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们的地方

那本账本后来被沈临洲放在了床头柜上,和那罐桔梗干花并排摆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翻开一页,读几行,再合上。江屿说“你都看过一遍了”,沈临洲说“看一遍不够”,江屿就没有再说。

七月的时候,沈母打电话来,说沈父最近腰不好,想来城里看看医生。沈临洲说“来,住我们这”。沈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方便吗?你们那住得下吗?”沈临洲看了江屿一眼,江屿点了点头。“住得下,二楼还有一间空房。”

沈父沈母来的那天是个晴天。沈父的腰确实不太好,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沈母扶着他,两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深色木头的招牌。沈父看了几秒,转头对沈母说:“字写得不错。”沈母笑了,“你儿子写的。”沈父“嗯”了一声,慢慢走进了店里。

他们在二楼住了一个星期。沈母每天早上起来帮忙摘菜洗菜,沈父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看报纸,偶尔有客人把他认成沈临洲的父亲,他会点一下头,不多说什么。橘子一开始有点怕沈父,后来发现他喝茶的时候会偷偷给它一小块鱼干,就再也不怕了,每天准时蹲在他脚边,等着那一小块鱼干。

沈父走的那天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招牌,沉默了好一会儿。“临洲。”“嗯。”“这个店,开多久了?”“三年了。”沈父点了点头。“三年了,”他说,“时间过得真快。”他伸出手拍了拍沈临洲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走了,沈母跟在后面。沈临洲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和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们慢慢走过法国梧桐的树荫,走过斑驳的光影,走过路口的红绿灯。

“爸,妈,下个月还来。”沈母回过头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沈父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

八月的时候,店里出了一件大事。一个美食博主写了一篇关于“屿洲”的文章,标题叫《这家只有八张桌子的小店,让我吃到了久违的人情味》。文章写得很好,真情实感,没有花哨的辞藻,只是老老实实写了她在那里的所见所闻——一个小小的细节是,她写到江屿给一个拄盲杖的客人念菜单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屿洲”彻底火了。

第二天门口排起了长队,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道转角处。有人等了两个小时就为吃一份番茄炒蛋盖饭,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就为了看看那两面墙,有人点青椒肉丝吃到哭。沈临洲从早忙到晚手腕又肿了,江屿让他休息他不肯,“客人在等”。

江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本,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沈临洲面前。那一页写着:“今天他说手腕疼,我说歇一天。他说不行,客人在等。我说客人可以等,你的手不能等。他不听。明天我直接挂休息牌。”

沈临洲看着那页字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写的?”“昨天。”“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手腕疼?”“因为你昨天颠了一百多勺,不疼才怪。”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把锅铲放下,摘下围裙,“好,歇一天。”

那天下午他们在门口挂了“今日休息”的牌子,把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挡在了门外。有人不甘心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看到沈临洲和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有人拍了照发到网上,配文是:“今天没吃到屿洲的饭,但看到了屿洲的人。觉得也值了。”

九月的一个傍晚,时雨来了。她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两面墙——一面是照片,一面是她的画——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来在江屿对面坐下。“江哥,我想画一幅大的。”

“多大?”

“一整面墙那么大。”

江屿看着她,又看了看那面空着的墙——不是挂照片的那面也不是挂画的那面,是正对着门的那面,最大的一片空白。“哪面?”时雨指了指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就这面。”

画了整整一个月。时雨每天下午来,架着梯子,拿着画笔,在那面墙上一点一点地画。她画的是“屿洲”的日常——沈临洲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菜翻起很高的火焰,他的表情专注认真,眼睛里有火光;江屿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写字,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橘子蹲在门口的纸箱里,尾巴在空气中轻轻晃动;法国梧桐的叶子从嫩绿到深绿,从金黄到落光,四季在墙上流转。那面墙变得很热闹,像是把整个“屿洲”都搬了上去。但又比真实的“屿洲”更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最后一笔画完的那天,时雨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着那面墙。沈临洲和江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面墙。

“怎么样?”时雨问。

沈临洲看了很久。“像。比我本人好看。”“你本人也好看,”时雨说,“但画里的你更专注。你炒菜的时候不知道,你看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沈临洲看了江屿一眼,江屿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的时候,“屿洲”三周年了。那天他们没有营业,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写着:“三周年,休息一天。谢谢大家三年的陪伴。”牌子上画了一颗红色的心,是江屿画的,歪歪扭扭的,和小女孩画的那颗很像。

那天他们在店里做了一桌子菜,请了沈父沈母,请了林远,请了时雨,请了小女孩和她妈妈,请了那个爱吃青椒肉丝的老人,请了那个拄盲杖的男人。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比任何一天都热闹。

沈父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跟林远聊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也是做设计的,后来被家里叫回去做生意了。林远问“后悔吗”,沈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沈临洲一眼。“后悔。但后悔的不是回去,是没让他做他想做的事。”沈临洲听到了没有说话,给父亲倒了一杯茶。

沈母和江屿的母亲坐在一起聊了很久。江屿的母亲是前一天到的,江屿去车站接的她,她带了一大袋子自己做的腊肉和香肠,说“给临洲做菜用”。沈母尝了一块腊肉,说“好吃”,江屿的母亲就笑了,说“那下次多带点”。

小女孩跑来跑去,一会儿给橘子喂猫条,一会儿趴在那面墙前看时雨画画,说“叔叔你看,这个人在炒菜,这个人站在旁边看他”。时雨蹲下来问她“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小女孩想了想,“他们是互相喜欢的人。”时雨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因为他们看对方的眼神,跟我爸爸看我妈妈的眼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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拄盲杖的男人带来了一个小录音机。他说他想把店里的声音录下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客人说话的声音、风铃的声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这样我想来的时候就能来,不用等到生日。”他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一亮一亮,像一个正在跳动的小小的心脏。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以后,沈临洲和江屿站在那面新画好的墙前。灯光落在那面墙上,灶台前的沈临洲、收银台后的江屿、门口的橘子、四季的法国梧桐,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像他们一直都在那里,也会一直在那里。

“沈临洲。”

“嗯。”

“三年前的今天,我们在干什么?”

“在出租屋里试菜,”沈临洲说,“你吃了三碗饭,说番茄炒蛋一般。”

“我说的是‘好吃’。”

“你说的是‘一般’,我记着呢。”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记了三年?”

“记了一辈子。”

沈临洲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四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像四个靠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句号。他们站在那面画满了他们的墙前,看着画里的自己和画外的自己,画里的在炒菜,画外的在牵手。

江屿偏头看着沈临洲。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幸福,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但又确确实实是真的。

“沈临洲。”

“嗯。”

“你说,十年后我们还会站在这里吗?”

沈临洲看着那面墙,看着墙上的灶台、收银台、橘子、梧桐树,看着画里的自己和画里的江屿。“会的。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只要这家店还在,只要我还拿得动锅铲,只要你还拿得动菜刀。你就会站在这里切菜,我就会站在这里炒菜。”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比墙上的画亮,比窗外的路灯亮,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要亮。

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面墙上,落在“屿洲”那两个字上。深夜了,该睡了,明天还要开门,还要做番茄炒蛋,还要切青椒肉丝,还要给那些远道而来的人端上热乎乎的饭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永远。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第三年过完了。还有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还有很多很多年。不怕。因为他在。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晚安,江屿。年年见。”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本深蓝色的账本、那罐桔梗干花并排放在一起。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四枚挨在一起的戒指上,落在那本账本的封面上——“屿洲”两个烫金的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和那些照片、那些画、那些纸条、那些糖纸、那些五十块钱、那些来来去去的人、那些被记住的瞬间一起。

这是他们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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