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等那个站在众人中心被吹捧的太子殿下喝醉

四周的马蹄声、喊杀声、呼喊声似乎都被屏蔽,他只听到身后那人近在咫尺的喘息声。

急促,微乱,带着一路奔袭而来的疲惫。

不知是被掳进山中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赵予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着,像是要撞出来似的。

靠近的火把照亮了四周。

赵予安回头。

火光映亮了面前人的脸。

赵景渊穿着一身银色铠甲,头盔下那张脸沾了几滴暗色的血点,手中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我没事。”赵予安垂下眼,低头抚了抚自己的衣袍,“完好无损。堂兄你呢?”

赵景渊的视线落在赵予安抚的红袍上,刺绣精致是件女子的嫁衣。

视线向上。

他的脸颊还滴着水,梳着个女子的发髻,不知是走动还是奔跑时弄歪了,一边插着朵绒花,另一边簪着只步摇。

夜风吹过,步摇便轻轻晃动,坠子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跳了跳,随即被垂下的眼睫掩去。

“殿下安全就好,臣也就放心了。”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喊,“兄弟们!我花承耀已经接受了太子殿下的招安!你们谁要是还想跟着大哥,就放下武器!”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回应。

“草民愿接受太子殿下招安!”

“草民愿意!”

“愿接受太子殿下招安!”

一声声“太子殿下”在夜空中回荡。

赵予安打了个激灵。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才恍然回神。

大脑里一片混乱,被掳进山寨,差点被献给土匪头子,花承耀突然说要接受招安……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他跟着宁王赵景渊来赣州剿匪,只想游山玩水、好吃好喝,做宁王身后的男人。

让余升亮去说服土匪接受招安,就只是说说而已啊,没想到他真做到了?

赵景渊手中提着的那把剑,突然变得刺眼起来,那上面滑落的血,似乎已经变成了他的。

他现在离赵景渊太近了,那把剑只要往前一伸,就能把他捅个对穿。

为了保持安全距离,他又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迅速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将他捞住了。

刚刚平复下的心跳,突然又快速起来。

远处,花承耀的声音还在继续。

“兄弟们!这些年刀口舔血,是为活命不是为找死!如今官府给了条明路:受招安者,既往不咎,愿从军的领饷,愿种地的分田!我花承耀接受朝廷招安,不是贪图富贵,是想给寨里老小谋个安稳!”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压过了混乱的厮杀声。

正在与官兵苦战的二当家严明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身边的小弟也看过去。

火光映着严明的脸,那张脸上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作愤怒。

“呸!”他啐了一口,一刀砍翻冲上来的官兵,“叛徒!我就说花承耀是个贪生怕死的玩意!”

他朝着花承耀的方向嘶喊:“我严明是不会接受朝廷招安的!”

可是,他身边的人却不都是这么想的。

花承耀在土匪中的声望本就极高,再加上这些人当初上山本就是走投无路,为了讨口饭吃。

如今朝廷答应给饷银、给田,给他们一条活路,谁想死?

一个接一个,土匪们放下了武器。

“我愿意跟随大当家的接受朝廷招安!”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刀剑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当当。

严明身边的小弟李四握着刀,看着那些投降的弟兄,又看了看脚下满地的伤兵和尸体。

他脚边,一个受伤的弟兄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伸手扯住了他的裤脚:“李哥……好疼……救我……救我……”

李四弯下腰,想去握住那只手。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那只手便从他裤脚上滑落,垂在地上,再也没动。

李四愣住了。

死亡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喉咙。

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又猛地松开。

“扑通”一声,大刀落地。

“三哥!”他嘶哑着声音喊,“我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爹!”

还没有投降的土匪只剩下寥寥数人,围着严明。

严明咬着牙,朝着那些人喊:“兄弟们!杀一个官兵,咱们就赚一个人头!”

寨子里再次杀作一团。

严明疯了似的,一连砍翻了好几个官兵。

鲜血溅上他的靴子,粗布衣衫,他像是感觉不到,只知道挥刀。

“嗖!”

一支箭羽破空而来,刺穿了他的小腿。

剧痛袭来,他的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去。他想站起来,可那条腿使不上力,只能跪着。

一道剑光闪过。

他来不及躲闪。

“扑哧”冰冷的长剑穿透了他的腹部。剑身擦过皮肉,冰凉的触感清晰。

长剑“嗖”地拔出,鲜血喷涌而出。

他仰面倒下。

头顶是墨蓝的夜空,山林上方,几颗星子隐约可见。

剩下的那几个土匪看见二当家死了,愣了愣,丢了手中的刀剑。

“别打了!别打了!草民愿意归顺!”

山寨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凌渊收回剑,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花承耀走到严明的尸体前,低头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伸手覆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手掌移开时,那双眼睛已经闭上了。

原本以为这场剿匪至少要打上一两个月,要打阻击战,要周旋,要伤亡。

没想到,只用了两天。

长风寨的土匪,就这么被招安了。

京城里早就传言,当今太子无能。

早晨的会议上,太子只知道吃喝嗑瓜子,他们谈的那些剿匪方略,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张卫英原本以为,这次剿匪立功的肯定是宁王。

可谁能想到,将那些难缠的土匪招安的,竟是太子?

原来太子只是在藏拙。

大智若愚。

张卫英看向太子的目光,瞬间变了。

大承国有这样的储君,实乃国家之福啊!

其他官员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宋福在庆功宴上瑟瑟发抖。

他无比庆幸那天太子殿下身边跟着宁王,让他没敢开口推荐去东湖的花船游玩。

那花船里,藏着他精心挑选的几名赣州美人,本是准备献给殿下的。

若是他当时真的请殿下上了船……

他不敢想下去。

抬起颤抖的手,他猛地灌了一口酒。

预想中的辛辣感没有传来。

这酒是甜的。

是来自西域的葡萄酒。

浅红色的酒液在杯中一圈一圈荡漾,赵景渊晃着酒杯。

太子府宴会上宴客的是葡萄酒。

所以他特意吩咐,将这次庆功宴上的酒换成了甜葡萄酒。

这酒和普通的葡萄酒有一些不同,甜,但酒劲也大,很容易醉。

太子剿匪立了功,官员们都想奉承,一个一个来同太子殿下敬酒。

赵景渊看着太子干了一杯又一杯,很快红了脸。

他喝掉了杯中还在荡漾的葡萄酒,默默等着那站在众人中心被吹捧的太子殿下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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