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轮面试

一月十号,江屿果然请了假。

他请的是半天假,理由是“家里有事”。主管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批了。公司的人事制度很宽松,只要你把活干完,没人管你几点来几点走。江屿在这家公司干了三个月,从没请过假,这是第一次。

早上八点,沈临洲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黑色薄毛衣,深灰色裤子,但鞋子换了双新的——他在楼下超市买的,一百二十块,全黑色的运动鞋,没有任何logo。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江屿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紧张吗?”江屿问。

沈临洲站起来,踩了踩鞋跟,把脚踝处调整到舒服的位置。“有一点。”

“比第一次呢?”

“好一点。”沈临洲想了想,“第一次是不知道会面对什么,这一次是知道前面还有什么,所以没那么慌。”

江屿点了点头,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灰色羽绒服穿上,又把沈临洲的大衣递给他。那件深灰色大衣是沈临洲从家里带出来的少数几件衣服之一,面料很好,剪裁也很好,但穿了三个月没干洗过,袖口有点脏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干洗店,”江屿说,“把你这件大衣送过去。”

沈临洲接过衣服,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管这么多?”

江屿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头也没抬。“怕你穿得太寒碜,给人印象不好。”

沈临洲笑了一下,没反驳。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沈临洲在脑子里过面试的内容,江屿在看手机,但页面一直没动过,停在天气预报的界面上——今天晴,-2℃到6℃,西北风3级。

到站的时候,江屿没跟沈临洲一起进大楼。

“我在对面的咖啡馆等你,”江屿说,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家不大的店面,“你面完了来找我。”

沈临洲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江屿转身过了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消失在门帘后面。

沈临洲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大楼。

第二轮面试比第一轮正式得多。面试官是公司的创始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总。他穿着深蓝色的毛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很和善,但眼神很锐利。

他看了沈临洲的简历,又看了第一轮面试官写的评语,沉默了一会儿。

“沈先生,”他说,“我想直接一点。”

“您请说。”

“你的履历很好,能力我们也不怀疑,”周总放下简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我有一个顾虑。”

沈临洲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过去做的都是大项目,大平台,大资源。我们公司很小,十几个人,做的也是小生意。你能适应吗?”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面上,把周总的银框眼镜照得反光。

沈临洲想了几秒,然后说:“周总,您吃过番茄炒蛋吗?”

周总愣了一下。

“我过去三个月,每天都在学做番茄炒蛋,”沈临洲说,“一开始做得很差,鸡蛋炒糊了,番茄切得太大,盐不是多就是少。但我不停地做,做到第四十几次的时候,终于做出了一个我觉得还不错的版本。”

他看着周总,目光很平静。

“番茄炒蛋不是什么大菜,材料便宜,做法简单,谁都吃过。但要把这道菜做好,需要耐心,需要反复试错,需要接受自己一开始做得很难吃的事实。”

他顿了一下。

“我觉得开一家小公司,和做一道番茄炒蛋差不多。不需要多宏大的资源,不需要多漂亮的数据,需要的是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改,直到端上桌的东西,对得起吃它的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总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沈先生,”他说,“你是我面试过的人里,第一个用番茄炒蛋来回答问题的。”

沈临洲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周总低头在简历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我们公司做的是餐饮供应链,说白了就是帮小餐馆解决进货的问题。你知道小餐馆最大的痛点是什么吗?”

“成本控制,”沈临洲说,“小餐馆不像连锁品牌,拿不到好的进货价格,也没有稳定的供货渠道。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隔壁的餐厅,而是自己的供应链。”

周总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专业问题,沈临洲一一回答。两个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最后周总站起来,跟沈临洲握了手。

“沈先生,我们还需要跟其他候选人聊一下,下周给你答复。”

“好的,谢谢周总。”

沈临洲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下楼,过马路,推开那家咖啡馆的门。

江屿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正在看手机。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沈临洲的一瞬间,表情没有变化,但沈临洲注意到他锁屏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

“怎么样?”江屿问。

沈临洲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杯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等通知。”

“跟上次一样?”

“嗯,跟上次一样。”沈临洲放下杯子,看着江屿,“但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临洲想了想。“上次我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结果怎么样我控制不了。这次我觉得,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有了答案。”

“什么答案?”

“我想做这件事,”沈临洲说,“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是因为我真的想做。就算这家公司不要我,我也会找下一家,找下下一家。方向定了,就不怕路远。”

咖啡馆里有人在低声聊天,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嘶地响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那光斑正好落在沈临洲的手背上,把他的手照得几乎透明。

江屿看着那块光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沈临洲问。

“你看看。”

沈临洲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还有一行字:“启动资金,不用还。”

沈临洲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收紧。

“江屿。”

“你不是说不要我出钱吗?”江屿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是借你的,不是给你的。你不是要开餐馆吗?总不能一直用我的饭盒。”

沈临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密码是你的生日,”江屿站起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拿铁,走到前台,“这杯凉了,我再买一杯。你要喝什么?”

沈临洲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有点红。

“美式,”他说,声音有点哑,“热的。”

江屿点了两杯咖啡,等咖啡的时候靠在吧台上,看着沈临洲。沈临洲低着头,把银行卡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进大衣内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江屿端着两杯咖啡走回来,把美式放在沈临洲面前,自己喝那杯新做的拿铁。

“别想太多,”江屿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投资。你说过,人生就像做投资,要选对标的,要控制风险。我现在就是在做投资。”

沈临洲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投资逻辑是什么?”

“你。”江屿说。

只有一个字。

沈临洲看着他,看了很久。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从爵士换成了某首不知名的民谣,吉他声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慢的故事。

“江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屿喝了一口拿铁,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江屿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睫毛在微微颤,“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八年前那个暴雨天,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沈临洲没说话。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江屿说,“我在想,这个人好傻。伞给了我,他自己怎么办。后来我知道你重感冒了,我更觉得你傻。”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临洲。

“但现在我想,也许就是因为这份傻,我才记了这么久。”

咖啡馆的民谣还在放,吉他声轻轻的,像雨滴落在伞面上。

沈临洲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江屿的手。江屿的手很凉,指尖冰凉的,像是刚才端咖啡的时候被杯子冰到了。沈临洲把他的手翻过来,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一点点把温度渡过去。

“那家餐馆,”沈临洲说,“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

“第八年。”

江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第八年,你终于不跑了,”沈临洲说,“我也终于追上你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冬天的正午,光线明亮但不刺眼,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江屿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第八年,不好听。”

沈临洲愣了一下。

“叫‘屿洲’吧,”江屿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咖啡馆的音乐盖过去,“你的洲,我的屿。”

沈临洲看着江屿。江屿没有看他,偏着头看窗外,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咖啡太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屿洲,”沈临洲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道菜的味道,“好。”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室内的暖气吞没。有人进来买咖啡,有人拿了外卖离开,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每一天。

但沈临洲知道,今天不普通。

今天他面完了一场重要的试,收到了一张银行卡,得到了一个餐馆的名字。

和一个人握了很久的手。

手心里的温度一直没散。

(沈:屿屿还记得我的生日,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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