啊’,我说‘嗯’。她说‘辛苦了’。我说‘还好’。其实不好。但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不好也没用。所以都说还好。”

“今天下雨了。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停,等了四十分钟。想起他。想起那把伞。想起他说‘别淋雨,会感冒’。感冒了。没人递水。自己倒的。”

沈临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路灯扭曲成一道模糊的橘黄色光带。他翻到后面,字迹又变了,变得急促、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会突然消失。

“今天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撞到一个人。是他。他来找我了。他说婚约解除了,他离开沈家了,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住了三个月,学做饭,学洗衣服,半夜发烧自己倒水喝。他说他想清楚了。他说他找我找了八年。”

“他在便利店里问我,‘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说,‘你知不知道八年前你递给我那把伞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他哭了。我也哭了。便利店的灯很亮,冷柜嗡嗡响。那两个声音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临洲的眼泪落在了账本上,洇湿了那几行字。他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翻过这一页,纸已经被水渍浸得起了褶皱,但字迹依然清晰。

“他说‘你跑了八年,这次能不能不跑了’。我说‘不跑了,这次换你追我’。他说‘好,我追’。便利店的灯还是那么亮,冷柜还在嗡嗡响。我站在灯光下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年所有的隐忍和逃离,都不过是为了等这一句话。”

账本还剩下厚厚一叠,后面还有很多页,很多字,很多日期。记录了他们在出租屋里的日子,在旧店的日子,在新店的日子。他学会了第一道菜,他第一次说“好吃”,他第一次牵他的手,他第一次吻他,他第一次说“我愿意”。每一件小事都被记下来了,每一个细节都被刻在了纸上。

本子的最后一页不是字,是一幅画。画的是两把伞,黑色的,长柄的,并排靠在一起,伞柄上的白色logo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下面写着一行字,很小,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

“这两把伞等了我们八年。还好,等到了。”

沈临洲合上账本,把它贴在胸口。纸是凉的,但贴在心口的位置很快就变暖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雨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轻柔的沙沙声。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深蓝色的账本,很久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江屿从楼上下来。

江屿站在楼梯口看到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本子,脚步停了一下。没有说话,没有走过来,就那样站着。

沈临洲抬起头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深的、很重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感情。“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江屿沉默了几秒。“从进你公司的第一天。”

“三年?”

“三年。”

“写了三年,为什么不给我看?”

江屿走过来,在沈临洲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收银台,中间隔着那本深蓝色的账本。“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事。喜欢你是我的事,等你是我的事,写下来也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沈临洲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和微微泛红的眼眶。“跟我没有关系?你写了我三年,你说跟我没有关系?”

“嗯,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愿意的。你不需要知道,不需要感动,不需要回报。”江屿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因为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对方知不知道,接不接受,回不回应,都不影响喜欢本身。”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越过收银台,把那本账本放在江屿面前。“还给你。”

江屿看着那本账本,没有伸手去接。“我不要。”

“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江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换成了“休息中”。然后转身走回来,重新在沈临洲对面坐下。“送你了。三周年礼物。”

沈临洲看着那本账本,又看了看江屿。“三周年?”

“嗯,三周年,”江屿说,“从你在便利店找到我的那天算起,已经三年了。”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沈临洲低下头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那是三年前的日期,江屿刚进公司的第一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慢。江屿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沈临洲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账本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没有哭。

“江屿。”

“嗯。”

“你写了三年,我看到了。你等了八年,我等到了。”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收银台上那本深蓝色的账本上,落在“屿洲”两个烫金的字上。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整个宇宙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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